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兩邊的野草開始簌簌抖動,偶爾又道道黑影從中掠過,隨著高肅一聲雄壯聲音:“眾軍,系油罐!”
語罷,立即從草從內(nèi)站立起大群士兵,而旁邊齊人高的野草也似士兵一般,谷內(nèi)的蜀軍望去,只見得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如潮如水,如蟻密,如蝗集。
“擲!”
話才落音,魏兵搖動手腕,往前一甩,便有無數(shù)以麻繩系頭的隨軍水罐從兩邊的上林中飛出,就如天際下了一場隕石雨。
瓦罐從空中劃出優(yōu)美弧線,繼而,或砸在礫石道上,或砸在蜀兵頭上,或砸在馬匹上,或砸在兵車上。登時破碎,從中溢出稠密柔滑的油脂。
這些往常蜀兵士兵難得入口的鮮嫩油脂此刻正極為奢侈的,或流滿全身,或澆滿道路。
馬岱的嗓子已經(jīng)吼得沒有了絲毫力氣,早在瓦罐飛出的一剎那,他的內(nèi)心,已經(jīng)被無邊無際的恐懼充塞。
久隨極善于火攻的諸葛亮身邊,馬岱怎不知魏軍此時竟是要擺下火陣,將自己這六七千活生生的士兵化為灰燼。
“蒼天??!你開眼,下場雨吧!”馬岱此刻只能一面呼喝著士兵盡力往谷內(nèi)退去,一面暗中祈禱。
高肅冷冷的望著下方,沒有猶豫,亦沒有憐憫,率先從地上拿起一只前端綴有燃物的箭矢,一面往長弓上搭去,一面吼道:“眾軍,搭箭!”
幾百弓弩手隨之動作,高肅再次吼道:“點火!”便有二十幾個士兵持火把四處穿梭,將魏軍箭上一一點燃。登時,草叢中紅光閃閃,便有如伏于黑夜中伏于草地的幽綠狼眼一般的恐栗。
高肅扯動弓弦,并有吱吱響聲,弓如滿月,百人從之。
“發(fā)!”令畢,幾百支火箭呼嘯著從草叢中呼嘯而起,有如赤色野蛇一般,無數(shù)條匯聚到谷中,就如萬江匯海一般,登時,化身為一條龐大的火龍。
火龍呼嘯蔓延,成長的速度令人咂舌,他腹部的數(shù)千蜀軍,既是食物,也是火龍身軀的一部分。
火勢雖大,可馬岱下達撤退的命令也早,而路上皆為礫石路,并未給予火龍成長為參天巨龍的土壤。
此時,高肅已經(jīng)領(lǐng)著數(shù)百弓弩手于草叢中隨著撤退的蜀兵一面奔跑,一面射擊。而沖出來火勢最盛地帶的蜀軍也開始緩過神來,在軍官的呼喝下,開始一面撤退,一面往山林中還擊。
夏侯玄躺下,卻才舒服的緩了三口氣,卻突地從地上坐起,喝道:“快叫親衛(wèi)曲士兵上馬,來前方集合,準備廝殺!后曲士兵原地待命。”
金古牙疑惑道:“將軍,親衛(wèi)曲士兵太過疲累,還是末將領(lǐng)后曲前去掩殺一番。我后曲休息已足,人人思戰(zhàn),定不會壞了將軍大事?!?br/>
夏侯玄一面上馬,一邊道:“剛才我卻忘了,現(xiàn)在火勢未退,若以步卒追擊,烈火可認不得人,定有損傷;而騎卒馬快,無事?!?br/>
說話間,張牛兒、盾構(gòu)已經(jīng)領(lǐng)著還未喘口氣的騎兵趕來,二人此刻側(cè)模樣極是狼狽,只見二人頭上所匯敵人之血已經(jīng)凝固,撐的二人頭就像雞窩,亂糟糟一大團不知何物。
后面的士兵也是一個個疲勞至極,以至于走路都有些微搖晃,畢竟披著幾十斤的重甲連續(xù)沖殺,若非鐵人,誰受得了。
夏侯玄心知,如若不將士氣提上來,追擊的效果,便會大打折扣。思及此,便登上馬,面對眾人,喝道:“本將如你們一般,何嘗不是疲勞至極!”
眾軍打起精神,勉強抬頭。
夏侯玄踢了一腳,火云會意來回奔跑,夏侯玄將赤霄劍一揮前方,低沉道:“本將為了此計謀劃良久,先是前曲,中曲的兄弟拼死拖住敵軍,以作假象。后有外曲的兄弟深入不毛,布置火陣。如今,這建功立業(yè)、成侯為將的良機就在眼前,你們!我大魏最精銳的、戰(zhàn)無不勝的虎豹騎勇士,卻被區(qū)區(qū)疲勞擊敗!”
眾軍頭顱又高了些,內(nèi)心的傲氣開始慢慢的滋生力量。
夏侯玄吼道:“這次良機,可是倒下的那三百兄弟的命換來的,你們卻要將其活活浪費!”
眾軍猛地抬頭,眼中閃爍光芒,仇恨開始發(fā)力。
“你們從軍是為了什么!無非就是富貴,眼下,富貴就在眼下。何不隨我取之!”
驕傲、仇恨、富貴產(chǎn)生的瘋狂力量,使得這支本已經(jīng)疲累不堪的騎兵重又煥發(fā)出生機,他們紛紛立直身軀,以戟尖頓地,吼道:“愿隨將軍擊敵!”
夏侯玄見士氣已足,撥轉(zhuǎn)馬頭,往前追去;眾軍嬴從。
蜀軍方面,一方面要撲滅士兵身上已著之火,另一方面?zhèn)麊T太多,且要邊撤退邊往山上回擊,速度較慢。
夏侯玄領(lǐng)軍狂奔片刻,因為是地上尚有余火存在,戰(zhàn)馬四蹄及下腹有高溫灼燒,吃痛之下,撒開四蹄狂奔,不過片刻,便已追上。
沒有疑慮,夏侯玄部就如毒蛇一般,狠狠的咬在了蜀軍潰兵的尾巴上。峽谷較窄,只能并排通過十馬,夏侯玄干脆每排只布列六人,因為赤霄劍過短,不便擊敵,便把自己布置在盾構(gòu)身后。
這樣,前排便是盾構(gòu)、張牛兒加四士兵,如狼般兇狠的與蜀軍尾巴纏斗,就如蠶啃食桑葉一般,慢慢的將蜀軍的尾巴口口蠶食。
盾構(gòu),張牛兒一直頂立在最前,不曾倒下。其余四排不斷有人或疲勞、或受傷,紛紛墜馬,卻立即被后面的士兵補上。這六顆毒牙始終保持著嗜血、獠人的光芒。
一方為步卒,一方為鐵騎;一方在逃命,一方在追擊;一方士氣低落,孤立無援,一方士氣高漲,有弓弩手相助。
這三方因素下,這場戰(zhàn)斗便完全成了虎驅(qū)群羊的大屠殺。
血侵礫石,殘尸遍地,焦肉彌漫,慘烈至極!
馬岱、廖化位于中軍,聽的背后慘叫連連,不斷回頭,或有士兵被盾構(gòu)那一雙大錘砸的頭顱如瓜般破碎,或一個不慎,跑得慢了,直接就被那一股鐵流踐踏碾成肉泥。
馬岱只覺心痛如絞,如若自己謹慎一點,這個原本活生生的人此時都應(yīng)該是活生生的;巨大的愧疚壓的他喘不過起來。
馬岱忽的停住,對廖化道:“請廖將軍帶領(lǐng)余部撤退吧。”
“將軍……”
“快走!”馬岱大吼了一句,往廖化馬股上刺了一劍,戰(zhàn)馬吃疼下,往前狂奔。
廖化無法,只得招呼軍馬繼續(xù)往谷外撤退。卻見馬岱單人單馬立于谷內(nèi),臉色凝重的看著士兵從自己身邊慌張的逃過。
“停!”夏侯玄見馬岱一人立于前面,止住就欲上前廝殺的盾構(gòu),又對兩邊山林道:“高肅,停止攻擊?!?br/>
令才下,箭雨停。
馬岱踢馬往前走了幾步,將長槍掛在鞍上,對著夏侯玄以欠身,道:“多謝你放過我部下士兵?!?br/>
夏侯玄搖頭一笑,道:“本將可沒說過要放過他們!你們既然敢來伐魏,就得付出相應(yīng)代價?!?br/>
馬岱急道:“你將我的頭顱帶回去,也是大功一件,這些士兵都有妻兒,為何就不能放過!”
夏侯玄仰天笑了幾聲,道:“你的頭顱我沒興趣,我只求一件,只要你投降于我,我便不再進兵?!?br/>
馬岱慘然一笑,道:“敗軍之將而已?!?br/>
“將軍雖敗,其勇猶在?!毕暮钚p目炯炯。
馬岱再一欠身,決然道:“丞相待岱不薄,岱誓死不背之!”
“那好。”夏侯玄撫掌笑道:“好!就沖這句話,玄不為難將軍?!?br/>
夏侯玄伸手一揮,道:“將軍走也好,投也罷,玄絕不干涉?!?br/>
馬岱滿臉不相信,道:“你真的放我走?”
未帶夏侯玄回答,張牛兒吼道:“將軍一言萬金,還不快滾!”
馬岱沉默半響,一拱手,想說點感謝之類的話語,卻憋了半天,沒有詞兒,只得猛嘆口氣,撥馬轉(zhuǎn)身飛奔去了。
張牛兒疑惑問道:“將軍,為何放他走?”
夏侯玄笑道:“殺他,對整體大局并無多大影響,放他,或許在以后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br/>
而此時,高肅亦帶領(lǐng)弓弩手從小道繞下來,至夏侯玄面前,后者忙下馬扶起,為其拂去身上所粘樹葉,贊道:“若非將軍良機,安有此勝。”
高肅躬身道:“賴將軍之之福。”
夏侯玄轉(zhuǎn)身,大聲道:“此戰(zhàn)后,本將定當將各位功勞一一稟告陛下,重賞活者,而厚葬死者?!?br/>
眾軍歡聲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