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心怡只覺得心臟很疼,她蜷縮在被子里,任憑小釵在那兒說什么,她一句都聽不進去,任憑那小孩一個勁兒地用小手摸她,用小嘴兒哄她,她卻越來越傷心,越來越煩躁,只有一個勁兒地哭,哭得小釵母女不知所措,最后哭得那小孩也跟著哭。小釵只好抱著孩子出去了,替她輕輕關上了門。
她這才露出來頭,大聲喊了一句:“李延寵,我恨你?。?!”
這聲音喊得好大,小釵母女都聽到了,那小孩被這喊聲嚇了一哆嗦,哭得更厲害了。
小釵好不容易才安撫好了女兒,才顧上想女將軍為什么那么激動地喊“恨李延寵”?
小釵也是個聰明的女子,她猜這位將軍既然在城外駐扎過,也許是見過大伯哥李延寵大王,他們有之間鬧過什么不愉快。她早聽說奚族軍要來征討史思明了,也想過去投奔丈夫的兄長,但她一是沒有本事帶著孩子出城,二是怕出去就再難進城,那就更加找不到哥哥了。
哦,女將軍恨大伯哥,那她要是知道我是李延寵大王的弟媳,非得遷怒于我啊。小釵想,這女將軍看樣子真厲害,不亞于那個追殺我的瘋女人,可千萬不能招惹她。于是,小釵囑咐女兒:“寶貝,阿娘要是再問你家里的情況,千萬不能提你的伯父大王啊,乖?!?br/>
小釵怕了楊將軍,她得乖乖地好好表現(xiàn),好求她別趕自己母女走。她就出去想多采些藥,將軍如今病還沒痊愈,得好好幫她調(diào)養(yǎng),讓她的身體快點兒好起來,心情也會早些好起來。
小釵就每天到園子里采藥,回來不是熬藥就是煲湯,也不敢多說話,除了叫楊心怡吃飯,伺候她起居,幾乎不說什么。那小孩也非常乖巧,每天只跟著母親,再不敢來打擾女將軍。楊心怡就除了起來吃飯和必要的活動,每天都把自己埋在床里,想心事。
小釵已經(jīng)把園子里的藥采得差不多了,楊心怡的身體還是比較弱。她必須得去山里再去找更多藥材了。她囑咐女兒一個人好好玩,沒有特殊的事不要去打擾楊將軍。
這小孩很是乖巧,果然不但聽話,而且母親走后,她就學著大人的樣子,給楊心怡把粥給熱了,還把自己的糖豆拌了進去,給她做了一碗甜粥,一雙小手認認真真地捧著,給楊心怡送來了。
楊心怡靠在床上想著心事。這些天來,她都在反省這些年自己經(jīng)歷的一切,她反思著,想自己為了李延寵這個人,經(jīng)歷了這么多磨難,把自己全然變成了另外一種人。她不再是嬌柔的大家閨秀,而成了一個“舞馬長槍”的武將,還錯過了安慶緒那么愛自己的好青年,到底錯沒錯、值不值?
她聽到了門口小女孩悉悉索索的聲音。小孩子端著粥本來就吃力,走到門口卻推不開門,正在那兒發(fā)愁呢。
“小寶貝,你這是干什么呢?”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說話聲,是小茂回來了。
“叔叔您好。我給阿娘做了甜粥,想給阿娘喝,叔叔您能幫我打開門嗎?”小女孩說。
“好,叔叔幫你。你娘呢?”哥舒奇茂一邊開門,一邊問小女孩。
“我娘去山里采藥了,園子里的藥都采光了?!毙∨⒄f。
“她去山里了?不好!”哥舒奇茂話音未落就轉(zhuǎn)身往外跑,楊心怡聽到了,連忙下地追到門口。
“小茂,你干什么去?”她喊著他的背影。
“我去救小釵。”哥舒奇茂邊跑邊回答,“姐姐,大哥哥讓我回來接你去跟李延寵大王講講情報的事,大哥哥留在城里部署了,只派咱倆回去?!?br/>
“哼,李延寵他還需要我的情報嗎?他光哄著一幫老婆就夠了。”楊心怡小聲罵著,又大聲喊了一句,“你去干嘛?小釵怎么了?”
哥舒奇茂已經(jīng)跑沒影了。
“阿娘,您喝甜粥?!毙∨⒁部闯鰵夥詹粚α耍酥煌胫?,小手緊張得直抖,有些不知所措了。
“乖,快別燙著,給阿娘吧。謝謝你,你真可愛。這個李延寵,真是太狠心了,這么好的小祿祿他都不要了?!彼荒軟_小孩子發(fā)作,只有這么罵上幾句,以解心中的怨憤。
“阿娘,大伯沒見過祿祿,所以才不要祿祿的吧?”小女孩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說道。
“你說什么?大伯?大伯是誰?”楊心怡詫異地問道。
“哦,阿娘,祿祿沒說大伯,娘親不讓我說的,阿娘恨大伯,祿祿不認識大伯,阿娘千萬別不喜歡祿祿啊?!毙∨⑿∽煲黄玻瑑尚醒蹨I就從粉紅的小臉蛋上流下來了。
“阿娘喜歡祿祿?!睏钚拟鹦∨?,幫她擦擦眼淚,說道,“阿娘是恨你爹李延寵,不恨你,阿娘喜歡你。再說這也不是你和你娘的錯,都怪你爹,是他沒良心?!?br/>
“阿娘,我爹他是李延祿,所以我叫李小祿啊。阿娘不是恨大伯李延寵嗎?祿祿沒見過大伯,所以阿娘不恨祿祿,對嗎?”小女孩怯生生地表白著自己。
“什么?你父親是李延祿?”楊心怡才弄明白,是自己太感情用事了,聽見小孩姓李就以為她是李延寵的孩子,都忽略了李延祿也當過短暫的奚族王。莫非自己錯怪了李延寵?
“是啊,娘親說,我爹爹都沒見過我就被周群大王給殺了。還說,讓我不要記著仇恨,大人們的事小孩子不懂,男人們的事我們女人也不懂。我只要好好活著,就是替父親延續(xù)生命了。阿娘,您說對嗎?”小女孩見楊心怡并沒有生自己氣的樣子,試著在她的懷里問她。
“啊,小祿祿,你大伯是李延寵,你有大伯母嗎?有幾個?”楊心怡沒回答小孩的話,卻反問她自己急于想知道的問題。
“大伯母?祿祿當然有了。祿祿聽娘親說,大伯父可愛大伯母了,只是,祿祿沒見過。祿祿也不知道有幾個大伯母?!毙『⒐郧傻鼗卮稹?br/>
啊,有大伯母。是啊,人家是大王,怎么可能這么多年單身呢?像我這么傻,一心等著他,放著那么好的安慶緒和高適都不嫁,這樣的死心眼真不多。
楊心怡干等不見哥舒奇茂和小釵回來,又不能把小孩自己扔下出去找他們,就只好哄著她,和她一起把甜粥喝了,又給她講了幾個故事,她感覺時間過得真慢,好難熬,那小孩卻高興極了,她覺得阿娘講的故事真好聽,人還那么漂亮,她喜歡上了這個將軍阿娘。
天快黑了,哥舒奇茂才攙著小釵回來。小釵受傷了,雖然不重,卻都在臉上,是抓撓的痕跡,看樣子對方是女子,很恨她的。
“小釵,還是那個瘋女人襲擊你嗎?”楊心怡一邊幫忙哄著嚇哭的祿祿,一邊問道。
“是啊,楊將軍。那個瘋女人非說我要和她搶心上人,就要抓爛我的臉,幸虧小將軍趕到,才救我回來?!毙♀O哭著說道。
“小釵,我剛剛才聽祿祿說,你是李延祿的夫人,對不起了。”楊心怡沒頭沒腦地說著道歉的話,小釵此刻光顧著擔心臉上的傷了,倒是無暇詫異。
“姐姐,大哥哥讓我們今晚務必趕回城外軍中,天快黑了,你抓緊準備一下吧,我們天黑下山?!备缡嫫婷叽偎?。
楊心怡沒有馬,和哥舒奇茂步行從密道出城,到達奚族駐軍時已經(jīng)深夜了。
“什么人?”有奚族衛(wèi)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高適將軍的人,來找大王商議軍情。”哥舒奇茂說。
“可有大王親筆簽署的路條?”衛(wèi)兵很謹慎。
“臨時來訪,沒有路條?!备缡嫫婷卮?。
“沒有路條,不能進營,在這里等候通報?!毙l(wèi)兵很認真。
只好等。等了半個多時辰,來人帶他倆進去了,但不是去見李延寵,而是去見林軍。
“這位是大王的副將林將軍,二位有什么事跟林將軍講吧。”衛(wèi)兵說。
林將軍?李延寵過去的副將是周群,他非常信任周群,連周群要殺他的王妃他都言聽計從,如今周群死了,他又有了新的副將。這林將軍年紀不大,派頭可不小,那衛(wèi)兵對他畢恭畢敬,見了友軍連座位都不讓,看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楊心怡本能地對李延寵的副將這種身份就心中抵觸,所以也沒給林軍好態(tài)度。
“我們的情報,只對李延寵大王講,請大王出來吧?!彼f。
“大王要務纏身,二位有什么重要情報,對林某講是一樣的,我能代表大王?!绷周妵烂C地說。
哥舒奇茂也覺得這人真是傲慢,心中也不悅,他覺得對方一定是看他年紀小,看姐姐是女子,所以才輕視婦孺,所以也附和道:“我們帶來的是洛陽城布防的機要情報,如今高適將軍已經(jīng)在城內(nèi)做好部署,必須要同李延寵大王親自商議聯(lián)合破敵計劃?!?br/>
“哦?二位友軍,那請問,這么機要的情報,您二位又是如何獲得的呢?”林軍也被哥舒奇茂的傲慢惹惱了,他是覺得這兩個人嫌他是副將看不起他,又看他倆一個女子、一個少年,也的確是有些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林將軍,我是原來安祿山軍中的高階將軍,不但洛陽城的布防,連鄴城的、甚至長安城的叛軍軍事部署,我都非常了解。”楊心怡自信地說。
“叛軍將領?你還敢來我大唐軍中?你不怕我下令把你抓起來嗎?”林軍也來了犟勁,他覺得這女子在跟他裝腔作勢。
“我本是大唐子民,當初留在安軍中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這當中的原委,日后定有我說話的地方,就不勞林將軍操心了?,F(xiàn)在高適將軍已經(jīng)在城內(nèi)部署,只待與奚族友軍里應外合,林將軍若是執(zhí)意不肯配合的話,延誤了攻城,責任誰來承擔?”楊心怡說話很有分量。
“好吧,既然二位沒把我這位副將放在眼里,那就稍等片刻,我去幫你們請大王?!绷周姛o奈,只好去請李延寵,心里卻同時在盤算著將怎么收拾這兩個狂妄的一女一少。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