小蝶冷眼盯了彭大海一眼,她也知道彭大海不可能就此擺休,于是也走過去看他到底說些什么。
“恕我直說,你們剛來,要在這里立足是很難的,這條西華街是條老街了,都是本土買賣,你們進來插一腳,這很容易就引起很多人的不滿?!迸泶蠛Uf,“你們現(xiàn)在只是開個車行,這不壞了我的生意,若要開個布店,自然會壞其他人的生意,要知道我們扎根這里多年了,后面有人,你一個新人,沒有個靠山混不下去的?!?br/>
“彭老板還是沒有直說啊?!毙〉馈?br/>
“這個小妹就是急性子,你哥還不急呢?!迸泶蠛0褵煑U子在桌上磕兩下,然后猛吸了一口,吐出些薄霧,沉緩道:“你們吶,得需要一個靠山?!?br/>
“彭老板的意思是,這個靠山是您了?”小蝶問。
“可不是嗎,這條街都是我的地盤,大大小小十幾個鋪子,我是大頭,其他的都是小頭,他們得靠我,不靠我,喝西北風去?!迸泶蠛CC肅道,“在這里做生意,警察、兵痞子是要收費的,什么租地費,經(jīng)營費,治安費,因為這塊兒地我是大頭,所以我把他們都打點好了,所以在這條街做生意的都要孝敬我一點兒半點,由于之前不知道你是新人,以為你會來跟我說一說,我也不為難你了,可你是新伢子,不懂規(guī)矩,沒來跟我說,這不搞成今天這個樣子,你看,車行也開不成,車也給你砸爛了?!?br/>
莊云鋮漠漠地盯著他,心里早燃起一團火。
“這樣啊,那您說怎么辦?”小蝶冷笑著問,“要多少錢?”
“這個事…”彭大海頓了頓,故作難為道:“此時已經(jīng)非錢所能解決了呀?!?br/>
“想怎樣?”莊云鋮直接問。
彭大海支吾道:“還是……還是你這妹子先回避回避?!?br/>
莊云鋮遞給小蝶一個眼神,小蝶也自覺地走到一邊。
“你想要在這里生根,沒有我是不行的……嗯……呃……我直說了吧,我有意與你結為親戚,你是長兄,自然可以替你妹子做主,只要你應允她的婚事,我保證你在這西華街步步高升?!迸泶蠛@夏槆烂C。
莊云鋮并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漠漠盯著彭大海,然后看一眼小蝶,問:“應允她嫁給誰?”
“我?!迸泶蠛:耦仧o恥地說。
莊云鋮肚子里翻涌著一陣陣苦水,若不是早有準備,他想自己會嘔吐一地。他打量著老態(tài)橫陳的彭大海,無論是他半白的頭發(fā),黑黃的牙齒,深褐色的老斑,臟兮兮的皺紋都不如他剛才的那一句話來得令人惡心,莊云鋮咬著牙,“考慮考慮?!彼麖娦行χf。
“那好,后天讓我這個小崽子來問結果?!迸泶蠛PΦ馈?br/>
莊云鋮仍舊微微一笑。
彭大海起身走了,給桌子留下一片煙草灰。
彭小錢往這里望了一眼,皺起了眉,隨后也跟著走了。
莊云鋮呼一口氣,像是跑了幾百米似的,臉倏忽紅了,心里干嘔,額頭也冒汗。
“糟老頭子,無恥?!鼻f云鋮忿忿地罵,“家里杵著四個老婆,小的才二十歲,他還想著往里塞!”
小蝶漬漬搖頭,也是感到惡心,倒不是因為他那老態(tài),而是說出這樣令人犯嘔的話。
“呼~”莊云鋮吹口氣,把桌上的煙灰吹掉說:“他就是這地頭蛇,仗著有錢有權,就為所欲為了。”
“糟老頭子,五十歲了還想著吃嫩草,活不長!”小蝶也出奇地詛咒他。
“怎么辦吶?”莊云鋮問。
“你不是說考慮考慮嗎,看你的考慮結果咯?!毙〉沧?,直直地盯著莊云鋮。
“我是不想看見他那副嘴角,趕緊發(fā)打他走,再不走我要吐了?!鼻f云鋮眼里仍掩不住厭惡,“滿臉皺紋了還想著娶小姑娘,家里的都臟成糞坑了還出來尋花問柳,真惡心!”
說著,他拿起一杯茶,剛喝到口中,又想起彭大海一本正經(jīng)地說出那話時的模樣,他干嘔一陣,把一口茶吐了一地。
小蝶噗呲地笑了,忙幫他捶背。
夜晚,法租界,餐廳。陶葉欣欣喜喜地請他表舅蘇北丞來這里吃飯,她是已然喜歡上這個一年多來對自己無微不至,全心全意付出,又才華橫溢的表舅了。
“小葉,怎么來這里?周圍法國人多,我又聽不懂法語?!碧K北丞問。
“我聽得懂就行了。”陶葉笑嘻嘻的讓蘇北丞坐下,自己也坐對面,接著對幾個服務員說了幾句法語。
蘇北丞一臉懵地看著,接著法國人拿來了兩只杯子和一瓶酒,還給兩人倒上。
“能喝嗎?”陶葉問。
“能是能……可……”
話未說完,陶葉拿起杯子,蘇北丞無奈地笑一聲,緩緩拿起杯子。兩人碰了一杯,然后抿了一口。其實這酒并不好喝,可這是調(diào)節(jié)氣氛的良品,人們也不在乎是否好喝了。
“這才一口,小葉,你臉紅了?!碧K北丞忽說,“既然喝不得,我們還是別故作高雅了,在家里吃一頓飯倒開開心心的?!?br/>
陶葉只看著他微笑搖頭,然后接連喝了幾口——她的臉越來越紅了,也不知道是醉酒還是心慌。
“小葉,你……你怎么了?”蘇北丞笑問,他看得出來,陶葉這滿臉笑意,眼睛里都閃爍著星星的模樣,絕不是悲傷的神情,但至于是什么令人高興的事,他卻不知道。
“表——”陶葉鼓著圓溜溜的大眼,停了停說:“我不想叫你‘表舅’了?!?br/>
“那你要叫我的名字嗎?”蘇北丞笑道,“歲數(shù)接近還行,但我可比你大七八歲,你叫著不——”
“北丞?!碧杖~突然吐出兩個字。
蘇北丞愣了,臉倏忽漲紅,比陶葉臉還紅。
陶葉顯得無比鎮(zhèn)靜,她的眼神好像扎進了蘇北丞的眼睛里,她一動不動,眼皮一眨不眨。
“你醉了還是我醉了?”蘇北丞又慌又疑惑地盯著她,又自言自語道:“可我也沒喝幾口啊?!?br/>
“嗝——”陶葉打個嗝,天真地地笑道:“是我醉了?!?br/>
蘇北丞微微揚起嘴角,不言語。
“來,表舅,喝呀。”陶葉感到氣氛有點兒尷尬,于是催促道。
蘇北丞也察覺到這令人不安的氛圍,最好的辦法便是麻醉自己才能擺脫心里的不安,于是平時不怎么喝酒的他也欣然接受了陶葉的敬酒。
一杯,兩杯,陶葉一句話不說,她的話全在酒里,她把她難以開口的話咽下肚子,然后用深情明亮的眼眸傳遞給蘇北丞。
一會兒,一瓶紅酒就完了,陶葉醉了,喝酒喝醉了;蘇北丞也醉了,看陶葉看醉了。
陶葉伏在桌上,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在身邊,笑一笑,又把頭埋下去。
蘇北丞不懂法語,但他把錢給了服務員,服務員找了零。
“小葉,我們回家。”蘇北丞把她扶起來,醉了的陶葉像一塊棉花糖,又軟又粘。
“我要上廁所?!?br/>
“廁所?”蘇北丞看了一圈問:“在哪里?”
陶葉伸著手指了指右邊,蘇北丞就架著她往那邊去。看見這廁所分有兩個,上方用漢語和法語寫著“男,女”而自己是個男人不好進去,他不知道怎么辦。
“就是這兒了?!碧杖~抬頭望了望,恍惚中看見門牌,推開蘇北丞,自己扶著外大門往里走。
“欸——你別摔了!”
這時一個法國女人從里面走出來,蘇北丞拉著她,讓她幫一下,她懂蘇北丞的意思,就扶著陶葉去廁所。
好一會兒,陶葉被她扶著出來了,“謝謝。”蘇北丞沖她點點頭,接過陶葉。
“背我~”陶葉軟綿綿地說。
“你這樣子,我是得背你了?!碧K北丞把她扶到墻邊靠著,自己拿著她的包,微蹲著,陶葉一下倒下來,落在他肩上。
“真沉吶?!碧K北丞站起來,背著他出去。
出了門,走到路口,蘇北丞站住了。
“不…我不回家?!碧杖~含糊不清地說。
“那怎么辦?”蘇北丞問,“我們家來了北巖的未婚妻和藤田,你這樣醉,也不好讓你和小蝶睡,你不回家睡哪里?”
“不,我就不回去嘛?!碧杖~不安的撒嬌,更加加重了蘇北丞的負擔。
“好了,不回就不回吧?!?br/>
“嗯~”陶葉喃喃一聲,就呼呼地睡了。
離家的路也不是很近,蘇北丞背不動了,叫了輛還未收工的黃包車坐了回去。然后他把陶葉抱進了自己屋里,平放在床上,給她脫鞋,擦臉。
陶葉眼睛半閉半睜,嘴唇動著像要說話。
“你跟你爸媽說了沒?你不回去他們會擔心的?!碧K北丞說。
“我跟陶鑫說了。”陶葉呢喃著。
“只跟他說了?”
“都一樣…”
“這怎么能一樣——”
“哎呀——你別說了嘛?!碧杖~皺起眉頭閉著眼撒潑,在床上手舞足蹈的,“我不想回答這樣的問題,我不管是不是一樣。”
“怎么還急了呢?”蘇北丞問,“醉了還有脾氣呀?”
“我不想聽其他事,我只想聽你說我倆的事?!碧杖~有氣無力地伸出一只手,蘇北丞猶豫了頃刻,握著。
陶葉猛地把他拉到身邊躺下,再一翻身把腿壓在他身上,整個人縮到蘇北丞胸膛前。
“你——喝醉了勁兒還挺大?!?br/>
“別動~”陶葉低聲說了一句,然后就沒聲了,她睡著了,蘇北丞只聽得到她的呼吸聲,只能感受得到她身體微微起伏。蘇北丞一動不動,心想陶葉自從被自己治愈好那怪癖孤冷的心理疾病后,真是換了一個人,變得熱烈又大方,且不拘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