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的閉上眼睛,終于讓自己不再想那些不著邊際的一切,軟下了身子,靠在他的臂彎里。
腰肢彎成垂柳一般的弧度,向后折去,身后的懷抱很暖,給她一種安心感,仿佛無論發(fā)生什么,只要他在,她就能無憂。
無憂……還真是奢侈的夢啊……
蘇瑾心底突然泛起了濃濃的酸意,竟讓她的眼底沁出點點淚滴,細流般無聲劃到嘴角,又被男子含血吻去。
夜晚的扶風撥動著兩人的心弦,青柳蒙絡(luò)搖綴,剪下參差幽影,隨著男子身上的幽曇之香飄遠,浸入兩人唇齒之間。
月光照在偌大的青石上,亦照亮兩個相擁而吻的人,照亮她頰上晶瑩的淚滴,和他唇角上刺目的血珠。
她在他懷輕輕顫栗,清瘦的身子顯得愈發(fā)單薄,勾起絲絲無奈,如一只欲待展翅卻又有羈絆留戀不肯離去的鳳。
這一吻如此漫長,漫長的讓人幾乎忘了時間,這一吻卻又如此短促,短促到彈指一揮間。
良久之后,他終于放開了她,薄涼的吻離開了她的唇角,吻上她光潔如玉的額。
輕觸間,兩人皆是一陣戰(zhàn)栗,他沒有動,魘足的閉上了眼睛,她輕闔著眸,亦沒有動,半晌后,化作一道幽幽的嘆息。
兩人呼吸隨著絲絲縷縷的幽香糾纏在一起,蘇瑾低低的喘息飄散在風里,在四下無人的曠野里顯得那樣清晰,臉色蒼白也泛起迷醉的緋紅,眼波流動,朱唇微張,嬌媚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楚逸軒深深的看她,廝磨在她的耳畔低低道:“小瑾兒……不要逞強……一切有我……”
蘇瑾垂眸默然,良久抬起那雙晶亮的眸,淡淡的勾起了唇角,道,“你這樣,總有一天會把我慣壞的,而我不是溫室里的花朵,永遠不會躲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她頰上暈紅漸漸褪去,眼神由迷離恢復(fù)成一往的清明,直起身,理了理散亂的烏絲,“放心,我還沒有蠢到明知不可行還偏偏要行的地步,要知道,我可是個惜命的人。”
她不能放縱自己任意而為,也不會沉迷于他的保護之下,找尋翎羽是她的宿命,這條路無論如何艱辛,哪怕踩著血,她也會一步步走下去。
依附于他人而活,她永遠都只能是個弱者。
楚逸軒嘆了口氣,緩緩放開手,垂手的速度很慢,似有些無奈,虛空之中,他隨手一抓,就只抓到了蒼涼的空氣,和夜晚里混合于空氣中的濕氣。
坐在他對面的女子,沉靜而睿智,堅定的眼神里是無法撼動的決心,和毫不猶豫的執(zhí)著。
他默然的看著蘇瑾,看著被自己的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不經(jīng)意間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喜歡上這樣的女子不知是他的幸,還是不幸。
他希望她能夠強大,與自己并肩而行,又希望她能軟弱些,不再這樣堅強的讓人心疼。
月光下,他流光四溢的眸似有些迷離,低聲道:“小瑾兒……”
在女子看過來的目光里,他頓了頓,半晌后,無奈的搖了搖頭,又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你這執(zhí)拗的丫頭,罷了,罷了?!?br/>
他該說什么,又能說什么,她既勸不了她,又何必強行改變她,她既想展翅,他又何必要折斷她的翅膀。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與她并肩一起看著墜滿星辰的天幕,眼底平靜無波,心底卻沒由來的一疼。
哎,這個不省心的丫頭。
………
月光下,一抹似比月光還要瀲滟的白影垂下雙眸,握了握拳頭,轉(zhuǎn)身離開。
他大晚上的就不應(yīng)該出來,虧他還擔心她,現(xiàn)在看來是他的擔心多余了。
不對,他擔心她干什么,他只是決定不再殺她了,卻沒想過要原諒她,她欠他的,還沒有償還完。
顧子墨不斷催眠著自己,卻還是感覺異常煩悶,腳下輕點,飄身離去,在一處山崖上執(zhí)起玉笛,悠揚婉轉(zhuǎn)的笛音在他櫻色的唇下流溢而出,月白色的背影蒼涼而孤寂。
現(xiàn)如今翎羽已逐一出現(xiàn),這天下,終是要亂了。
前幾日他聞聲趕到那個村莊以后,卻發(fā)現(xiàn)早已不見凈空的人影,而村莊里的人也被屠殺殆盡,本還充滿著歡聲笑語,現(xiàn)在只剩下了死氣沉沉。
這場翎羽之爭里,還要牽連進多少無辜的人。
笛音突然戛然而止,無力的垂下了手,半晌后,再次執(zhí)笛之時,已然換了音調(diào),似無奈,似嘆息,又似塵埃落矣。
罷了,這場四下彌漫的硝煙總要有人讓其結(jié)束,既然蘇瑾得到了翎羽之一,他就算助她又何妨,她雖負了他,卻不會做出負天下之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蘇瑾最初,也是最終的目的就是毀掉翎羽。
月下,崖上,屋里,幾人心思各異。
遠在軒轅的影門里,一個黑色的人影如一道輕煙般從窗飄進了屋里,單膝跪地對著眼神如神般的男子沉聲道,“主上,屬下已經(jīng)去確認過了,無一生還?!?br/>
男子墨發(fā)隨意的披在肩頭,慵懶又充滿著蝕骨的誘惑,而他的氣質(zhì)卻無比清冷,視線所至之處皆讓人升起寒意。
他望著月光,負手而立,絕色的容顏讓人向往卻又充滿懼意,恍若暗夜里的帝王,或生或死,皆只在他一念之間。
半晌之后,他才淡淡的“嗯”了一聲。
黑衣人不敢擅自揣摩他的意思,抿了抿唇,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主上,用不用我……”
“不用,你先退下吧?!?br/>
“這……”黑衣人頓了頓,還想再說些什么,抬頭卻對上了男子的目光,心下一驚,答道,“是,屬下這就退下?!?br/>
男子收回視線,垂眸,看著手中的荷包,恍若幽潭的眼底終于泛起絲絲的波紋,似有若無的勾起了唇角,這一笑,猶如綻放在寒巔之上的雪蓮,清涼間浸入心肺,似能洗滌人的靈魂。
沒有人見過他笑,也不知他笑起來是這樣的攝人心魂。
他將荷包放進懷里,看著頭上那抹蒼白的月光,輕聲道,“阿瑾,我的蘇蘇,馬上我們就要再見面了?!?br/>
………
清晨,笛音兒是被夢中的畫面驚醒的,自從到苗疆之后,她一直都在做夢,或她兒時與師傅學(xué)字,或她少時與兄長賽馬,而昨夜,她夢到了父母慘死之時。
他們伸出手向她呼救,在地上痙攣著身子,如無骨般的蠕蟲般爬行,他們大口大口吐出的血沫里還夾雜著碎肉,他們想要抓住她的腳踝,將她拖回去,而她只能往前跑,再拼命的往前跑。
身后那兩人雖長著她父母的樣子,但她知道那已經(jīng)不是她的父母了,只是囚禁著她的夢魘。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前方突然伸出一只手,生死之間,她毫不猶豫的就把手遞了出去,而她也看清了將她拉出泥濘之人的臉。
她還未來得及慶幸,突然看到她的父母出現(xiàn)在蘇瑾身后,長長的指甲如撕一塊破布般,輕松的就撕碎了蘇瑾的身子,而她也跌在地上,跌在那從地上長出,想要把她拉入地獄的鬼手。
“不……”她下意識的就叫出那人的名字,“蘇瑾!”
“嗯,我在?!碧K瑾擦著笛音兒額頭上的冷汗,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還活著……”笛音兒突然紅了眼眶,撲進蘇瑾的懷里,嚎啕大哭起來,“你還活著,太好了,你還活著!”
“放心,我還活著,目前還沒有死的打算。”蘇瑾揉了揉笛音兒的頭發(fā),看著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打趣道,“夢里都是假的,別哭了,你的鼻涕蹭到我新?lián)Q的衣裳上了。”
“你個沒良心的,我都夢到你死了,你竟然還有心思關(guān)心衣裳。”笛音兒紅著鼻頭,眼里充滿了控訴。
“我也不是只關(guān)心衣服……那個啥……你別蹭了……畢竟這衣服挺貴的……”
笛音兒一聽,當即氣的咬牙切齒,蹭的更賣力了,一邊蹭一邊嘟囔著,“你個沒良心的,你個沒良心的?!?br/>
蘇瑾口上說介意,卻由著笛音兒蹭,本來她還擔心笛音兒會陰郁下去,看到她這樣,她也松了口氣。
笛音兒蹭了半晌,吸了吸鼻子,忽閃著眼神道,“那個……我昨天太激動了,要是說了什么難聽的話,你別忘心里去……”
說完,又悄咪咪的看了蘇瑾一眼,那模樣活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
“我知道你傻,昨天你說的那些我沒往心里去?!?br/>
“沒往心里去就好,等等……”笛音兒突然頓住了,“你剛才說我傻?”
………
不知怎么,顧子墨這幾天似是性情大變了一般,雖仍時長對她冷嘲熱諷,但看她的眼神卻變了,幾次叫住她,卻又欲言又止。
蘇瑾頓住腳步,回頭看著那個跟在她身后的白色身影,無語道,“兄臺,你今天已經(jīng)叫住我三次了,到底想說什么?”
“我……”顧子墨張了張口,似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一般,啞聲道,“我會助你?!?br/>
說完,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