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一直說著，而姹紫則與那少年一直在旁靜靜聽著。

    只是，老掌柜說的時(shí)間越長，那少年沉默的時(shí)間也就越長，他像是不喜與人來往，也不喜人提起他的身世，所以，旁聽的時(shí)候，姹紫便注意到了，那只被棍棒好似打殘了的手，正攥緊了拳頭。

    一番長篇大論說完，姹紫才知，這一世的墨離因是清官之子，其父太過剛正不阿，所以，才會得罪朝堂上的大人物，以致全家慘遭滅門。

    而那個(gè)時(shí)候的墨離，還不過是個(gè)五六歲的孩子，尚不能養(yǎng)活自己，他便淪落成了街邊乞兒，日日以乞討為生。

    幸得他父親是江南一帶小有名氣的清官，且受過他父親恩惠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所以這些年來，他是靠著吃百家飯，穿百家衣才長長大的。

    但乞丐，仍然是他擺脫不掉的命運(yùn)，隨著他慢慢長大，城中有不少乞丐漸漸對他生出了不滿，開始排擠他，整蠱他。

    說完，老掌柜連連搖頭，指著少年身上的那些傷口道：“你看看，舊傷還沒好全就已添新傷，這么下去，他定是必死無疑?！?br/>
    “原來如此?！甭犕?，姹紫只覺心如刀割，卻還是努力鎮(zhèn)定情緒從袖中再次掏出一枚夜明珠遞給掌柜，道：“謝謝掌柜的了?！?br/>
    掌柜點(diǎn)點(diǎn)頭，也不客氣，收起夜明珠對姹紫作揖一禮之后，方才離開。

    然而，掌柜的才一走，那少年才嚷道：“他說謊……你干嘛要給錢?！?br/>
    “所以……你能告訴我，你這些年究竟是怎么熬過來的嗎？”姹紫眸光濕潤，難掩心間的疼痛問道。

    這還是墨離入輪回的這三萬年來，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這么狼狽的墨離。

    近在咫尺，卻是觸碰不得。

    昔日那個(gè)高高在上的冥王，好似已經(jīng)與他再無瓜葛。

    而這百世輪回之苦，也將他的脾性磨的再無菱角，只剩卑賤。

    那是只有活在最底層的人眼中才會露出的希望與絕望，如今，他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這又叫她怎難不痛心。

    她的冥王哥哥，這個(gè)世上對她最好的人，終是因?yàn)樗?，而受盡百世苦楚。

    淚水悄無聲息的滑落，姹紫執(zhí)意地伸出袖袍替他抹去臉上的灰漬。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怔了怔，半晌才答：“墨離，姐姐……我叫墨離……”

    他竟喚她……姐姐。

    空蕩蕩的心口好似被人突然刺了一劍，讓她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她念叨了三萬年的冥王哥哥，如今卻因她的小小恩惠，而叫她……姐姐。

    “冥王哥哥?！?br/>
    再也忍不住心中快要奔潰的情緒，姹紫忽然收回手，當(dāng)著滿樓賓客的面，掩面痛哭了起來。

    少年墨離呆呆的看著姹紫，肚子餓得咕嚕咕嚕作響，卻是不敢動(dòng)筷。

    等到姹紫的哭聲小了些，少年墨離才吞咽著口水道：“姐姐……我能吃了嗎？”

    “嗯……”眼淚尚未干涸，姹紫抬起臉，看著俊俏面容被黑灰遮去了大半的墨離，眼淚汪汪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拿起筷子，急道：“你快吃……快吃，別餓著了?！?br/>
    縱是悔不當(dāng)初，在面對墨離之時(shí)，她自以為早就空了的心口也能被他眉眼間的那抹溫潤而悄悄填滿。

    怡安捧著衣服回來的時(shí)候，少墨離已經(jīng)吃的差不多了，許是太久沒有用過筷子的緣故，他吃飯的全程都是用手抓的。

    “花主……”怡安將剛剛購置道的兩身墨色長袍遞到姹紫面前，低聲喚道。

    姹紫頭也不抬，聲音哽咽道：“先將衣服收起來罷……等冥王哥哥……”冥王哥哥四個(gè)字下意識的就脫口而出，她忙輕咳兩聲以作掩飾道：“等他吃完之后，便去尋個(gè)好些的客棧，帶他去洗個(gè)澡，將新衣服換好?！?br/>
    “是。”

    此次怡安的觸動(dòng)也是半點(diǎn)不亞于姹紫，只是男人的忍耐力或許天生就要比女人強(qiáng)上一些，所以，時(shí)至此刻，他仍是將自己的情緒飾演的完美到位。

    少年墨離用過飯后，姹紫一行三人才出了酒樓。

    彼時(shí)姹紫才知道，墨離這一世根本不是什么知守大人的兒子，那掌柜的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是知道墨離的性子，所以才敢這么光明正大的編個(gè)謊言欺騙她，以達(dá)到自己收斂錢財(cái)?shù)男Ч?br/>
    “那你的身世，究竟是怎么樣的?！笔潞?，姹紫也曾問過于他，但都沒有答案。

    三人離開酒樓之后便在城中尋了處客棧入住。

    入夜時(shí)分，天色微寒。

    少年墨離沐浴過后換上了怡安為他準(zhǔn)備的干凈衣服，一改往日邋遢的模樣，去求了怡安，前去感謝姹紫。

    雖然墨離如今是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但在怡安心中，他卻仍是那個(gè)在冥界能讓他們害怕到發(fā)抖的人。

    所以，對于他的要求，他絕對是有求必應(yīng)。

    客房中，姹紫雙手環(huán)膝，正埋頭偷偷感傷，聽到房門被人推開的聲音，她忙一抹眼淚，就要跳下床榻。“是誰？”

    “是我，花主。”

    屏風(fēng)外，怡安與墨離正等待著姹紫的召見。

    “花主……這位公子想見你?！蹦税肷?，怡安終是在墨離，王上，公子，少爺幾個(gè)稱呼之中選出了一個(gè)尚還過耳的稱呼。

    畢竟直呼墨離名諱的話，絕對是會為他日后招來迫害的。

    “嗯，進(jìn)來。”姹紫掀開被褥將自己包裹嚴(yán)實(shí)，只露出一雙哭得紅腫的大眼。

    “姐姐……”少年墨離換上怡安為他新添置的衣袍以后，倒是像極了他長大后的模樣。

    那個(gè)終年一襲黑色衣袍，眉眼溫潤的冥王。

    姹紫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被他喚作姐姐，這個(gè)稱呼怎么聽怎么別扭，她吞吞吐吐地道：“那個(gè)……你還是別喚我姐姐了，就喚我阿紫罷?！?br/>
    她此時(shí)的心境跟怡安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若是就喚他墨離，她總有種身份顛倒的錯(cuò)覺，可是，叫哥哥，又與年齡不符，若是喚，公子，少爺?shù)脑挘诛@生疏，想了半天，這些稱呼在她的心里就統(tǒng)一變成了“那個(gè)……哎……”

    “阿紫姐姐?！蹦闹倌昴x卻是一口咬定了姹紫的身份。

    “呃……”姹紫想哭的心情逐漸變淡，她強(qiáng)笑道：“有事嗎？”

    “也沒有什么事，就是想特地來感謝一下阿紫姐姐……”少年墨離笑得眉眼彎彎。

    “哦……好……不用謝?！辨弊线B連點(diǎn)頭，還是覺得有些不適應(yīng)。

    “那個(gè)……我有點(diǎn)不舒服，你們可以先退下嗎？”

    隨便找了個(gè)理由將墨離與怡安趕了出去，姹紫卻是待在房中，再也不能安然入眠。

    墨離白天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慘狀還歷歷在目，心間的痛更是到達(dá)了極限。

    就這么一直輾轉(zhuǎn)反側(cè)到了天明，姹紫才頂著一夜未眠的憔悴打起了盹。

    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窗戶折射進(jìn)來，溢滿了整個(gè)房間。

    江南城中連綿了多日的雨水終于在這一日得到放晴。

    姹紫蹭著被窩里的暖和，一直賴床賴到了中午。

    “花主，我們今日……”怡安站在姹紫的門外，心懷忐忑的問道。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活著的墨離，但幾人這種相處方式著實(shí)讓人別扭的緊。

    “你去準(zhǔn)備一下，我們下午就回罷?！彪m然，墨離是因她而才入凡世，但她卻不能干擾他的生活，就算是要她看著他死，她也什么都不能做。

    這是他的命數(shù)，她不能肆意篡改，否則墨離身上那道輪回印記就永遠(yuǎn)不會解開，永遠(yuǎn)也回不了冥界。

    “是?！扁哺糁T窗看向門上映出的那道剪影，不禁搖了搖頭，轉(zhuǎn)身離開。

    用過午飯之后，姹紫與少年墨離在客棧門口作最后的告別，與他簡單的說明了去意。

    “姐姐，你們當(dāng)真要走?！鄙倌昴x有些不舍的拽著姹紫的袖袍。

    許是觸景生情，姹紫的眸子里忽然淚意上涌，讓她無比心酸。

    曾經(jīng)，她也是這樣拽著墨離袖袍撒嬌的，只是如今，身份互換，她成了他的姐姐，而他成了她的……

    “嗯……”姹紫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我們就此告別吧?！闭f完，她又喚道：“怡安。”

    怡安似早有準(zhǔn)備的從袖中掏出一袋夜明珠，遞了過來。

    “這……”少年墨離見狀忙擺手道：“不用了，姐姐，你們幫我的已經(jīng)夠多了，這錢我不能要?！?br/>
    “收下罷?！辨弊蠌拟彩种薪舆^那一袋夜明珠，遞了過去，道：“我沒有什么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用這筆錢過的好些，”

    墨離這一世在凡間的命數(shù)最多不超過三年，所以，她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讓他在這三年里，活得隨心所欲一些。

    陽光灑下，街道上人來人往，姹紫抬袖遮了遮有些刺眼的光線，將少年墨離的手拽了過來，把那袋夜明珠放到他的手中，一字一句道：“這是我最后能為你做的了?！?br/>
    遲來的三萬年，她欠他的已經(jīng)夠多了。

    “這……”少年遲疑的接過那袋夜明珠，磨蹭半晌，終是收了起來。

    姹紫忽而上前擁住他，難掩哽咽的道：“冥王哥哥，阿紫……一直……都在……等你回家?！?br/>
    “嗯……”少年墨離不解的皺了皺眉，正要推開姹紫。

    姹紫快速地擦拭掉眼角兩顆溢出來的眼淚，轉(zhuǎn)過身，擺手道：“再見……”

    這一別，怕是他在凡世與自己的最后一次相見了吧。

    回去之后，她便要開始計(jì)劃怎么攻打神界了。

    所以，以后應(yīng)當(dāng)不會有什么時(shí)間再來人間了。

    然而，就在她與怡安轉(zhuǎn)身的瞬間，一柄利刃出鞘的聲音在身后突然響起。

    刺眼的劍光劃過姹紫的眼角，兵器入肉，血流成河。

    “啊……”

    一聲痛呼，直達(dá)云霄。

    滿地鮮紅刺目的血跡在正在人群中央彌漫開來。

    有不少人見此，都嚇得步步后退，倉皇而逃。

    “不好了……殺人了。”

    “不好了，死人了……”

    喧鬧的鬧市轉(zhuǎn)眼寂靜無人，大門緊閉。

    微風(fēng)拂來，還可見幾分蕭瑟之感。

    姹紫后知后覺地回頭，卻是看著那攤血跡再也移不開眼。

    只見，就在她剛剛與少年墨離分開的那個(gè)路口，一個(gè)著黑袍的少年正面帶笑意的緩緩到底，溫潤的眉眼間好似解脫了般，在不舍與不甘中慢慢閉上了雙眼。

    “不要……”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剎那間響徹街頭街尾，卻是沒有一個(gè)人敢站出來問一問緣由。

    姹紫踉踉蹌蹌的循著那道倒地的黑影而去，仿佛失去了力氣般，嘴里不停重復(fù)著?！安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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