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靜了半晌,方芳看著病床上低著頭的唐梅,一點都沒有產(chǎn)婦的浮腫和豐盈,本來她個子就不高、人也不胖,經(jīng)歷了丈夫的殉職,她此時枯槁的也就比骨瘦如柴稍微強一點。
剛剛著急,抱起她時沒仔細感受,現(xiàn)在一想,那體重比她此前訓練時30公斤的負重,重不了多少。
這真的是個可憐人。
再想起他剛生出來的那兩個比小貓仔大不了多少的孩子,還有大的那個女孩兒…
真的是很大的負擔…
方芳微微嘆口氣,心里因聽出她荒謬念頭升出的惱火息了大半。
走回門邊,擰起她剛剛打回來的熱水倒在臉盆里,把毛巾洗了洗遞給唐梅。
“嫂子,來我給你擦擦吧,半夜你睡得沉,我也沒忍心打擾你,還沒給你擦洗呢?!?br/>
唐梅慢慢的抬起頭,眼睛紅腫,一臉的眼淚,就那么期期艾艾的看著方芳。
方芳嚇了一跳,這人哭起來怎么沒聲音的?
“唐嫂子,你這剛生完孩子,可不能這么哭,你也不是第一次坐月子了,應該知道,月子里哭多了,對眼睛不好,孩子們都還那么小…”
“芳妹子!”
唐梅聲音嘶啞的打斷了方芳的話。
“你說我能怎么辦?”
“你應該也聽出來了,我是有了把平安送人的念頭!”
“可我這也是沒辦法呀…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要是有一點點辦法,誰能忍心?!”
“老唐是家里的頂梁柱,雖然每一年沒幾天著家,可是多少還能寄回來些工資,雖然攢不下錢,但好賴有個指望,我省著點,總能把孩子拉扯長大?!?br/>
”我們老家你不知道,山多、林子多,可是能種莊稼的田攏共沒幾畝,村里都優(yōu)先分給家里有勞力的人家了,有些田少的,春天秋天也能撈點山貨貼補家用?!?br/>
“可是我沒辦法了,我一個女人家,帶著兩個離不了人的奶娃娃,能干啥?更何況我這兩個娃娃,不用你們說,我都知道他們身子不好,以后養(yǎng)起來得加倍費心思…”
“可是我的平安怎么辦?她那么聽話,那么乖巧,我不能耽擱了她??!”
“總不能又讓她像我和她爸一樣,大字不識幾個,要么從事這種把命掛在褲腰帶上的工作,要么窩在山窩窩里,和我一樣早早的嫁了人…”
“唐嫂子!”
“我們說過,只要我們這個隊里還有一個人,都不會放棄唐大哥的家人?!?br/>
“小平安是沒了爸爸,但她還有我們,還有你!她不會沒學上,不認字。”
“就是大寶和小寶后期的撫養(yǎng)、治療,我們也會從每個人的工資里勻出來一份給你。”
“你不是一個人,你不會沒了指望,哪怕再貧窮,孩子跟著親生父母,才最幸福?!?br/>
方芳說到后面顯然也動了氣,慢慢提高了聲音。
唐梅直愣愣地看著她,半晌,臉上咧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微微帶著諷刺。
“管一年、管兩年?!”
“再往后呢?”
“你們這個職業(yè)每年犧牲那么多人,大伙兒能顧得了多少?多久?”
“最初犧牲的那一個人,你們可還記得?你們還在接濟他的家人嗎?”
這時候,睡著的袁珂終于被越來越大的談話聲驚醒了,帶著剛睡醒的懵懂,看著眼前的兩個人明顯都動了氣的僵持,半天沒回過神。
“芳姐、嫂子?你們在說什么?這是怎么了?”
袁珂拿開身上的衣服站起身,走到方芳面前,探究的看著這個一貫平和、周到的熱心大姐。
“芳姐,沒事兒吧?剛來什么人了?看把你氣的,我還沒見過什么人能讓你生氣呢?!?br/>
方芳噎了半天,才把到嘴邊的質(zhì)問咽回去,深吸了幾口氣,把心里的不滿和怒火壓下去,剛準備糊弄袁珂兩句…
被袁珂擋住視線的病床上異變陡生。
唐梅一聲不吭地跳下病床,那動作迅速的,讓方芳和背對她的袁珂都來不及反應,她就已經(jīng)爬上了窗戶,一把打開插銷、拉開了窗扇…
外面的風吹進來,方芳一個激靈,當先反應過來,剛準備上前把她拉下來,就見她已經(jīng)把一只腳跨出了窗外。
“不要過來,你們?nèi)魏我粋€人,只要往前走一步,我就從這里跳下去?!?br/>
唐梅用余光看了一眼窗外,果然和她之前觀察的一樣,至少在四樓以上。
“芳妹子,我沒辦法了,我現(xiàn)在指望不上任何人,不敢相信任何人,老唐上一次回家的時候,也和我說,去了那邊工資能翻一倍,他好好干個兩三年攢些錢,就把我和孩子接過來,讓平安能在這邊讀書。”
“誰知道?還不到一年,我接到的就是他的死亡通知?!?br/>
“你們這些人的話,我再也不相信了?!?br/>
“那個年輕人那么有錢,你們能不能幫幫我,讓他再分出一點點,對,對于他來說,可能就只是一點點,卻能讓我的平安長在一個好些的環(huán)境里?!?br/>
“我不求她能讀大學,但至少能讓她上個中專,能有一點點本事,以后她也能自己照顧自己了?!?br/>
袁珂沒有聽到她們之前的對話,不了解唐梅要求的是什么事情。
這時候看到這樣的場景,再一看唐梅身上那件寬大的衣服,被風吹的飄飄蕩蕩,襯著那身板越發(fā)瘦骨嶙峋。
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芳姐,唐嫂子要求什么事情?我們答應她啊,她太可憐了?!?br/>
方芳不理會袁珂,直直的盯著半個身體都在窗戶外的唐梅,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這里可是五樓,一個健康的人掉下去都可能出人命,更別說像唐梅這樣本就剩半條命的人。
方芳放緩了臉部表情,放柔了聲音。
“嫂子,有什么事兒,你下來咱們好好說。如果,你要求的只是我,或者我們隊里任何一個人,我早就應了你,可是,那個年輕人,只是個過路的陌生人,他沒有義務(wù)和責任答應我們的任何要求?!?br/>
“不是!你胡說!你騙我!你那會兒還說,他是小夏同志的弟弟,怎么可能是陌生人?小夏同志那么喜歡平安,他也會喜歡的?!?br/>
“你放心,我把平安給了他,以后就是她的閨女,平安長大了會孝順他、給他養(yǎng)老,我再也不打擾他們的生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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