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決裂
鐵器叮叮當(dāng)當(dāng)碰撞著，在靜寂的夜里發(fā)出了清脆的聲響。電焊機嗚嚕嗚嚕地叫著；它甩出了枝枝蔓蔓的電纜線連接了一桿桿焊槍；槍頭上的焊條一從焊件上掠過，黑暗里便濺出一朵朵耀眼的花朵來。
李英杰攻破了技術(shù)難關(guān)，第二次試車馬上要開始了。李金鑄率領(lǐng)自己的隊伍來到鍋爐生產(chǎn)工地，開始了夜戰(zhàn)。
“喂，‘老八級’，這個位置很關(guān)鍵?！崩罱痂T指了指爐壁上的管子，“干脆，你上吧！”
“好?！薄袄习思墶蹦昧艘话押笜屪吡诉^來。
“這個地方……”李金鑄用小錘子敲了敲一條管子的拐彎處，問張工，“不會有事兒吧？”
“不會?！睆埞ふf，“為了保持它的硬度，我讓鍛爺親自冷煨的。”
“鍛爺？嗯，行。”李金鑄滿意地點起了頭。
“李主任，英杰的電話?！眻F書記推開辦公室的窗戶，喊著他。
李金鑄轉(zhuǎn)身就往辦公室走?？墒?，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正是英杰打來的。他在電話里著急地問：“老爸，你們的鍋爐，明天上午能完工嗎？”
“楊總裁告訴我明天下午交貨。你怎么把時間提前了？”
“我想……先秘密地小試一把……”英杰在電話里小聲地告訴他，“你的鍋爐得提前安裝好才行??！”
“好吧好吧。渾小子，指揮起你老爸來了。我們抓緊干就是了?！?br/>
“哈……”
李金鑄關(guān)了手機，突然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
他一看，原來是楊總裁帶著老金、總工程師，還有林工，來到了工地。
“喲，楊總，你親自督戰(zhàn)來了！”李金鑄趕緊上前打招呼。
楊總裁一邊向大家分發(fā)著香煙，一邊風(fēng)趣地說：“這不是你兒子著急，催促我來的嘛。怎么了，你兒子下達(dá)命令，你不想接受？”
“這個渾小子，誰都敢指揮啊?！崩罱痂T假裝不滿意，話語中卻顯示了一股自豪感。
“嘿，這就叫……蘿卜頭兒不大，長到垻（輩）兒上了。你不服？”
“我服我服，連你楊總都這么說，誰敢不服??？”
眾人大笑起來。
總工程師看到“老八級”正在焊接鍋爐上的循環(huán)管，隨即想起了那臺鍋爐爆炸的部位。他把嘴湊近了李金鑄的耳朵，小聲說：“這個地方，你注意點兒。”
“我知道了?！崩罱痂T壓低了聲音告訴他，“你看，這臺鍋爐的循環(huán)管子，我完全是按照原來的工藝焊接的。只要這次不爆炸，就證明是別人用了不合格的管子。”
“喂，老總，你和金鑄說什么悄悄話兒哪？”楊總裁看到他倆嘁嘁喳喳的，開了句玩笑。
“哈……楊總啊！”總工程師掩飾了一下自己的神情，指了指眼前鍋爐說，“你看看這爐子。這骨架、線條……多美??！一看，就知道是金鑄他這些老哥們兒干的?！?br/>
“是啊。”楊總裁看了看新制鍋爐在夜『色』里顯出的高大輪廓，贊嘆道，“現(xiàn)在呀，咱們的企業(yè)不缺白領(lǐng)、不缺藍(lán)領(lǐng)，最缺的是灰領(lǐng)。像金鑄他們這種又懂技術(shù)、又會制作的全能人才，越來越珍貴嘍！”
“楊總裁你說什么呀？”李金鑄半開玩笑、半發(fā)牢『騷』地說，“人家現(xiàn)在都看文憑、看職稱；我們這樣的人，也就配賣個苦大力吧！”
“金鑄，又牢『騷』上了是不是？”總工程師指點著他腦袋，隨意地說了一句，“將來呀，咱們選拔廠長，就選你這樣的。干不干？”
“嘿，要讓李主任當(dāng)廠長，我們一百個同意?！薄袄习思墶苯柙捼s話，高興地來了一句。
“對，我們也擁護(hù)?！眻F委書記也跟著來了一句。
旁邊的林工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尷尬。
“哦……”總工程師發(fā)覺自己說走了嘴，急忙掉轉(zhuǎn)開話題，“金鑄啊，明天上午完工沒問題吧？”
“沒問題，你和楊總裁就放心吧?！崩罱痂T說著，拍起了胸脯。
“喂，大家餓不餓呀？”楊總裁看到大家的勞動熱情，非常高興，“要不，我弄兩瓶酒來，咱們喝幾盅，熱呼熱呼！”
“不了。等試車成功時一塊喝吧。”大家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
雖然是秘密試車，主機啟動后那隆隆的巨響，還是將試車的消息傳了出去。等杜小龍確認(rèn)了這個消息，急得就像患了瘧疾，一陣?yán)湟魂嚐岬卦诜块g里晃來晃去。
昨天，上海那家公司來了個電話，說是薊原來了一對父女，將那套源程序“買”走了。
“混!”開口就罵了一句，“我不是囑咐過你們，那套軟件的核心技術(shù)不準(zhǔn)泄『露』嗎？”“可是，人家不干呀，按照慣例，我們應(yīng)該提供產(chǎn)后服務(wù)，其中包括提供源程序?！?br/>
“不行！”杜書記覺得自己事關(guān)重大，不由地惱怒起來，“劉老板，我要求你們想盡一切辦法，把那套軟件要回來。
“可是，賣出去的東西，我們怎么能再要回來？”對方為難了。
“嗯，反正，你們得想辦法……不然，今后，我們就無法繼續(xù)合作了?！彼坏貌荒贸隽俗詈蟮臍⑹诛?。
“別別別，杜老板，我們一定想辦法。嗯，保證讓你滿意。”劉老板答應(yīng)了，“不過，你在薊原，最好配合一下?！?br/>
“配合？”
“是啊，聽說他們試車很保密的。你得運用職權(quán)，想辦法讓我們的技術(shù)人員進(jìn)入他們的『操』作位置。
“好，我想辦法?！?br/>
明天就要第二次試車了，為了不出紕漏，下午楊總裁召開了準(zhǔn)備工作會議。
會議結(jié)束后，老金正帶領(lǐng)保安布置安全保衛(wèi)工作，工廠大門口突然來了一輛閃著藍(lán)『色』警報燈的面包車。
廠門口拉上了一道警戒繩。沒有經(jīng)過批準(zhǔn)，任何車輛不得入內(nèi)。
然而，這輛車子不聽保安人員的警告，擅自闖進(jìn)了大門。
直到老金氣沖沖地站在了車前，這輛車子才不得不熄火停了下來。
“你們是哪兒的？”保安上前質(zhì)問。
“我們……是省『政府』、技術(shù)監(jiān)督局的?！避嚿狭说娜税谅鼗卮稹?br/>
“省『政府』……省『政府』怎么了？你們?yōu)槭裁从碴J警戒線？沒看見這道紅繩嗎？”
“對不起……”車上了下來一個戴了近視眼鏡的中年人，“我們著急，沒注意到。”
“請問，你們這時候來，有何公干？”老金看看手上的表，已經(jīng)下午四點了，『政府』人員哪有這個時間不檢查工作的？
“哦，你就是金副總裁吧？”戴近視鏡的中年人像是認(rèn)識老金，“我們來，主要是檢查一下你們那臺洋設(shè)備的控制軟件；看看是不是有病毒？”
“洋設(shè)備？”老金聽到這兒，不由地警覺起來，“你怎么知道有病毒？”
“呵呵，我們不能肯定有病毒。但是，還是謹(jǐn)慎一些好哇！聽說，它的主同還要與我們國產(chǎn)的配套設(shè)備聯(lián)結(jié)，我們更要謹(jǐn)慎了?！?br/>
“嗯，如果你們懷疑這套洋設(shè)備……那就不勞你們動手了。”老金說完，閉上了眼睛。
“為什么？”
“因為，海關(guān)、商檢局都檢查過了。沒有問題。他們提供了檢驗報告?！?br/>
“一般來說，海關(guān)、商檢通過的產(chǎn)品，我們是不過問的?？墒牵@套設(shè)備事關(guān)重大，龔歆省長特意指示我們親自檢測一下，免得發(fā)生問題?！?br/>
“問題，早就出現(xiàn)了?！崩辖鹨宦犝f是龔歆派來的，心里就老大地不樂意，“這臺主機的控制軟件與國產(chǎn)設(shè)備聯(lián)結(jié)不上，你們能解決嗎？”
“嗯，技術(shù)問題，應(yīng)該是專家們解決的事兒，我們，只負(fù)責(zé)檢測……”
“我們不需要檢測，請你們回去吧！”老金干脆來了個逐客令。
“金副總裁，我們這是例行公務(wù)，請你們配合?！?br/>
“我們企業(yè)需要的是『政府』的服務(wù)，不需要你們做這種無謂的檢查?！?br/>
“對不起，這是龔歆省長的指示?！?br/>
“對不起，我這兒也有庾省長的指示?！?br/>
“庾省長怎么說？”
“庾省長說，這套洋設(shè)備是我們花巨額外匯買回來的。涉及到商業(yè)機密，沒有他的批準(zhǔn)，任何人大批量不得接觸這套設(shè)備的技術(shù)資料。這一回，你聽明白了吧？”
“如果我們非要檢查不可呢？”
“那得經(jīng)過庾省長批準(zhǔn)?！?br/>
“這……”戴近視眼睛的中年人語塞了。他知道，自己這一次檢查，好像是掉入了一個什么別有用心的圈套，怎么做怎么別扭。
然而，龔歆省長有令，他不能就這么回去，于是，他拿起手機，找到了自己的局長，局長找了龔歆副省長，龔歆副省長又找到了庾省長，轉(zhuǎn)了一大圈子，他們總算是進(jìn)了工廠大門。
“既然庾省長同意了，那么，請進(jìn)吧。但是，按照保密規(guī)則，你們對這套技術(shù)資料只可以查看，不得復(fù)制，更不能做任何改動。否則，出了問題，你們要負(fù)一切責(zé)任?！崩辖鹁嫠麄?。
“那當(dāng)然、那當(dāng)然……”載近視眼鏡的中年人頻頻點著頭，把隨身帶來的軟件工程師找了過來。
軟件工程師進(jìn)了屋子，迅速將門反鎖上，然后賊頭賊腦地向四周看了半天。確定室內(nèi)無人了，才打開電源開關(guān)，熟練地開啟了小型機。
“啪啪啪”，他的雙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顯示器上出現(xiàn)了提示語：你將進(jìn)入機密文件，請鍵入密碼。
他靠著自己的記憶與推測，輸入了數(shù)字、拼音、漢字混合的密碼符號。
顯示器上又出現(xiàn)了一行漢字：即將進(jìn)入輸出指令文件。
看到這道指令，他按了回車鍵，那套英語、漢語、數(shù)字混雜的源程序文件慢慢顯示出來。
看到這些密密麻麻的文件符號，他的手立刻收了回來。
那副光光的額頭上，一道道皺紋開始了緊張地搐動。
他知道，這是一套設(shè)計嚴(yán)謹(jǐn)、技術(shù)含量很高的軟件系統(tǒng)，自己要是破壞它同，無疑是一次技術(shù)犯罪。但是，上司有密令，他又不敢違抗。猶豫間，他的腦海里，漸漸浮出了一個幻想的場面：
試車的主控制臺上，年輕瀟灑的李英杰舉起了勝利的鮮花。
“我們成功了！”臺下的人們歡呼起來。
接著，另一個場面出現(xiàn)了：
“皮工程師！”那個小紀(jì)委書記急敗壞地告訴他，“如果這件事兒你都做不了。你就等著被辭退吧，嗯，上海公司的紅利你也別想拿了?！?br/>
“哼！”他思索了半天，恨恨地發(fā)出了一聲可怕的動靜。最后，那兩支罪惡的手，終于朝著計算機的鍵盤伸了出去。
現(xiàn)在，為了自己的飯碗，為了自己的前程，他只能鋌而走險了。
他的手指頭顫抖著，不停地敲打起來。那張臉，越發(fā)顯得陰險而恐怖。
叮鈴……提示的警報響了一下。
他將身子俯在顯示器前，屏幕上顯示了醒目的警示符號和語言：
你修改了一份重要文件。
這次修改會影響控制系統(tǒng)的指令輸出，造成嚴(yán)重后果。你確認(rèn)修改有效嗎？
他的手指劇烈地抖動起來。
最后，隨著臉上咬牙切齒的神情，他的右手重重地打在了“Enter”鍵上。
第二次試車開始了。
軍樂隊奏起了莊嚴(yán)的樂曲。領(lǐng)導(dǎo)和來賓緩緩走上了主控制臺。
一隊一隊的小學(xué)生，手里擎著五顏六『色』的花朵，等待著勝利時刻的到來。
學(xué)生隊伍的后面，擺放了十幾尊扎了紅綢布的禮炮。炮手們分別站在各自的炮位上，眼睛里充滿了期待成功的渴望。
在盛裝的秧歌隊里，人們手里拿著彩扇，不停地做著準(zhǔn)備動作。
十幾個身強力壯的工人，雙手緊握著鼓槌，擺好了隨時擂響慶祝鑼鼓的姿勢。
李英杰胸前戴了“總指揮”的標(biāo)志牌，英姿勃勃地站在了主控制臺前。
龔歆與市紀(jì)委書記杜曉龍一起，站在了來賓的隊伍中。杜曉龍看著李英杰英氣『逼』人的樣子，覺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書呆子竟擔(dān)當(dāng)這么大的重任，眼睛里不免放『射』出一股妒忌的目光。
總工程師認(rèn)真地檢查了三個『操』作臺上的準(zhǔn)備情況，然后暗示李英杰：可以開始了。
李英杰會意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大喊一聲：“啟動！”
隨著『操』作員的鍵盤『操』作，儀器上的各種信號燈順次閃爍起來。
然而，當(dāng)信號燈的亮光到達(dá)最后一顆燈泡時，那個綠『色』的燈泡卻無序地顫動著、忽明忽滅地閃個不停；接著，警報系統(tǒng)卻發(fā)出了一聲一聲“吱吱吱……”的怪叫。
來賓們開始嘁嘁嚓嚓了。
“怎么回事兒？像是啟動不了哇。”有人悄悄地問了。
“是啊，這么半天了，汽笛怎么還不響呢？”
“機器也沒有轟鳴聲啊。”
“是不是又出了故障啊？”
“唉，這小小的年輕人，缺乏經(jīng)驗??！”有人嘆息了。
杜曉龍聽著大家的議論，臉上像是顯出現(xiàn)了幾分得意。
此時，楊總裁著急了，大步走到李英杰面前。
“報告，所有的設(shè)備都不接受啟動指令?！币惶枴翰佟蛔鲉T向楊總裁報告。
“什么？”楊總裁聽到這兒，焦急地面向李英杰，用自己的神情詢問著。
“關(guān)閉電源，三十鈔之后重新啟動。”李英杰沒有理會楊總裁的神情，下達(dá)了第二道命令。
“是?！币惶枴翰佟蛔鲉T關(guān)閉了控制系統(tǒng)，接著又重新啟動了。
信號燈重新挨次亮起來。
但是，到了最后一顆燈泡，它依然是顫動著一明一滅。警報聲仍然“吱吱吱……”叫個不停。
看到這種意外的現(xiàn)象，李英杰的額頭滲出了汗水。
“英杰，沉住氣……”看到眼前的局面，老金慢慢走過來。他絲毫沒有責(zé)怪的意思，反而安慰起他來。
“怎么回事兒呢？”總工程師懵懵的，不知其所以然了，“昨天下午秘密開車時，主機運轉(zhuǎn)很正常啊?！?br/>
這時，杜曉龍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笑瞇瞇地掏出了一支煙。
“杜書記，這兒不能吸煙?！鄙砼缘墓こ處熖嵝阉?，“一會兒，主機啟動了，危險啊！”
“哈……”杜曉龍竟幸災(zāi)樂禍地裂開了嘴，“啟動？哼……等我抽完了這包煙，恐怕也啟動不了哇！”
“嘎──”正在眾人焦慮時，臺下的院子里響起了急剎車的聲音。一輛出租車不知道怎么沖破了門口警衛(wèi)的阻攔，飛快地開了進(jìn)來。
“英杰?。 避囬T一打開，白發(fā)蒼蒼的老『奶』『奶』便被媽媽攙扶著下了車。她看了看臺上的人群，立刻大喊：“現(xiàn)在不能試車。臺上有鬼！”
“『奶』『奶』？”聽到『奶』『奶』的喊聲，李英杰愣住了。
幾十年戰(zhàn)斗的歲月、如火如荼的革命生涯，練就了她一雙奇特的眼睛?，F(xiàn)在，這雙眼睛雖然昏花了，卻依然能夠洞悉人世間的紛紜爭斗。今天，在兒孫們決戰(zhàn)的關(guān)鍵時刻，她那雙洞穿一切的火眼金睛再次明察秋毫，顯出了老革命家不盡的余威。
她睜大眼睛，向主控制臺了望過去，視線里的人物一個個被她的眼睛濾過。
他──杜曉龍那副猙獰的面孔，在她眼前一掠而過……
“英杰，臺上有鬼??！”老太太盯住了這張面孔，再次大喊起來。
這……聽到老太太的喊聲，杜曉龍倒真的害怕了。他膽戰(zhàn)心驚地問總工程師：“這個老太太，瞎喊些什么呀？”
總工程師臉『色』焦急地盯著主控制臺，沒有理睬他。
楊總裁看到這兒，覺得有些怪啊。他立即問李英杰：“英杰，老人家這是怎么了？她知道今天試車嗎？”
李英杰沉思著點了點頭。
“老太太是心里著急，急得眼花了吧？我去看看……”總工程師說著就要走下臺去。
“不，你留在這兒?！崩钣⒔苡X得『奶』『奶』的行為很奇怪，想了想，快步跑下了主控制臺。
“你看他們這祖孫二人，像是瘋了似的？”杜曉龍見總會計師不理他，勉強地掩飾了一下自己膽怯的神情，朝著周圍的人冷嘲熱諷了。
“『奶』『奶』，你這是怎么了？”英杰來到廠院里，急忙跑上前去攙住了老人家，“你是不是急花眼了，快進(jìn)車?yán)锶グ?！?br/>
“不?！薄耗獭弧耗獭徽J(rèn)真地告訴他，“英杰啊，你們這些搞技術(shù)的人呀，千萬別忘了防備壞人。當(dāng)年，你爺爺就是中了敵人的冷槍犧牲的啊?！?br/>
“?。 庇⒔苈牭健耗獭弧耗獭贿@樣說，猛然回頭一望。
杜曉龍陰冷的『奸』笑，攸忽間閃過了他的視線。突然，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省技術(shù)監(jiān)督局的那場突然襲擊；當(dāng)庾省長同意他們檢查軟件時，他曾經(jīng)提出反對意見，尤其是反對那些人進(jìn)入控制室。然而，那些人像中了魔，非要打開那套程序不可。
“『奶』『奶』，孩兒看見鬼了?！庇⒔芟氲竭@兒，立刻明白了什么，他立即轉(zhuǎn)過身，大步跑上了主控制臺。
“英杰，是不是哪兒疏忽了？要不，讓技術(shù)監(jiān)督局的人來看看……”杜曉龍堆了一臉偽裝的笑容，殷勤地走上前來。
“謝謝你的關(guān)心。”李英杰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隨后大聲地向楊總裁要求說，“楊總裁，控制系統(tǒng)出現(xiàn)了特殊情況。我請求：所有人員撤離現(xiàn)場，我要重新檢查控制指令。”
“需要多長時間？”楊總裁看了看手表，著急地問。
“20分鐘?！?br/>
“好吧。別著急?！睏羁偛每戳丝蠢钣⒔?，眼睛流『露』出了無限信任的目光。
“各位來賓，”楊總裁惋惜地告訴大家，“由于儀器出現(xiàn)點兒小故障，試車推遲20分鐘。請大家先回貴賓室休息，20分鐘以后準(zhǔn)時開始。好不好？”
人們聽到這兒，相互疑『惑』地看著，腳步遲緩地離開了主控制臺。
“英杰，怎么辦？”總工程師看到人們都走了，迫不及待地問道。
“切斷小型機的聯(lián)線。再重新聯(lián)接。”李英杰下達(dá)了命令。
“是?！比齻€『操』作員站立起來，分別跑步到一個各自的儀器旁。他們扳動著不同的開關(guān)，重新接通了與小型機的聯(lián)線。
“這……”總工程師不理解地看了看李英杰，小聲嘀咕道，“昨天我們試車時，輸出指令沒有問題?。 ?br/>
“總工程師，今天我讓你見識見識，小型機怎么做鬼兒?！?br/>
“做鬼兒？哪兒的事兒？英杰，你是氣糊涂了！”
“總工程師，你看……”李英杰指了指顯示器上的文件，“這還是昨天的文件嗎？”
“有人動過了？”總工程師看了看，大吃一驚，“我們不是加了密碼嗎？”
“我們的密碼……嗨，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啊。”
“真可惡！”總工程師氣憤地罵了一句，從自己的文件包里掏出了指令文件，與顯示器上的文件對比了一遍。
“不好，有幾道命令被刪掉了?！彼⒖贪l(fā)現(xiàn)了問題。
“嗯?！崩钣⒔茳c點頭，從衣兜里掏出了隨身攜帶的U盤，問身旁一號臺上的『操』作員?！澳銜迯?fù)文件嗎？”
“我……不懂德語?！币惶枴翰佟蛔鲉T抱歉地?fù)u了搖頭。
“報告總指揮，我會?！比柵_上的小伙了站立起來。
“太好了，立即修復(fù)指令。”
小伙子接過李英杰的U盤，『插』入機器，手指在鍵盤上忙碌起來。
“哼，這種人，連搞破壞都抓不住要害……還想從人家手里撈錢哪！”李英杰撇了撇嘴，輕蔑地說道。
“是不是他們……”
“除了他們之外，誰還能推測出小型機的密碼?。俊?br/>
“也好，這一下，他們的狐貍尾巴總算是徹底『露』出來了?！?br/>
這時，三號『操』作員迅速修復(fù)了文件，大聲報告說：“指令修復(fù)完畢?！?br/>
“啟動！”李英杰下達(dá)了命令。
“英杰，我們還是……等一等吧。楊總裁和來賓他們還沒有出來呢?！笨偣こ處熆戳丝词直?，建議說。陳調(diào)度
“總工程師，他們現(xiàn)在盼望的不是登上主控制臺，而是盼望聽到汽笛的歡叫聲。聽我的命令，啟動！”
一號『操』作員按照李英杰的命令，狠狠地敲下了“Enter”鍵。
儀器的指示燈迅速地亮了。隨著最后一盞綠燈的亮起，汽笛鳴響了；接著，龐大的裝置轟隆隆地運轉(zhuǎn)起來。
配備設(shè)備現(xiàn)場，李金鑄、陳調(diào)度、“老八級”、團委書記和孫水侯、林工，都在全神貫注地盯著設(shè)備的運行情況。
陳調(diào)度大聲報告：“總指揮，加壓后的鍋爐運轉(zhuǎn)正常；要求再次增大壓力！”
鍋爐前，幾縷白『色』的蒸汽噴發(fā)出來，加大壓力后的汽笛歡快地叫著，像是奏響了勝利的樂曲。
“我們這兒運轉(zhuǎn)正常了?！标愓{(diào)度提醒大家說，“各位請看一下生產(chǎn)車間的情況吧?！?br/>
人們聽他這樣一說，不約而同地把眼睛轉(zhuǎn)向了大屏幕。
大屏幕上出現(xiàn)了生產(chǎn)車間的實況。那兒的工人們正歡笑著，親手為新設(shè)備披上了大紅花。
那位身臨現(xiàn)場的記者又出現(xiàn)了。他手持話筒，站在屏幕中間位置，心情激動地面對大家說：“各位領(lǐng)導(dǎo)、來賓、職工同志們，這兒是第一生產(chǎn)車間?，F(xiàn)在，我們自己生產(chǎn)的配套設(shè)備與進(jìn)口主機順利聯(lián)結(jié)了。整套裝置運轉(zhuǎn)正常，第一批產(chǎn)品質(zhì)量上乘。我們感謝礦山機械廠的老大哥給我們生產(chǎn)了一流的加工設(shè)備。事實說明：我們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聽到最后一句話，李金鑄帶頭喊了起來。
人們歡呼著抱成了一團。
“我們成功了！”貴賓室里的楊總裁看到大屏幕上的情況，大喊了一聲。
此時的老金，大踏步地走到李英杰面前，像個孩子似地使勁兒地?fù)ё∷?，狂聲呼喊：“爺們兒，我們成功了！?br/>
貴賓們高興地鼓起掌來。
“我們成功了！”孩子們舉了手里的鮮花，歡呼起來。
軍樂隊奏起了歡快的樂章。
工人敲起了鑼鼓。秧歌隊里的人們開始了歡快地表演。
慶祝的禮炮炸響了。
喜樂聲聲，歌舞陣陣。宴會大廳里，人們推杯換盞，熱鬧異常。為了慶祝試車成功，“東北重化”舉行了盛大的招待會。
一張圓型的桌子上，李金鑄和自己的一幫老哥們兒坐在了一起。他們每人拿了一個大碗，爽快地碰撞著、豪飲著，口無遮攔地說起了心里的話。
“金鑄，試車成功了，該準(zhǔn)備我們自己的事兒了！”總工程師紅著一張臉，醉意朦朧地拍了拍李金鑄的肩膀。
“是啊，李主任，孫水侯的租賃期就要到了。新一輪租賃招標(biāo)就要開始了。咱們……還得往前沖?。 眻F委書記提醒他。
“你去了一趟德……德國，手里有……有了新技術(shù)，還帶回這么個好……好兒子來，咱怕……怕誰呀！”“老八級”搖晃著手里的碗，磕磕巴巴地說道。
“NO，NO……”李金鑄搖著頭嘆息了一聲，“咱們呀，光有技術(shù)，沒錢交抵押金啊。我看……算了吧。”
“技術(shù)就是錢?。 笨偣こ處熂m正他說，“你設(shè)計的那條虎形工藝生產(chǎn)線，人家南方公司準(zhǔn)備出大價錢買過去呢！呵呵，至少也值五、六百萬吧。還有，英杰這位博士后，也是咱們手里的王牌呀！”
“再說，我們還可以集資呢！”團委書記出主意說。
“是啊，孫水侯給我們發(fā)了這么多工資。我們存在銀行干什么呀？拿出來，跟他干！”“老八級”仍然一臉醉意。
“喂，你喝多了?！崩罱痂T瞅了瞅周圍，著急地做出了要他噤聲的手勢。
正說話間，大門口突然出現(xiàn)了一陣『騷』動。大家紛紛站起來朝門口望去。
楊總裁出現(xiàn)了。
“同志們，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楊總裁高興地說，“為了慶祝試車成功，‘國家公司’的領(lǐng)導(dǎo)，向我們發(fā)來賀電啦！”
“好！”人們頓時鼓掌歡呼起來。
“還有，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領(lǐng)導(dǎo)，對這次試車特別關(guān)心，現(xiàn)在，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xié)領(lǐng)導(dǎo)聽到我們勝利的消息，親自看望大家來了。還有，我們老總裁，省長庾明同志也代表省委、省『政府』也看望我們來了，讓我們鼓掌，熱烈歡迎！”
歡迎的鼓樂聲中，庾明和市領(lǐng)導(dǎo)們出現(xiàn)了。
庾明今天像是特別高興，他走進(jìn)大廳，就來到孫水侯一伙人的餐桌上，拿起啤酒就和大家干了一杯。
人們看到這個場面，更是興奮了，他們紛紛端起酒杯，擠到庾明面前，爭相與他干杯。大家一個勁兒地擠來擠去，擠得老金都搶不到敬酒位置了。
市委常委，市紀(jì)委書記杜曉龍在市領(lǐng)導(dǎo)班子的排序中位于末端，然而在群眾面前他卻是個市委領(lǐng)導(dǎo)，這種歡慶的場合，他不是經(jīng)歷一次了，但是，今天，他卻別有一番感受。
是啊，人們在鼓掌，人們在歡呼，人們?yōu)檠笤O(shè)備試車成功而高興，而自豪。為此，他們頻頻舉杯，開懷暢飲。而在這個普天歡慶的喜慶日子里，自己，一個『共產(chǎn)』黨的市委領(lǐng)導(dǎo)，卻扮演了一個破壞的角『色』，一個人們厭惡的反派人物。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政治斗爭嘛，殘酷無情。一個官僚，該演正面人物就是正面人物，該演反而人物就必須出演反面人物。這是斗爭的需要，也是生存、發(fā)展的需要。
幾年前，他從縣委書記職務(wù)上卸任，父親本來是安排他來薊原任市委書記的，因為庾明堅持提拔東區(qū)的那個孫區(qū)長，結(jié)果自己這下就沒有上去，屈尊于這個紀(jì)委書記的位置。現(xiàn)在，眼看孫區(qū)長到了退二線的年紀(jì)，要去人大或者政協(xié)，輪班也該輪到處當(dāng)這薊原的“一把手”了，又是這個庾明攪局，提出讓市長鐵玉當(dāng)市委書記，這樣，自己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有這個庾明，自己就別想在政界平步青云。
想來想去，這也難怪，當(dāng)年，自己的老爸主張免去了庾明的市長的職務(wù)，人家能不懷恨在心嗎？所說，老爸當(dāng)了十幾年的省委常委，按道理早就應(yīng)該提拔為省委副書記了，可是，因為這個庾大省長堅決反對，老爸就沒有上去這個臺階。這個庾明啊，簡直就是他們杜家父子的克星。
不過，遇上這個庾明，也是無奈的事情。他太強大了。省長的位置，“北方重化”董事長的權(quán)勢，讓他在政界呼風(fēng)喚雨，左右逢源。一個棚戶區(qū)改造，讓他這個昔日的下臺市長爬上了省長的高位?，F(xiàn)在，世界金融危機蔓延，外資紛紛撤離，礦山機械廠的訂單越來越少，庾明又打起了技術(shù)牌，引進(jìn)設(shè)備，產(chǎn)品更新?lián)Q代，北方重化的頹勢。自己剛剛搞了一點兒小動作，力圖破壞這次試車，卻又被那個李英杰識破，短短20分鐘，故障就排除了。這小子真他的媽的厲害！也活該庾明交好運。要不是這個李英杰，別說20分鐘，就是給他兩天時間，這臺機器也不會轉(zhuǎn)動起來。那個省技術(shù)監(jiān)督局的軟件工程師不是別人，正是被庾明整下臺的原市技術(shù)監(jiān)督局局長的兒子，一個手段高明的黑客。他不僅修改了啟動程序，而且加進(jìn)了病毒資料，一般軟件工程師是很排除的?？墒?，他這個黑客高手卻遇上了李英杰的這個博士后，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磥?，這個庾明，真是吉星高照啊！
不過，這次失敗并不足以使他罷手。他知道，千里長堤，潰于蟻『穴』。只要自己盯住這個北方重化，盯住這臺洋設(shè)備，或者是，盯住這個李英杰，他們就不可能永遠(yuǎn)萬無一失。只要北方重化一垮，庾明的執(zhí)政根基就要動搖了。大概也是看到了這一點，庾明才親自抓住北方重化的這次技術(shù)引進(jìn)，據(jù)說，為了動員李英杰父子回國，他不僅親自發(fā)了邀請函，而且還讓楊總裁將一座賓館改裝為博士后工作站，實際上就是送給了李英杰一棟大樓，這個庾明，關(guān)鍵時刻真能下血本??！
現(xiàn)在，他竟然放下省長的架子，跑到孫水侯面前，向這個無賴個體戶去敬酒了。呵呵，這個庾明，可真會演戲啊！
正想著，自己的秘書舉著個手機走來了。他有些掃興，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他最討厭接電話了，可是，秘書既然堅持要他接，一定不是平常的電話。
果然，手機屏幕上，顯出了老爸的頭像。
“爸！”他按了接收鍵，準(zhǔn)備聽旨。
“曉龍，你是在慶功宴上嗎？”
“是啊?！?br/>
“那個孫水侯，是不是也在現(xiàn)場？”
“在啊?！?br/>
“那好，你馬上過去，向他道個歉?！?br/>
“什么，向他道歉，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br/>
“人多怕什么，你的這次道歉，影響越大越好?！?br/>
“好好好，我馬上做。”他點著頭，把手機還給了秘書。
就在他放下電話之際，他看到人群里出現(xiàn)了那個熟悉的面孔。
呃，這不是孫水侯嗎？
看見他，他還笑著鼓掌呢！
此時，杜曉龍他的心里驀然一動。之后，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市領(lǐng)導(dǎo)的隊伍，大步朝著孫水侯走了過去。
人們看到一位市領(lǐng)導(dǎo)走向了酒桌，視線一下子轉(zhuǎn)移過來。
來到孫水侯面前，他先主動上前握了握對方的手；然后又后退一步，深深朝孫水侯鞠了一躬。
“書記，你這是……使不得使不得……”孫水侯看到這副情景，急忙上前制止了。
“孫水侯先生，今天，我正式向你道歉！”書記再次抓住了孫水侯的手，誠懇地說道。
“書記……”市紀(jì)委書記的意外舉動，令孫水侯感慨萬分。自從被抓之后，他曾經(jīng)幾次要求紀(jì)委書記向他道歉，要求檢察長向他道歉，那，不過是為了爭一口氣。今天，人家真地道歉了，他卻不知道怎么辦好了？他的嘴唇抖動著，半天，才猛然大喊起來，“書記，有你這樣光明磊落市委干部，我孫水侯……一輩子跟著『共產(chǎn)』黨走！”
看到兩個人合解后的樣子，市領(lǐng)導(dǎo)和職工們紛紛鼓起掌來。
李英娣坐在孫水侯酒店的寫字臺上，正在寫著什么。
外面大街上，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
她抬起頭，聽了聽，好奇地站起來，朝窗口走去。
大街上，幾輛彩車緩緩行駛著。彩車前面的紅綢印著“慶祝北方重化試車成功”幾個大字。彩車后面，跟了一支長長的秧歌隊。
李英娣被感染了，竟忘記了工作，伏在窗臺上眺望起來。
“喂，李姐，看什么呢？”背后的門“吱呀”一響，有人進(jìn)來了。
她一回頭，看到了花兒和張潔，連忙打招呼說：“喲，是你們倆?！?br/>
花兒是電焊大王老八級的女兒，張潔是總工程師的女兒，她們的父親都是老哥們兒，她們也是一起入廠參加工作的好姐妹，而且，孫水侯上臺后，她們又是一起下崗的苦難姐妹。為了生計，才不得不來這兒打工。
三個人一見面，就親熱地拍拍打打，然后坐在沙發(fā)上，聊起天來。
“英娣，你說，我們下一步該怎么辦呢？”張潔的口氣里，像是有了什么愁悶的事情。
“什么怎么辦？”李英娣聽了她的話，心里『摸』不著一點兒邊際。
“李姐，你爸爸沒給你說什么嗎？”花兒瞪了眼睛，反問了一句。
“說什么呀？”
“他說……讓我們撤出孫水侯的賓館，回工廠上班啊。”
“回工廠？他沒有說啊?！崩钣㈡窊u頭否認(rèn)了。
“英娣，我爸可是告訴我了。他要我辭去這兒的工作，回鍛造車間上班。”張潔告訴她，“我爸還說，孫水侯的租賃期到了，你爸爸馬上要接替他當(dāng)廠長了。他要我們回去為你爸爸捧捧場、壯壯聲威?！?br/>
“李姐，我爸也是這套‘嗑’?！被▋喊l(fā)愁地說。
“那……你們想不想走？”李英娣看到她們這樣說，隨口問道。
“人家在這兒干得好好的……真不想走?！被▋壕镏旃緡佒f。
“我也不想走?！睆垵嵖戳丝椿▋海膊缓靡馑嫉卣f出口來。
“那就在這兒干吧！”李英娣十分贊成她們的意見，“張姐呀，你一個女孩子家，在鍛造車間里……唉，不合適啊。天天給人家打零雜兒，像是從男人嘴里討飯似的。”
“可是，我怕你爸爸怪罪我們……”張潔為難地說。
“他憑啥怪罪你們??？”李英娣奇怪地問。
“他和孫水侯這么對立……”花兒敞開了心扉，擔(dān)心地對李英娣說，“我們卻在孫水侯的酒店里打工。他會生氣呀?！?br/>
“哈……”李英娣釋然地笑了笑，“咱們都這么大了，得闖自己的事業(yè)了。是吧？再說，咱們下崗的時候，他不是也沒‘轍’了嗎？”
“李姐，你爸爸要是讓你走，你走嗎？”花兒問。
李英娣笑了笑，堅定地?fù)u了搖頭。
“李英娣，你爸爸……真得能把孫水侯趕走嗎？”張潔疑慮重重地打聽著。
“這事兒，我也說不好?！崩钣㈡访銥槠潆y地回答說。
“我看，這事兒就取決于你哥哥了?！被▋核斓匕l(fā)表著自己的意見，“聽我爸爸說，你哥哥是重化機械的技術(shù)權(quán)威。他要是站在你爸爸一邊，孫水侯就得滾蛋了?！?br/>
“我哥哥……唉！別提了……”李英娣抱歉地?fù)u了搖頭，『露』出了一副遺憾的神情，“從他打上?；貋?，我還沒有見著他的面呢！”
“什么，你們還沒有見面？”花兒不相信，“難道他天天和那個麗麗泡在一起？連家也不回了？”
“不，他正忙著技術(shù)攻關(guān)的事兒，天天守在微機旁，不敢離開呀！”
實際上，李英杰并沒有走遠(yuǎn)，就在李英娣和兩個姐妹議論他的時候，他還在慶功宴上。
看到庾省長到來，他非常高興。這位傳奇式的省長，過去他只是聽『奶』『奶』和爸爸說過，在電視上看過，現(xiàn)在，能親臨其境一睹省長的風(fēng)采，讓他興奮不己。就是這位省長，惜才如命，親自給他這個無名小卒發(fā)了邀請函。現(xiàn)在，好不容易有了見面的機會，自己怎么也得敬一杯酒啊。
他將自己的杯子斟滿了果酒，端起來剛剛走上去，麗麗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到了酒桌上，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趔趔趄趄把將他拽了出來。
“你這是……干什么呀？看，酒都灑了?！庇⒔懿磺樵傅赝髵曛劬餄M是大大的問號。
“快上車?！丙慃愔钢T口停放的那輛寶馬轎車，笑著向他下達(dá)了命令。
他看了看，這是一輛新車。
他知道，這是未來的岳父送給女兒的嫁妝。
“猶豫什么？快走！”麗麗伸手在他腋下抓了一把，趁他癢癢的一笑，一把將他塞進(jìn)了車?yán)铩?br/>
“人家公司領(lǐng)導(dǎo)沒允許，我就這么偷偷地溜了，多不禮貌啊。”英杰坐上了車，嘴里還不停地嘟噥著，“再說，我還沒向省長敬酒呢?！?br/>
“嘿，就是因為省長來了，我才要拽你出來呢。敬酒，經(jīng)后有機會，再多敬幾杯吧！”麗麗說完，開心一笑，將車子發(fā)動了。
“你這是……為什么呀？”
“今天，我要你禁酒……”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一醉方休才好呢！”
“你敢？”
“麗麗，你怎么了？”英杰看她生了氣，自己一臉『迷』『惑』，“這酒又不是毒『藥』，慶功會上喝點兒怕什么呀？”
“別問……”麗麗忸怩地紅了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br/>
車子沿著曲曲折折的路，一拐一彎地穿過市區(qū)密集的樓群，緩緩駛?cè)肓私纪庖黄仢M了草坪的綠地中，這片綠地蜿蜒起伏，間或『插』上一兩棵亭亭玉立的風(fēng)景樹，猶如剛剛開辟的高爾伏球場。綠『色』的草坪上，分布著一棟棟歐式風(fēng)格的小洋樓。
“英杰，這兒怎么樣？”
“這就是關(guān)東的‘豪宅’區(qū)吧?！庇⒔苄蕾p著美麗的風(fēng)景，眼睛顯得不夠用了，“真漂亮！快趕上德國的別墅花園了?！?br/>
車子停在了一棟西式小洋樓前。
小樓不高，卻十分典雅。樓頂尖尖的，凸顯著西式造型風(fēng)格。樓面裝飾簡約別致，美麗的曲線酷似大理石浮雕，朦朧地展示了綽約的圖案。樓房前后，圍了一片綠『色』草坪，五彩繽紛的花朵正在盛開著。一尊斑斕猛虎的雕塑座落在茵茵綠草上?；⒖趪姵龅娜缃z如玉，令人贊嘆不已。
小樓一側(cè)立了一尊太湖石，上面，飄逸地刻上了“斑斕別墅”四個大字。
“斑斕別墅？這是誰家呀？”英杰看到這副美景，羨慕地睜大了眼睛。
“咱們家呀！”麗麗高興地下了車，嘩啦啦地拽出了一串鑰匙，蹦蹦跳跳踏上了門前的臺階。
“咱們家？”英杰疑『惑』地看著眼前如畫的景致，有點兒暈了。
“博士哥哥，請進(jìn)啊！”麗麗打開門，調(diào)皮地歪起脖子，送給英杰一個嫵媚的笑容。
呃！英杰一下子反映過來，興奮不已地甩開大步，竄到了臺階上。
寬敞的客廳里，采光明亮，物飾精美，裝修華麗，兩個年輕人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感到一股無限的奢華和溫馨向他們襲來了。
“麗麗，這房子，要花多少錢呀？”英杰欣喜地瀏覽著屋子的陳設(shè)，臉上『露』出了一副驚異的神『色』。
“……一分錢也沒有花?！闭f完，麗麗幸福地?fù)湓诹怂膽牙铩?br/>
“一分錢沒有花？”英杰摟緊了麗麗，“不會吧？”
“是的?！丙慃愌銎鹉榿砩钋榈乜粗?，“這是爸爸給我們建造的?！?br/>
“孫叔叔……”英杰聽到這兒，臉上漾出了一片無限感激的神情。
“英杰，你知道……今天我為什么不讓你喝酒嗎？我……我不想再等了。”麗麗說到這里，害羞地低了低頭，接著，卻又勇敢地往英杰的身體上靠了靠，臉兒貼著臉兒狂熱地親起來。
英杰激動地“嗯”了一聲，俯下頭去響應(yīng)著她。
“英杰，摟緊我好嗎？”她低低傾訴著，“今天，你要是想……我……我不會反抗了……”
啊……英杰聽到這兒，像是聽到了召喚，一陣燥熱涌上了心頭。在青春肉體的激烈律動里，狂熱的春情萌動了。他的手顫動著伸出去，毫無阻礙地松懈了腰間那一層一層的約束……
“英杰，你是……想了吧……！”
英杰顫抖了“嗯”了一聲，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往臥室里走去。
“等等……”麗麗仰在他的懷里，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了他嘴邊，“男孩兒，再堅持一下，我們……應(yīng)該先去洗澡……”
男孩兒順從地點了一下頭，深深地吻了她一下，然后大踏步地抱著心上的姑娘轉(zhuǎn)向浴室，走進(jìn)那霧氣朦朧的溫?zé)崂铩?br/>
深夜了，孫水侯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慶功宴席。
等林工扶著他下了車，他的夫人已經(jīng)在門前臺階上等得不耐煩了。
看到丈夫喝多了的樣子，她責(zé)怪道：“告訴你少喝少喝，總是沒有記『性』?！?br/>
“呃，要說孫總，今天喝得還真不多?！笨吹綄O水侯夫人不高興了，林工連忙解釋說，“人家省長向他敬酒，他能不喝嗎？還有，那位市紀(jì)委書記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向他賠禮道歉，他一感動，又連著干了三大碗。喝得太急了……”
“喲，他向咱們道歉了？”夫人聽了林工的話，高興了。
“是??！”
“這酒，應(yīng)該喝?！狈蛉孙@得深明大義了，“人家那叫市委領(lǐng)導(dǎo)啊，能沖咱們平民百姓低下頭來，不容易?。 ?br/>
“是啊?！绷止べ澩攸c了點頭，然后提醒她，“你看……給他弄點兒醒酒湯吧?！?br/>
“好吧。我去弄……”夫人說完，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林工，這些日子把你累夠嗆。今天，早些回家休息吧。”孫水侯躺在沙發(fā)上，十分感激地看著他說。
“孫總，今晚兒你還能睡著覺嗎？”林工看了看沙發(fā)上的孫水侯，神秘地笑了笑。
“林工啊，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孫水侯瞇起了眼睛，猜測著說，“你在酒席上，是不是聽到李金鑄那幫玩藝兒胡說八道了？”
“你的租賃期要到了，人家當(dāng)然要算計你嘍！”林工吸了一口煙，發(fā)愁地說。
“算計我，他憑什么呀？”看了林工發(fā)愁的樣子，孫水侯毫不在意，“要是昨天，我還真有些顧慮。人家有市紀(jì)委書記為他撐腰啊。今天，書記已經(jīng)向我道歉了。庾省長還敬了我一杯酒。我怕他個啥呀？”
“別的你不怕，可你怕……”林工瞅了瞅他，提醒道，“怕他那個好兒子?！?br/>
“你是說英杰？”孫水侯“卟哧”一笑，“林工，麗麗與英杰的關(guān)系，難道你不知道？”
“這我知道?？墒恰袊舜蛘?，講究的是‘上陣父子兵’啊。麗麗和英杰雖然是好朋友，還沒有確定法律關(guān)系呀，這事兒，你得抓緊……”
“抓緊……”
“孫總，這你還不明白？快讓麗麗和英杰去民政部門登記啊?！?br/>
“哈……”一聽林工說起這事兒，孫水侯開口笑了，“這事兒，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
“話不能這么說?！绷止[了擺腦袋，提醒他，“這個李英杰是繼續(xù)稱呼你‘叔叔’，還是改口叫你‘爸爸’？這事兒……非同小可呀?！?br/>
“嗯哪，也是這個理兒?！睂O水侯想了想，“不過，這是孩子們自己的事兒。我這當(dāng)爸爸的，也不好老催促人家。嘿，反正我把小洋樓給他們蓋好了?！?br/>
“喂，醒酒湯來了?！狈蛉硕肆藘赏霚?，分別放在了丈夫和林工面前。
“好湯！”林工咂了一口，然后端起碗，牛飲一般灌進(jìn)了肚子。
“喂，這個麗麗，怎么還不回家呢？”孫水侯夫人看了看墻上的鐘表，嘟囔著拿起了電話。
“對不起，你所呼叫的電話號碼已關(guān)機?！甭曈嵟_的服務(wù)小姐發(fā)出了關(guān)機報告。
“咦，怎么關(guān)機了？”孫水侯夫人瞅著電話機，瞪大了眼睛。
“呀……你快看看，那座小洋樓的鑰匙是不是讓她拿走了？”孫水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慌忙放下湯碗，沖著夫人嚷了起來。
夫人跑到在臥室找了不一會兒，便失聲大喊道：“水侯啊，鑰匙沒有了！”
“唉！”孫水侯聽夫人一喊，紅著臉低下了頭，接下來又嘆息了一聲，“這倆人，準(zhǔn)是去那兒了……”
“孫總，這這……”林工聽到這兒，竟高興地放下碗筷，歡喜地拍著手大笑起來，“恭喜恭喜……你們大喜啦！”
“什么大喜？再好的日子也讓他攪了！”李金鑄怒氣沖沖地在地板上走來走去，急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
“唉！他不回來，咱不等了。”白雪看了看丈夫，回頭對女兒說，“英娣，喊你『奶』『奶』吃飯吧?！?br/>
老太太聽到孫女兒的喊聲，從房間里走了出來。看到兒子正生氣，她不由地納著悶兒瞇起了眼睛，“金鑄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呼嚎喊叫的？”
“媽，你看……”李金鑄指了指桌子上的飯菜，“他媽媽弄了這么多菜，全家人都齊了，就他一個人不回家。你說……”
“嗨，算了吧?！崩先思尹c了一下頭，“孩子大了，別管那么多了。遲早他得回來?！?br/>
聰明的英娣看到這個場面，馬上舉起了手里的酒杯，笑容滿面地說道：“『奶』『奶』、爸爸、媽媽，孩兒敬你們一杯。慶祝今天試車成功，也祝賀我哥哥立了大功。”
“好好好，還是我女兒懂事兒，從來不讓爸爸生氣?！崩罱痂T樂呵呵地說了一聲，將杯里的酒喝干了。
“爸爸，你今天這么高興，下一步……是不是有新的打算了？”英娣為父親斟滿了酒，順便問道。
“嘿，這次試車成功，把咱們老李家的威望給抬起來了?！崩罱痂T一邊說著，一邊挾了一口菜，“這回呀，我要繼續(xù)參加租賃競標(biāo)，非把他孫水侯趕出去不可！”
清靜的早晨，縷縷陽光照『射』進(jìn)來，屋子里鋪灑了一片亮麗和光明。
寬大的席夢思床上，睡著渡過了甜蜜初夜的男孩兒和女孩兒。
女孩兒的臉上甜美地笑著，不住地將軟軟的身子往男孩兒的懷里偎著。她那支『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不老實地抖動著，越來越緊地?fù)ё×四泻旱牟弊印?br/>
“嗯？”男孩兒讓他摟得喘不過氣來，一下子睜開了眼睛。他看了看睡在身邊的女孩兒，笑了笑，慢慢將她的胳膊拿開了。
女孩兒像是故意搗『亂』，又把胳膊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男孩兒看看她調(diào)皮的樣子，猜出了什么。他伸出手去，從床柜的花束里拔了一支『毛』絨絨的花球，把絨『毛』輕輕地放到了她的鼻子上。
“卟哧”一聲，她笑了。
“你是裝睡呀?！蹦泻河没ㄇ騼呵么蛄艘幌滤念^，“快起來吧，太陽都這么高了。”
“哎呀！”女孩兒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再睡一會兒嘛?！闭f完，將被子霍一下撩開，呶呶嘴哼了一聲，“來，上來……”
“怎么？”男孩兒笑了笑，“這一夜，都弄了三次了；你還想……”
“人家想了嘛！快點兒……”
“小饞貓兒！”
“好啊，英杰，你真好……嗨！”
“丟丟丟！”男孩舒暢地抽動著，不忘輕輕抹了她幾下耳刮子。
“那次我?guī)糜螆F去德國；本來想和你住一起；可你卻不肯。是不是故作君子狀？”
“男人做柳下惠有什么不好？難道你想讓我成唐伯虎？”
“是啊，就是因為那次你拒絕了我。我才佩服你是個好男孩。我才拿定主意跟定了你！”
“麗麗，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笔庐?，男孩枕到女孩兒耳邊，悄聲細(xì)語地說著。
“什么事兒？說……”
“今天……我們?nèi)ッ裾值怯洶??！?br/>
“登記？”麗麗聽了，顯得有些害羞，“嗯……好吧，反正早晚也得過這一關(guān)?！?br/>
“麗麗，咱們國內(nèi)的婚姻登記麻煩嗎？”
“可能……要戶口本吧?！?br/>
“嗯，那就回家去拿?！彼c了點頭，接下來卻又問道，“喂，你要是回家拿戶口本，大嬸問你，你怎么說？”
“我就告訴她，我倆要登記?！丙慃愔甭实卣f了一聲，接著問他，“那你……不好交代吧?！?br/>
“有啥不好交代的？”他不以為然地說，“我就直說，我要登記。他們還能阻攔我不成？”
“英杰啊，”麗麗重新偎在他的懷里，嘆息了一聲，“你現(xiàn)在要是到我家里，面對我的父母叫一聲‘爸爸媽媽’，他們倆會樂得合不上嘴的?？墒恰乙堑侥銈兗依铮心愕母改敢宦暋职謰寢尅?，他們會氣死……”
“胡說胡說。”他不高興了，“你別把我老爸和老媽看得那么頑固不化。我『奶』『奶』已經(jīng)替我們做主了。他們倆答應(yīng)不干涉咱們的事兒了?！?br/>
“嘴上說不干涉，心里畢竟還是不痛快啊?！丙慃惏l(fā)愁地說，“英杰，想起這些……我真想勸你再回上海去?！?br/>
“上?！夭蝗D！”他拍了拍她的胳膊，坐了起來，像是已經(jīng)做出了什么重要決定。
“為什么回不去了？”麗麗睜大了眼睛，奇怪地問道。
“麗麗，你知不知道……昨天試車時誰來了？”
“聽說來了很多大領(lǐng)導(dǎo)。連庾省長都親自趕來了?！?br/>
“是啊，他們的級別都很高?？墒?，在這些個來賓中，有一位頂尖級人物?！?br/>
“頂尖級人物？”
“對。這個人就是‘國家公司’老總裁。”
“總裁？那是國家部級干部呀！”
“是啊?！彼c點頭，“試車結(jié)束后，他和庾省長找我足足談了一個小時。”
“怪不得你當(dāng)時不接手機?！丙慃愅蝗幌肫鹆俗蛱斓氖虑?，“他們找你說什么了。”
“他們觀察了這臺洋設(shè)備的運轉(zhuǎn)情況，又和幾位專家商議了半天。最后，決定向中央領(lǐng)導(dǎo)提出建議：由我們自己研制新一代重化裝置?！?br/>
“這……一定是牽連上你了。”聰明的麗麗馬上猜到了。
“是啊！”他再次點了點頭，心情顯得非常激動，“如果中央領(lǐng)導(dǎo)同意了他的建議，這個研制任務(wù)肯定會交給‘北方重化’。你想，要是這樣，我還能走得了嗎？”
“英杰啊，”麗麗看著他激動的樣子，自己卻是一副愁容，“你愛國我不反對?？墒牵虾２灰彩枪埠蛧某鞘袉?？一想到老人們之間那種水火不相容的樣子。我就擔(dān)心……”
“麗麗，別害怕……”他摟緊了她，寬慰著，“只要我們兩人登了記，就是合法夫妻了。誰也拆不散我們！”
“嗯……你真好！”聽了心中男孩兒這種赤誠的表白，麗麗緊緊地偎靠在他的懷里；接著，心頭不知不覺地一熱，一股激動的淚水涌出了眼眶。
“麗麗，你這是……”英杰摟緊了仙子般的女孩兒，心疼地抹去了她溢出的淚水，“別哭、別哭呀；我唱支歌兒送給你吧？”
“嗯，我要聽那支德國民歌……”麗麗軟軟地偎在他寬大的懷抱，幸福地瞇上了眼睛。
“嗯，好吧！”英杰拍著懷里的女孩兒，像是輕輕地哼起了催眠曲。那首促成他們初戀的德國民歌，在清晨的陽光里飛繞開來……
我要是小鳥，
絕不怕鷹鷂。
向著你飛來，
和你在一道。
被獵人『射』死，
落進(jìn)你懷抱。
你看著哭了，
我死也含笑！
……
按照北方習(xí)俗，青年男女的婚事，一般都是由男家出面『操』辦的。
即使是在城市里，娶兒媳『婦』的人家，也要為兒子買房、置辦家俱，張羅婚禮……除了這些必須做的事情，婚前，男家還要給女家送上一筆重重的聘金。
這聘金，有的叫贍養(yǎng)費，說是女婿孝敬未來岳父、母的錢；也有的叫撫養(yǎng)費，算是男家對女家撫育女孩兒的一種補償吧！
聘金的數(shù)目多少？沒有明文規(guī)定。按照目前的行情，再窮苦的人家，也要送上一萬元。
無論家庭經(jīng)濟狀況如何，只要是結(jié)婚的人家，皆遵此例。
由于英杰與麗麗婚姻的特殊『性』，孫水侯并沒有指望李金鑄能給他送什么聘金來。為了女兒，他不僅“倒貼”了一棟小洋樓，甚至連孩子們登記之日的宴席也主動擺好了。
作為女家，破費了這么多的錢財，孫水侯覺得自己對得起任何人了。他想，如果老李家的人知趣，應(yīng)當(dāng)主動來這兒，喝上一盅喜酒，對他表示謝意才對呀！
可惜，這個想法，只是孫水侯的一廂情愿。老李家不但不湊面，還想為這場婚事設(shè)置點兒障礙。好象自己娶兒媳『婦』吃了多大虧似的。
對此，孫家人少不了議論紛紛，頗多微詞。對此，孫水侯并不在意；因為，最近，他感覺到，自己的女兒找的這個對象，并不是一般的小伙子。李英杰學(xué)歷高、技術(shù)水平高，還在其次，主要是他的這個未來女婿剛剛一回國，就為“北方重化”解決了一個大難題。這件事，不僅公司職工一個個沖他豎大拇指，就連庾省長也對他高看三分；庾省長工作那么忙，卻親自向李英杰發(fā)了邀請函，這不足以說明李英杰在省長心目中有作用了嗎？另外，通過這次試車，他隱隱地感到，圍繞著礦山機械廠下一輪的租賃，圍繞著礦山機械廠乃至北方重化的前途，省市領(lǐng)導(dǎo)之間似乎有一場矛盾之爭，而李英杰，像是一張王牌，即將被雙方爭奪，目前最突出的表現(xiàn)就是他與李金鑄之間的第二次廠長之爭。李金鑄是李英杰的父親，有這么個好兒子，自然是他的優(yōu)勢；然而，李英杰也是自己未來的女婿。在決定回國的因素中，是他的女兒起了關(guān)鍵作用。那個李金鑄苦口婆心地做了那么多思想工作，也沒打動兒子的心，只有自己的女兒，才將李英杰從國外“勾”了回來。他們這一代人，都只生一個孩子，男孩女孩都一樣了。如果李英杰與麗麗登了記，結(jié)了婚；他就是我孫水侯的女婿，岳父與父親相比，具有平起平坐的地位；如果加上自己那套秘密圖紙、自己手中雄厚的資金。李金鑄想與他競爭，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所以，盡管你李家人不出面，也無所謂，只要兩個孩子的婚事有了法律保障，你李金鑄再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既定事實。
那一天，公司開慶功宴會，庾省長向他敬酒時，特別叮囑了他一句：“你那個未來的女婿，是我們北方重化請來的精英式的人物，你可要好好對待人家呀！”現(xiàn)在，自己給他建了這棟小洋樓，總算是仁至義盡了，以后看見庾省長，他就可以說，我給女婿建了一棟小洋樓，這對于庾省長，算是個圓滿的交代吧！
所以，當(dāng)他在宴會廳里等待了半天，也看不到老李家的人影兒時，竟毫不在乎地告訴大家：“他們不來，咱們就不等了。吃！”
丈夫上班了，婆婆去了老干部活動室。紅葉收拾完了鍋盆碗筷，跪在地上擦起了地板。
最近，她的心情漸漸好了起來。
試車成功了，人人都夸老李家的兒子有出息。聽到這些贊揚的話，她的心里甜滋滋兒，美透了！
雖然兒子的親事讓她傷心過，可是，既然婆婆做了主，就由他去吧！這幾天，她在老姐妹們的幫助下，偷偷對未來的兒媳『婦』進(jìn)行了“考察”。看到這個女孩子端莊、溫重，知禮，重情，絲毫沒有富家小姐的嬌氣，心里也就放心了。俗話說，“挑豬不挑圈”，只要孩子好，管她是誰家的？反正結(jié)婚后也是自己過自己的日子，眼不見、心不煩，愛咋樣兒就咋樣兒吧！
盡管這樣想，十幾年前的那一幕，自己與孫水侯那一段令人痛苦不堪戀情，那段戀情意外導(dǎo)致的一場不該發(fā)生的悲劇，時時在她的腦海時上演──
七十年代，街上流行草綠『色』。那時候，哪位姑娘能弄到一件綠『色』軍衣穿在身上，再往油黑的發(fā)辮上纏一根火紅的頭繩，也算是分外的俏麗與時髦了。
早晨，車工班長孫水侯正在車間徘徊，一位穿了時下流行衣裝的姑娘飄然而來。一張生動的、流光明麗的臉蛋兒，讓他看了便感覺出些微微的暈眩。長長的黑發(fā)編成了兩條散散的辮子，迎風(fēng)一走，辮稍兒悄然飄起，更顯出一番令人心顫的美韻來。
“紅葉，您來了！”孫水侯看到她，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招呼。
“孫師傅好?！边@位叫紅葉的姑娘禮貌地沖他點點頭，走到了自己的機床前。她放下挎包，戴上工作帽和套袖，麻俐地拿起扳手，卡起了刀具。
卡了半天，像是哪兒不對勁兒，弄得她一個勁兒地?fù)u頭。
“喂！”盯了她半天的孫水侯湊上前來，順手做了一下示范，“看，這樣……就卡上勁兒了。”
“謝謝孫師傅。”紅葉得了要領(lǐng)，送給他一個甜甜的笑臉。
“不謝，我開始也是卡不好。”孫水侯盯著姑娘美麗的臉，心中若似澆灌了一道幸福的甘泉。
“孫師傅，你昨天的課講得真好?！碧煺鏍€漫的紅葉拿過一張圖紙，一邊看一邊稱贊著他，“你不講，我還以為車工技術(shù)很簡單呢?！?br/>
“實際上，車工技術(shù)并不復(fù)雜?！睂O水侯接過了紅葉的話，“要說難，就是要看懂工件的圖紙，了解材料的『性』能……”
那時刻，孫水侯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如果不是車間主任李金鑄走過來，他也許會和這個心愛的女孩子聊個沒完沒了。
“紅葉！”李金鑄穿了一身軍衣走了過來，臉上顯得異常興奮。
“李主任。”紅葉看到李金鑄，尊敬地迎了上去。
李金鑄偷偷地看了看周圍，悄悄從衣兜里掏出兩張票，壓低聲音說：“今天晚上市話劇團演出‘屈原’，咱們一起看去？”
“我……”看到劇票，紅葉下意識地看了看身旁的孫水侯，不好意思地沖李金鑄搖了搖頭，“今晚兒，我有事兒……”
“呃！”看到紅葉的神情，李金鑄的眼神里顯出了一絲意外。
天慢慢地黑了，下班鈴聲嘩嘩地響了起來。工廠大門口涌出了自行車的洪流。人們爭先恐后地開始往家里奔走了?？墒?，這時，已經(jīng)提前下班了的孫水侯卻又神差鬼使地從家里出來，騎車返回了廠門口。
哈……今天，紅葉竟拒絕了李金鑄的邀請，嘻……看來，我孫水侯的戀情還有戲呀！
曾幾何時，李金鑄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和帥氣無比的面孔，像一座巍峨的大山，遮擋了他心中的奢望。但是，今天，紅葉卻婉拒了他的約會。這，無疑是向他孫水侯發(fā)出了一個美好的信號……
“孫師傅，你怎么又回來了？”最后走出廠門的紅葉看見他，奇怪地停住了腳步。
“紅葉，來……”孫水侯推著自己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將紅葉引進(jìn)了旁邊的小胡同，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包東西，放到她手里。
“這、這是什么？”
“這是我媽給你父親開的降壓『藥』?！?br/>
“你媽？”紅葉突然抬起頭來，“那天給我父親看病的，是你媽？”
“是啊，”孫水侯點了頭，“我媽說了，你父親的『藥』可能快吃完了……哦，這是新批號的『藥』，降壓很有效?！?br/>
“替我謝謝伯母。”紅葉感激地接過了『藥』。
“紅葉，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孫水侯拍了拍自行車的后座，誠懇地邀請道。
“嗯？這……”面對孫水侯的邀請，紅葉顯得猶豫不決了。
“來吧?！睂O水侯將腿跨在自行車上，把后座移到了紅葉面前。
紅葉遲疑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看看沒有人，才將屁股挪了上去。
自行車穿過路燈閃爍的小胡同，駛?cè)肓松钌畹南镒印?br/>
滿面春風(fēng)的孫水侯，第一次騎著車，把心上人送回了家。
回來的路上，他仔細(xì)地回味著紅葉與他道別時綻開那一張?zhí)鹈赖男δ?，高興地哼起了小曲。
“孫水侯，你站?。 闭靡忾g，忽然聽到有人在暗處喊他。
“誰？”他剎住車，四處張望。
“是我?！彪S著說話聲，一個人推了一輛自行車，從房角處走了出來。
“金鑄？”他順口喊了出來。
“孫水侯，我白天還納悶，紅葉怎么拒絕了我的劇票呢？原來是你從中作怪啊。”
“金鑄，我……順便送送她?！彼袷怯行├硖?，急忙解釋。
“孫水侯，你是紅葉的班長，對她好一點兒我無話可說。”李金鑄說著，拿出一支煙點燃了，“可是，請注意，別做過了頭兒。”
“過頭？”他聽了這句話，覺得有些別扭，“什么叫過了頭兒？……就算是過了頭兒，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
“有關(guān)系?！崩罱痂T大喊了一聲，“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他懷疑地瞪了李金鑄一眼，“是你一廂情愿吧？”
“你應(yīng)該明白我倆是怎么回事兒?！崩罱痂T頗為自信地說，“我們之間……誰不知道？那是……遲早的事兒。”
“金鑄，你要這樣說，我也不客氣了！”他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視，也學(xué)著對方的樣子將車架支在地上，點燃了一支煙，“要是她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你，我立即撤出?？墒?，如果沒有那回事兒，我們不妨競爭一下。”
“你和我競爭？”李金鑄“哧”地一樂，“孫水侯啊，你也不稱稱自己半斤八兩……”
“李金鑄，我知道你有先天優(yōu)勢?！彼林貞?yīng)對說，“你根紅苗正，腦筋聰明，號稱車、鉗、鉚、電、焊技術(shù)全能大王?，F(xiàn)在，年紀(jì)輕輕當(dāng)了車間主任，前途無量啊?！?br/>
“孫水侯，你是個聰明人?！崩罱痂T贊賞地看了看他。
“可是，”他卻將話鋒一轉(zhuǎn)，接著說道：“我孫水侯也并非一無是處。在感情方面，我有資格與你競爭。”
“呵呵，與我競爭……”李金鑄悄然一笑，冷嘲熱諷道，“孫水侯，也許紅葉對你印象很好。可是，你別忘了，自己是什么家庭出身？”
“家庭出身？”他聽到這兒，一下子惱了，“我不就是出身資本家嗎？這能怪我嗎？‘文革’都過去了，你怎么還‘唯成份論’呀！”
“好吧，那咱們就爭爭看。”說完，李金鑄跨上自行車，使勁兒一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夜深了，裝備車間里機床還在轟隆隆地轉(zhuǎn)動著。
為了在趕生產(chǎn)任務(wù)，孫水侯與女工們一齊加起了夜班。
幾個技術(shù)熟練的女工像是把活兒干完了。她們擦了擦機床，整理了一下工具，準(zhǔn)備下班了。
“紅葉，你還得多長時間呀？”一位女工沖紅葉這邊喊著。
“我還沒完事兒哪?！奔t葉的眼睛盯著床子上的工件，頭也不抬地回答說。
“紅葉，你和她們先走吧?！睂O水侯檢查完了女工們加工的部件，關(guān)心地走到紅葉的機床前，“一會兒，公共汽車就要停運了。”
紅葉看了看孫水侯，有些過意不去了，“孫師傅，老是麻煩你。”
“沒事兒，我騎自行車，回家方便?！?br/>
紅葉聽了孫水侯的話，立刻轉(zhuǎn)過身，沖幾位欲走的女工喊道：“喂，你們在守衛(wèi)室等我一會兒?！?br/>
“好，你快點兒。”女工們收拾停當(dāng)，結(jié)伴走了出去。
紅葉離開車床，到自來水籠頭那兒接了一盆水，又拿起旁邊的暖瓶兌了點兒熱的，動作俐落地端到了機床邊。
“孫師傅，今天這床子漏油太多了。我得好好洗一洗?！奔t葉說著，毫無防備地脫下外衣，『露』出了那件貼身的綴滿紅花的白襯衫。
“你洗吧，我把活兒干完?！睂O水侯眼睛盯著車床，集中精力加工起了紅葉剩余的部件。
紅葉挽起袖子，解開了襯衫上方的扣子，將領(lǐng)子往脖頸深處掖了掖，嘩嘩地撩著水清洗起來。
孫水侯加快了車床速度，迅速地將紅葉剩余的活兒干完了。
他關(guān)閉了機床電源，正要回到自己的機器上去，清脆的撩水聲傳到他的耳朵里。
無意中，他抬頭一看，楞住了。
聚焦了的燈光下，紅葉的一雙手正往身體深處擦洗著白白的脖頸。在她一松一緊搓洗的動作里，前部那豐滿光滑的皮膚一截一截地向外暴『露』著……孫水侯的眼睛順勢往下一溜。
“呵！”孫水侯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這時，他的耳朵里不知怎么，突然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和我競爭？哧，孫水侯啊，你也不稱稱自己半斤八兩……”
那是李金鑄的聲音，是李金鑄在深夜里向他挑戰(zhàn)情場的宣言。
想到這兒，孫水侯的心里先是感覺了一陣微微的絕望；接著，那絕望隨之又激發(fā)了他的另一種很不理智的智慧：占有！
只有先行占有，才能永恒得到……沖動『性』的倉促決策，淹沒了他對事情后果的思索……霎時，他覺得心中的那根沖動之弦緊緊繃起，接著又咔嚓一下裂斷了。情場不能失敗的自尊加上肉體迅速地勃起，使他猶如一臺瘋轉(zhuǎn)的機器吼叫起來……
他迅速脫下上衣，關(guān)掉電燈，沖著毫無防備的姑娘撲了過去。
“孫師傅，你干什么呀？”面對突如其來的侵犯，紅葉驚叫起來。
黑暗中，臉盆兒“咔嚓”一聲打翻在地，咣啷啷地發(fā)出了觸地的余響。
“紅葉，我不能失去你呀！”孫水侯劇烈地喘息著，語無倫次地表白著……一雙手卻硬硬的、貪婪地伸進(jìn)了姑娘的衣服里……
“孫師傅，不行?！奔t葉激烈地反抗著，“現(xiàn)在不行，不行……”
“紅葉，我愛你……”
“不行不行……孫師傅，你把手拿出來……拿出來……不然，我喊人了?！?br/>
“紅葉！”黑暗里，一聲大喊震耳欲聾；接著，車間里的燈大亮了。
李金鑄和幾個女工站在了門口。
上背『裸』『露』的紅葉驚恐地看了看門口的李金鑄，趕緊用衣服掩住了臉，委屈地大哭起來。
“臭流氓！”幾個女工看到這兒，氣憤地跑上來按住孫水侯，一邊罵著一邊痛打起來。
世界上的事情，大概都有自己的運行程序吧！
男歡女愛，想必也是如此：雙方的好感、情感的交流、語言的親熱、身體的接觸……一步一步慢慢來嘛！孫水侯違反了愛之常規(guī)，急躁地進(jìn)入實質(zhì)『性』階段，當(dāng)然要受到嚴(yán)厲懲罰了。
不過，這程序之理，大概也只適合于常規(guī)年代。當(dāng)社會秩序發(fā)生了嬗變時，逾越常規(guī)的人往往會揀到大便宜。
孫水侯因為“調(diào)戲女工”被工廠開除，背了一口破麻袋串街走巷揀起了“破爛兒”。這時，他發(fā)現(xiàn)揀廢品的收入大大超過了一個優(yōu)秀車工的工資。后來，他用揀破爛兒的錢買了兩臺舊車床加工重化配件，發(fā)現(xiàn)賺錢竟是如此容易。接下來，他開起了配件公司，廉價的優(yōu)勢使他的貨物供不應(yīng)求。有一天，他發(fā)現(xiàn)重化機械廠的工人們竟偷偷送來了一堆嶄新的機器零件，卻以“廢品”價格向他“供貨”。他立刻徹悟：神奇的原始積累開始了！社會的財富，開始合法地向他們這種人身上大批地涌來了！
自此，手里的錢，如雪團一般越滾越厚，厚得連他自己也暈頭了。
可憐的倒是李金鑄這些人，這些忠厚善良、執(zhí)著地走著人生常規(guī)路線的人們，在社會新的運行規(guī)則面前，卻要一步、一步，走向了下崗的厄運。
正想著，叮咚！門鈴兒一響。
兒子英杰擰開了門鎖，邁進(jìn)了屋子。
看到媽媽正勞累著，他心疼地喊了一聲：“媽！”
“喲，你回來了?！奔t葉不再想這想那了。她納悶兒地問兒子：“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一家人等你回來吃團圓飯，等了半夜。”
“我在賓館里有點兒事?！庇⒔茱@然是撒了個謊；說完，他從媽媽手里奪過抹布，“來，我?guī)湍悴??！?br/>
“算了算了?！奔t葉推開兒子的手，“你吃早飯了嗎？鍋里還給你熱著飯呢?！?br/>
“我吃自助餐了?！币豢磱寢屵@樣牽掛自己，自己還要說謊，英杰心里覺得不是個滋味兒了，“媽，看你累得這個樣子。干脆，咱家雇個保姆算了?！?br/>
“什么，雇保姆？”紅葉聽了兒子的話，苦笑了一聲，“我還想給人家當(dāng)保姆呢！你老爸至今連個工作都沒有。我們雇得起保姆嗎？”
“那……我拿錢?！庇⒔芸犊卣f道，“這都什么年月了，還干這種累活兒？”
“喲，我兒子今天怎么了？這么會說話……哄得媽心里暖呼呼的。”紅葉輕輕地用抹布蹭著地板，像是覺得不對頭，“兒子，給媽說實話。是不是有了什么事兒，求媽給你辦？”
“呵呵……沒有什么事兒。”英杰言不由衷地回答了一句，接著便柔聲細(xì)語地央求道，“媽，我想用一下咱家的戶口本。”
“用戶口本？”紅葉看了看兒子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你用戶口本干什么？”
“我……”英杰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吞吞吐吐說了實話，“媽，我和麗麗，要去登記……”
“你們要登記？”紅葉一怔，接著便假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這可是個大喜事兒。英杰，這事兒……咱們家得準(zhǔn)備準(zhǔn)備啊?！?br/>
“準(zhǔn)備啥呀？人家孫叔叔把小洋樓都給我們買好了。你們還……”毫無城府的英杰說到這兒，顯示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什么，他給你買了小洋樓？”紅葉聽到這兒，大吃了一驚，接著便氣得大喊起來，“這個孫水侯，他要干什么？為了拐走我兒子，他可真舍得投入啊！”
“媽，看你說的……什么拐啊拐的。誰家有錢誰就花唄！”
“不行！”紅葉立刻覺出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不由地嚴(yán)肅了一張臉，“英杰，你告訴我。是不是你和麗麗睡……哦，身子到了一起……他們家就『逼』著你去登記？”
“哪兒的事兒呀？”英杰辯解說，“這是我和麗麗商量之后才定下來的。她們家還不知道呢?！?br/>
“我不信?！奔t葉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媽，我什么都告訴你了。你怎么就是不信呢？我以為我是傻子啊。”
“你不是傻子。可是，這方面的事兒，你也不精明?！?br/>
“媽，那天『奶』『奶』不是說了嗎？不讓你和老爸干涉……”英杰說到這兒，撅著嘴低下了頭。
“英杰啊……”紅葉看了看兒子，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們不是干涉你和麗麗的婚事兒?？墒牵覀冃列量嗫喟涯憷哆@么大?，F(xiàn)在，你要結(jié)婚了……總得讓我們當(dāng)父母的擺幾桌酒席、買點兒禮物，對未來的兒媳『婦』盡盡禮節(jié)吧？”
“咱家這么困難，干嘛弄那些麻煩事兒？”
“別看咱家窮，咱有個窮志氣！”紅葉大聲地給兒子講著這方面的道理，“按理說，他們家是嫁女兒；我們家是娶兒媳『婦』。麗麗應(yīng)該到咱們家里來住，你怎么能住到人家的房子里去呢？”
“麗麗喜歡小洋樓嘛?！?br/>
“麗麗要是有這個要求，讓她給我說。”紅葉拗著氣，壯了膽子喊了起來，“我和你爸爸砸鍋賣鐵，也把小洋樓給她買回來；行不行？”
“媽，你看你看……我們就是先登個記?！庇⒔軣o力地辯解著說，“這結(jié)婚的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兒哪，你著什么急呀？”
“孩子啊，這登記，不就等于結(jié)婚嘛？”紅葉看著不懂事兒的兒子，臉上透出了無限的憂傷，“你們今天這么潦潦草草地去登記，讓咱們老李家的臉往哪兒擱啊?！?br/>
“媽，你要是不同意……我們就不登了。”英杰傷心地?fù)u了搖頭，拿起了衣服，做出了要走的樣子。
“英杰，不是媽不同意……”看著兒子那副任『性』的樣子，紅葉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媽，我走了。”英杰并不理會媽媽的心情，低下頭走了出去。
“英杰、英杰……”紅葉喊著兒子，追到了門口。
英杰沒有回頭。他的一雙腳沉重地踏在樓梯的臺階上，一身背影漸漸消失在了樓口。
兒大不由娘！聽到兒子遠(yuǎn)去的腳步聲，紅葉傷心地痛哭起來。
墻上掛鐘的指針，走到了正午12點的位置。
盡管孫水侯下達(dá)了“吃”的命令，但是，出于禮貌，人們還是沒動筷子，希望能有奇跡出現(xiàn)。
餐廳里靜悄悄的，桌上的酒菜，早已慢慢涼去了。
可是，等到這個時辰，不但老李家不見人影兒，兩個孩子也沒有回來。
孫水侯夫人開始著急了，嘴里不住地嘟囔起來：“這兩個孩子，怎么也不回來呢？登個記這么難？”
唉！孫水侯嘆息了一聲。
看來，在這件事上，大大咧咧的他又一次低估了李家的精明。
神『色』憂慮的林工一下子想到了最壞的結(jié)果。他看了看孫水侯，說：“這個老李家呀，一定是給英杰出了難題。”
“不會吧，有老太太做主，他兩口子還想阻攔？”孫水侯一邊說著，一邊搖起了頭，“可能是登記的證件差了什么吧……”
“爸、媽……”幾個人正說著，麗麗撅了嘴，一臉不高興地跑進(jìn)了餐廳。
“麗麗，怎么樣？登完了？”夫人看到女兒跑回來，連忙問道。
“沒登……”麗麗說完，委屈地趴在母親懷里哭了。
“麗麗，怎么回事兒？”孫水侯關(guān)心地問女兒，“是不是缺了什么證件啊？”
麗麗抬起頭來，朝孫水侯點了點，“他們家，不給英杰拿戶口本?！?br/>
“你看你看……”林工失望地?fù)u晃起了腦袋，“真是怕啥來啥。這……這就是變相地不同意孩子們登記啊?！?br/>
“這個李金鑄，想干什么呢？”孫水侯瞇起眼睛，百思不得其解，“這種事兒，是他們能攔得住的嗎？”
“孫廠長，你別著急。”林工低下頭去，一邊踱著方步、一邊冥思苦想……慢慢地，似乎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他止住腳步，輕輕地拍了拍麗麗的肩膀，告訴她：“麗麗，你通知英杰，今天晚上，我這個當(dāng)叔叔的請他吃飯?！?br/>
“你要干什么？”孫水侯看了看林工那副頗具心計、像是要實施一項重大行動的樣子，有些不大不放心了。
“孫廠長，”林工斬釘截鐵地沖他揮了揮手，用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事到如今，咱們應(yīng)該和他攤牌了！”
薊原新城區(qū)“北方重化”的摩天大樓，在薊原市稱得上是第一高度了。然而，由于它座落于薊原河北，位置偏離鬧市，所以，人們走入薊原市中心的時候，看到的最高建筑不是它，而是孫水侯的鑫宇賓館。
這家賓館，不僅支撐了薊原中心區(qū)的制高點，在樓形設(shè)計上也頗具匠心。
它的底層框架，給人的印象是本來是四四方方的。可是，沿樓而上，延升到了最高樓層，它卻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圓圓的、亭閣式的穹頂了。
遠(yuǎn)遠(yuǎn)看去，這個樓頂已經(jīng)不像是現(xiàn)代化的建筑，倒是酷似北方游牧民族的先人們狩獵時代居住的篷式房屋。
據(jù)說，孫水侯這樣設(shè)計樓型，是為了顯示自己狩獵民族的血統(tǒng)。也有人說，孫水侯為人處世與人不同，干什么都顯得“格路”，建這么大的賓館，當(dāng)然也要顯『露』出自己不同于他人的特點來。
除了外形別致，還有更令人稱奇的一點，那就是：樓頂一層的屋子地面是活動的。它可以根據(jù)需要，開啟電控裝置，讓整個樓層圍繞著中心軸緩緩轉(zhuǎn)動。
為此，一個精明的南方商人考察了這個大樓之后，便出了重金，租用了這個旋轉(zhuǎn)樓層，開了一家摩天餐館。
晚上，來這兒就餐的人們，可以體驗到人在行進(jìn)中吃飯的感覺；假若你買了觀賞票，坐在餐廳的外窗口遠(yuǎn)眺開去，城市夜『色』便可從你的腳下遙遙閃過，萬家燈火盡收眼底。幾盅小燒酒下肚之后，你腦袋暈暈的，就像坐了飛機在夜空中遨游一般。
天『色』剛剛黑下來，摩天餐館里的顧客便一群一伙地光臨了。林工憑著與孫家的特殊關(guān)系，選擇了臨窗的包間，挑選了最佳的觀光位置。
不過，此時的林工，已經(jīng)無心賞景了。他拿著菜單，正與服務(wù)員合計著上哪幾道合口味的菜肴。
這個忠誠于上司的老工程師，像是皇室里的謀臣，為孫氏公司的發(fā)展立下了汗馬功勞。今日，在孫、李決戰(zhàn)的關(guān)鍵時刻，他不僅為孫水侯謀劃了下一步的策略，而且，為了爭搶李英杰這位才俊，決定親自出馬了。
他覺得，今天晚上的談話，比與任何一位大客戶談買賣更為重要。這個技術(shù)含量抵萬金的小博士，無疑是一顆重重的砝碼；在這關(guān)鍵時刻，他傾向于哪一方，哪一方就會在競爭中獲取絕對優(yōu)勢……
其實，孫水侯對這次談話并不抱太大希望。他知道老李家是講孝道的家庭。李英杰雖然與麗麗真心相愛，但也不至于為了私情而公開背叛自己的父母。他能維持兩家的現(xiàn)狀，已經(jīng)不容易了。再讓他做出破格的事兒來，不大可能嘍！
不過，林工的看法與他不同。他認(rèn)為，這一代年輕人與老一代人相比，價值觀已經(jīng)迥然不同了。他們在表面上禮貌崇德，骨子里更講究實際利益。像李英杰這種青年精英，比他的老爸更會權(quán)衡利弊；他知道為了自己將來事業(yè)的發(fā)展，在關(guān)鍵時刻應(yīng)該采取什么行動……
“林叔叔，我來了。”林工正想著，李英杰破門而入。
“英杰，快請坐。”林工站起來，“我正點菜呢。你喜歡吃什么涼菜?。俊?br/>
“隨便。”李英杰笑了笑，“來個拍黃瓜吧！”
“不行不行。”林工遞過來菜單，笑著說，“我這當(dāng)叔叔的第一次請你吃飯，哪能吃家常菜呢。來，點個好的?！?br/>
李英杰接過菜單，隨意地翻了翻，對服務(wù)員說：“小蔥拌豆腐。”
“嗨……”林工過意不去了，“這也太平常了。這樣吧，加一盤老醋蜇頭。”
“好的。”服務(wù)員點了點頭，“請問二位喝什么酒？”
“我喝啤酒。”李英杰直爽地說道。
“我來白的?！绷止た戳丝蠢钣⒔埽譀_著服務(wù)員笑了笑。
服務(wù)員記下了酒的名稱，又報了一遍點好的菜名，然后走了出去。
“林叔叔，不好意思啊，應(yīng)該是我請你吃飯。”李英杰恭敬地說。
“英杰啊，現(xiàn)在……吃飯是小事兒，礦山機械廠新裝置的研制可是一件大事兒啊。今天晚上，咱爺兒倆好好合計合計。”林工含而不『露』地暗示了今天晚上談話的主題。
“是啊，這件事兒我也在考慮?！崩钣⒔苷f著，給林工續(xù)上了熱熱的茶水，“中央領(lǐng)導(dǎo)要是批準(zhǔn)了這件事兒，礦山機械廠、‘北方重化’就有了新的前景。全國重化行業(yè)的裝備再也不會依賴外國人了?！?br/>
“英杰，你看得遠(yuǎn)啊?！绷止しQ贊地點了一下頭，然后把服務(wù)員端上來的菜往李英杰面前推了推，“這么大的機械廠，如果沒有定型產(chǎn)品，那豈不就淪為小修配廠了。”
李英杰把林工的酒杯拿過來，一邊倒酒一邊問：“林叔叔，我剛剛回國，不了解咱們的科研體制。如果將來真的要干，中央會投多少錢？”
“這錢嘛，中央肯定會有大投入?！绷止ざ似鹆耸掷锏谋妓髁艘幌?，“不過，據(jù)我所知，咱們國家歷來注意發(fā)揮中央、地方兩個方面的積極『性』。將來真要是立了項，恐怕地方還要配套一部分資金。”
“你是說，薊原市的財政會有投入？”
“不不不，”林工連連搖著頭說，“薊原是個窮財政。公務(wù)員開工資還常常到‘北方重化’借錢呢。他們啊，就是有投入，也只是象征『性』的……也就是拿個十萬八萬的吧。”
“這點兒錢……哪兒夠？”李英杰不滿地?fù)u了搖頭，“看來，得靠‘北方重化’了。”
“‘北方重化’，倒是個大財團?？墒恰绷止ふf到這兒，遺憾地晃了晃腦袋，“他們的財務(wù)體制太嚴(yán)格了。你知道嗎？楊總裁花錢超過五十萬，就要請示省城的董事長庾省長。他是拿鑰匙的丫環(huán)，不當(dāng)家呀！”
“要是這樣……咱們會遇到資金缺乏的問題啊?！崩钣⒔苈犃止み@樣說，禁不住皺起眉頭來。
“呵呵，英杰啊，別愁。來，喝酒。喝完酒，叔叔給你指一條財路?！绷止ふf著，舉起了酒杯。
“謝謝林叔叔。”李英杰朝林工的杯底碰撞了一下，然后將杯子里的啤酒一飲而盡。
“吃菜吃菜……”林工拿筷子，指了指桌子上豐盛的菜肴，連連地讓著。
“林叔叔，在薊原這個地方，誰會往咱們這種科研項目上投資??？”李英杰吃了一口菜，又撿起了剛才的話題。
“嘿嘿……這事兒，還用我說嗎？”林工幽默地笑了笑，“薊原的民營企業(yè)家，就數(shù)你孫叔叔有錢了。你找他呀！”
“他？”李英杰聽到這兒，一下子楞住了。
“怎么，你不相信他？”
“不是不相信?！崩钣⒔軗u了搖頭說，“孫叔叔再有錢，也不過是一個民營企業(yè)家。這么大的投入，這么大的風(fēng)險，他能舍得嗎？”
“肯定能?！绷止づ闹馗f，“英杰，你知不知道，他為什么冒險租賃重化機械廠？”
“為了掙錢唄！”
“英杰啊，你說錯了。”林工說，“要說掙錢，他現(xiàn)在賣配件一年能穩(wěn)賺幾百萬?？墒牵ツ隇榱烁略O(shè)備，他硬是往廠子里搭了幾千萬哪！”
“他這是為了啥？”
“為了改變自己的形象?。∴肃?，這幾年，他心里想的，就是要把自己這個私營企業(yè)主變成生產(chǎn)重化裝置的大企業(yè)家。英杰啊，有句話，我可能不應(yīng)該說：你孫叔叔的思想境界，不比你老爸差?！?br/>
“唉?！崩钣⒔懿缓靡馑嫉氐拖骂^去，“是啊，我對孫叔叔確實了解不夠?！?br/>
“英杰啊，”大概是覺得火候兒差不多了，林工喝了一口酒，慢慢地將談話切入了正題，“有件事兒，你可能不知道吧？”
“什么事兒？”
“為了生產(chǎn)新重化裝置。你孫叔叔出了大價錢，從外國人那兒買了一套價值昂貴的秘密圖紙。”
“秘密圖紙？！”聽到這兒，李英杰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林叔叔，你見過這套圖紙嗎？”
“唉，那套圖紙，就像他的命根子一樣，藏得嚴(yán)著呢?！绷止す逝摰劁秩菊f，“誰也別想輕易看到?！?br/>
“林叔叔，不瞞你說，我這次下決心回國，就是因為這套圖紙?！?br/>
“你也知道這套圖紙？”林工明知故問。
“我懷疑，它就是德國西格瑪公司丟失的那套秘密圖紙。”
“?。 绷止ぜ傺b驚訝地說道：“那……你可以看一看呀?！?br/>
“唉！我何嘗不想看呀，可是……”李英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給麗麗說了幾次，麗麗拿不出來。我還找了英娣，她也弄不出來。林叔叔，你和孫叔叔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能不能……”
“讓我勸他把圖紙拿出來？”
李英杰點了點頭。
“哈……”林工馬上開懷大笑了，“英杰啊，這事兒你不用求我。你直接找他就成?！?br/>
“不行吧？”李英杰心里的底氣不足，說這句話時顯得沒有把握。
“有啥不行的？”林工點燃了一支煙，談笑風(fēng)生地說道，“你和麗麗一結(jié)婚，他就是你的岳父了。到時候，只要你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爸爸’，嘿！金山銀山他都會送給你。何況這一套圖紙呢……”
“可是，不行……”李英杰著急地說，“我今天和麗麗去民政局登記了，人家非要戶口本不可。”
“喲，你們?nèi)サ怯浟?？真的……”林工佯做不知，故作驚訝狀。
“麗麗對我這么好，我必須給她一個法律保證?！崩钣⒔苁终\懇地表達(dá)了自己的心情。
“英杰，你真是一個負(fù)責(zé)任的男孩兒?！绷止た洫劻怂痪湓挘又盅b作無意地提醒他，“其實，像你這種情況，不拿戶口本也可以登記。”
“能嗎？”
“都有人辦過了?！绷止ど酚衅涫碌乩^續(xù)說著，“你只要拿出自己的護(hù)照，再開具一個證明就可以了?！?br/>
“證明？”
“對。證明你在國外沒有妻子、沒有婚姻關(guān)系就行。”林工端起酒杯，又與李英杰撞了一下，“這種事兒，讓楊總裁的辦公室蓋個章就行了?！?br/>
“噢！”李英杰聽到這兒，一下子高興了。
“不過，他們可能要求你做一件事兒?！绷止び痔嵝颜f。
“什么事兒？”
“你得聲明：把自己的戶口，從家里的戶口本上注銷?！?br/>
“這……”李英杰聽到這兒，顯得有些猶豫了。
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夜『色』里，寬闊的薊原河穿城而過，洶涌澎湃奔騰而去。
河岸，昏暗的路燈下，佇立著兩個年青人孤寂的身影。
“英杰，想開些……”麗麗伏在他寬大的肩膀上，細(xì)聲細(xì)語地勸解著。
“麗麗，你冷了吧？”英杰關(guān)切地?fù)帷好涣艘幌滤凉窳芰艿念^發(fā)，將她的身體往自己的懷中靠了靠，“你要是冷，咱們就回去?！?br/>
“不?！丙慃愌銎鹉榿?，鐘情地望著他，“我愿意陪你在這兒站下去……”
英杰聽了這句話，深深被觸動了。他拍了拍麗麗的肩膀，摟緊了她，“麗麗，我有話要對你說?！?br/>
“你說吧。”麗麗溫柔地抬起了頭，用了一雙深情的目光看著他；像是眼巴巴地等待他做出什么決定。
“從今天起，我們是合法夫妻了?！庇⒔苷J(rèn)真地說道。
“嗯?！丙慃惖难劬镩W爍著喜悅的光芒，鄭重地點起了頭。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全國勞模的兒子了。我只是個靠技術(shù)吃飯的研究員?！?br/>
“嗯，我也不再是大富豪的千金小姐了。我是個自食其力的專業(yè)教師。”麗麗激動地接過了他的話。
“我們二人獨立自主，成家過日子。好嗎？”
“英杰，我們自力更生，一定會過上好日子！”麗麗說完，撲在他的懷里哭了起來。
她夢里想的，就是嫁這樣一個好丈夫。
林工為李英杰出的主意。多多少少有點兒溲。
作為剛剛從國外回來的人，用護(hù)照替代戶口本辦理結(jié)婚登記當(dāng)然是可以的。但是，也不一定非要把自己的戶口從家庭戶口本上銷掉。
銷戶口意味著什么？那是象征離開這個家庭，與這個家庭脫離關(guān)系。當(dāng)然，如果李英杰與麗麗結(jié)婚，在新房子里辦理新戶口，銷掉家里的戶口也不是不行，但是也不必這樣著急。這種事兒遲一天早一天都無所謂。林工之所以急著讓李英杰辦這件事，主要還是想考驗李英杰的誠意。他想，那套秘密圖紙是自己花錢弄來的，不能就這樣輕易落到這個年輕人手里，他要想得到孫家信任，必須得做出點兒犧牲。這種犧牲包括刺激一下李金鑄的神經(jīng)，甚至不惜他們父子鬧翻。
實際上，銷掉戶口的事兒了金鑄并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忙外面的事兒，對于家里的事兒并不在意。倒是紅葉看到兒子將戶口銷掉，與兒子大鬧了一場，她罵李英杰是不孝之子，發(fā)誓要趕他出門，永遠(yuǎn)也別回來。
“唉！這是怎么說的……”孫水侯聽林工講了事情的經(jīng)過，覺得事情做得過份了些，唉聲嘆氣地低下了頭。
“水侯，你不早就盼望這一天嘛！”夫人喜滋滋地拿了那冊新領(lǐng)的結(jié)婚證書，開導(dǎo)他說，“你看，這大紅的結(jié)婚證領(lǐng)到手了。你反倒愁了?！?br/>
“我沒想到英杰會這樣做啊?！睂O水侯搖晃著腦袋，“他注銷戶口，不等于和家里脫離關(guān)系了嗎？這事兒要是攤在咱家，咱也受不了哇?！?br/>
“孫廠長，如果你覺得對不起李金鑄，就給他打個電話吧?！庇嬛\成功了的林工顯得十分得意。他翹起了二郎腿，輕松地吸著煙，飲著茶，嘴里還不時地發(fā)出“嘖兒嘖兒”的品味兒聲。
“嗯，你是說，通報他一聲？”孫水侯想了想，覺得這主意好。
“你就是通報了，人家也不會領(lǐng)你的情?！狈蛉藫u晃著頭說。
“他不領(lǐng)情，是他的素質(zhì)問題?！绷止っ烂赖剡攘艘豢诓杷啊凑蹅兊亩Y節(jié)到了?！?br/>
“那就……打？”孫水侯看著電話機，只是在嘴里說著，腳步卻是蚊絲不動。
“我來吧?！狈蛉丝吹綄O水侯為難的樣子，一步搶上去，拿起了話筒，“喂，是李金鑄家嗎？請找李金鑄，我們家的孫水侯與他講話?！闭f完，她把話筒遞給了自己的丈夫。
“喂，李金鑄嗎？我是孫水侯。你好?！?br/>
“好什么好？”聽到孫水侯的聲音，李金鑄的心里像是點燃了一串爆竹，噼哩叭啦地炸開了，“你把我的兒子拐跑了，還裝模作樣地問我好。告訴你孫水侯，少來這一套！”
“金鑄啊，”孫水侯倒是顯得很有教養(yǎng)，“剛才麗麗打來電話，說他們倆已經(jīng)登記了。你看，咱們都是兒女親家了，能不能忘記前嫌，重新修好哇?！?br/>
“孩子們都在你跟前，你好過就行了。我的事兒不用你管！”
“金鑄啊，別誤會。麗麗現(xiàn)在也沒有回家。他們倆在哪兒？我也不知道。英杰好歹也是你的親生兒子，你就不能為他想一想？”
“我沒有這個兒子！”李金鑄大聲地喊著，“他為了自己享受，認(rèn)賊作父。我憑什么為他著想？孫水侯，你干了這種缺德事兒，是要遭報應(yīng)的！”
“什么，認(rèn)賊作父？”孫水侯聽到這句話，心里可受不住了，“李金鑄啊李金鑄，你說的是什么話呀？虧你還是個全國勞模，你那個小心眼兒，都不如你女兒……”
“什么，我女兒？我女兒怎么了？”李金鑄聽孫水侯突然提到了英娣，一下了怔住了。
“你女兒給我當(dāng)了大半年秘書了。你不知道嗎？”一氣之下，孫水侯貿(mào)然泄『露』了與李英娣保持了許久的秘密。
“孫-水-侯！”李金鑄聽到這兒，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噴出了一團團火焰。他一字一句地追問道，“你再給我說一遍，英娣真得當(dāng)了你的秘書？”
“這事兒人人皆知。我沒有必要跟你撒謊?！?br/>
“胡鬧！”李金鑄勃然大怒了。他摔掉了電話，轉(zhuǎn)過身來質(zhì)問妻子，“紅葉，這事兒，你知道嗎？”
“什么事兒??？”紅葉輕輕地?fù)u起了頭。
“紅葉啊紅葉，你這個當(dāng)媽媽的怎么這么糊涂啊！”李金鑄痛心地說道，“你的寶貝女兒，跟著孫水侯當(dāng)了大半年秘書了。你怎么就……”
“真的？”紅葉聽到這兒，臉上大吃一驚；接著，身子突然一晃，一下子暈了過去。
夜晚的車間里，她穿了薄薄的襯衣，正在洗著脖子。
突然，電燈被關(guān)掉了。孫水侯猛然沖她撲了過來。
“孫師傅，你干什么呀？”她驚叫著，反抗著……
黑暗中，臉盆兒“咔嚓”一聲打翻在地，咣咣啷啷地發(fā)出了觸地的余響。
“紅葉，我不能失去你呀！”孫水侯劇烈地喘息著，語無倫次地表白著……一雙手卻硬硬的、貪婪地伸進(jìn)了她的褲腰帶里……
幾十年前的一幕，像一截痛苦的電影片段，又在她幾近忘卻的記憶里重新出現(xiàn)了。最后，那個令人感到恥辱的細(xì)節(jié)，猶如毒蜂的尖針往她的心上一扎，眩暈中的紅葉“啊”的一聲大叫，坐了起來。
“紅葉，你……”李金鑄看見妻子的樣子，有些害怕了。
“金鑄，給我手機?！?br/>
李金鑄連忙跑到客廳里，把自己的手機拿來，遞到妻子手里。
紅葉嚴(yán)肅著面孔，撥了一個電話：“喂，鑫宇賓館嗎？請找你們李秘書接電話?！?br/>
孫水侯的辦公室里，電話鈴嘩嘩地響個不停。
正在接待客戶的英娣聽到接線員的轉(zhuǎn)告，急急忙忙走進(jìn)了屋子，幾步竄到寫字臺前。
“英娣，是你嗎？”電話里傳來了媽媽的聲音。
“媽！”英娣高興地叫了起來，“你有事兒嗎？我正接待客戶呢?！?br/>
“英娣，告訴我，你什么時候跟著孫水侯當(dāng)了秘書？”
“這……”英娣一聽這話，立時慌了神，“媽，這……我是在賓館，我就是……”
“別說了！你……”媽媽在電話里發(fā)火了，“你怎么這么不懂事??？你不知道你爸爸和孫水侯的關(guān)系嗎？你跟人家當(dāng)秘書，是拿刀子戳我們的心?。 ?br/>
“媽！你聽我說……”英娣立刻明白自己的處境了，“我是……”
“英娣，我告訴你：馬上離開他，回家！”
“媽，我正在工作……”英娣著急地解釋說，“公司來了客戶，我和花兒正安排他們的住宿呢！”
“你不回來是不是？”媽媽在電話里憤怒地喊道，“你是不是也像你哥哥一樣，不想回這個家了？”
“媽，你聽我說……”英娣還想解釋。
“算了！英娣，既然你不想回來，從現(xiàn)在起，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你永遠(yuǎn)也別回家！”媽媽說完，把電話扔了。
英娣拿著電話筒，聽著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先是怔怔地站了半天。接著，像是看到了事泄之后那種不可預(yù)測的必然后果，她止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夜『色』拉開了帷幕，遮掩了喧囂的索拉滸古城。千萬盞絢麗的燈光亮起來，再現(xiàn)了燦星皓月下朦朧的城廓。此時，酒足餐飽的人們打開電視，共享起了小家庭的天倫之樂。
重化賓館的一間小屋子里，一幅寬大的窗簾慢慢拉上了。
一個紅『色』的“囍”字，被兩雙手共同粘在了簾布上；接著，穿了西裝的英杰，為一身婚紗的麗麗慢慢戴上了從德國賣來的新婚鉆戒。
眼瞅著閃閃發(fā)光的鉆戒，麗麗甜蜜地笑開了。
“對不起麗麗，這個婚禮太簡單了?！庇⒔芨┰谒亩?，悄悄地道歉著。
“不。”麗麗笑著搖了搖頭，“我喜歡這個樣子。沒有世俗的張揚，沒有父母制造的那種排場，沒有那些眼花繚『亂』的繁禮縟節(jié)……靜靜的，這就是我追求的二人世界。我覺得……這個樣子，比那些婚禮上的新人更幸福?！?br/>
“好麗麗，相信我，我會做一個好丈夫?！?br/>
“英杰，我也會做你的好妻子?！?br/>
兩個真心相愛的年輕人經(jīng)過深思熟慮，決定自己舉辦婚禮了。這其中的原因，固然是對兩個家庭父母的失望。他們覺得與其慢慢等父輩和解，倒不如早點結(jié)婚，“生米做成了熟飯?！彼麄兿敕磳σ卜磳Σ涣肆?；想不接受也得接受了。這是其一；另外，兩個人同居之后，天天晚上頻頻的『性』生活，麗麗又故意不采取避孕措施；誰會擔(dān)保她不懷孕？想來想去，長痛不如短痛；反正兩個人已經(jīng)在『政府』辦了婚姻登記；結(jié)婚的事兒合理合法了，為什么還要無限期地等待下去呢！除此之外，薊原還有一個奇特的婚俗：在古代，這兒的青年男女即使結(jié)了婚，在相當(dāng)一段時間內(nèi)，好不允許女方進(jìn)男家生活；只有懷了孕、或者生出了孩子，新媳『婦』才有資格搬到男家同居。這么說起來，李英杰與麗麗私下決定舉行這個沒有親人參加的婚禮，就沒什么不近人情的了。
一陣山盟海誓之后，兩個人深情地看著對方，剛剛要擁在一起，門鈴嘩嘩地響了。
他們倆睜大眼睛往門口一看，楊總裁和總工程師、總會計師走了進(jìn)來。
“孩子們，你們這是怎么了……”楊總裁看了看窗簾上粘上的“囍”字，『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楊總裁！”兩個年輕人看到這位慈祥的老領(lǐng)導(dǎo)，像是見到了親人，禁不住撲到了他的懷里，委屈地哭開了。
“孩子們，別哭別哭……坐下坐下……唉！”楊總裁遺憾地?fù)u著頭，將兩個年輕人讓到了沙發(fā)上。
“英杰啊?！笨偣こ處燂@得有些愧疚，“楊總裁早就吩咐過，要我們『操』辦一下你們的婚禮。你看，這幾天一忙……”
“是啊，”總會計師也忙不迭地道歉，“這事兒啊，對不住你們了。”
“千萬別這么說。”麗麗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知情達(dá)禮地感謝說，“領(lǐng)導(dǎo)心里想著我們，我們已經(jīng)很感動了?！?br/>
“英杰啊，我們先祝賀你和麗麗結(jié)成合法夫妻?！睏羁偛锰孤实卣f道，“可是，這婚禮的事兒，咱不能這么簡單。嗯，今天晚上，你們先好好休息。明天舉行婚禮，好不好？”
“楊總裁，你們挺忙的，不麻煩了?！丙慃惒缓靡馑剂恕?br/>
“麗麗啊，你知道，我們公司里的職工成千上萬。這種事兒，我就是想管，也管不過來?！睏羁偛谜J(rèn)真地解釋說，“可是，你和英杰的情況不一樣啊。英杰本來可以在德國發(fā)展，也可以去上海工作。現(xiàn)在你們選擇了薊原，這是為什么？還不是為了咱們的‘北方重化’的事業(yè)嗎！就為這，庾省長還特意告訴我，一定要把你們的婚禮辦好?！?br/>
“怎么，庚省長也知道我們倆的事兒？”兩個人年輕人感動了。
“是啊?！睏羁偛绵嵵氐攸c點頭，“如果能騰出時間，他也許會親自來參加你們的婚禮呢！孩子啊，你們就別客氣了。聽我的話好不好？”
兩個人聽楊總裁說到這個份兒上，激動地流出了熱淚。
“總工程師，這件事兒，你去告訴團委，讓他們按照‘五四青年節(jié)’百對新人婚禮的規(guī)模，辦好這件事兒。務(wù)必要辦得隆重，光彩。不能出任何差錯！”
“好。我馬上去辦。”總工程師答應(yīng)了。
“老總?！睏羁偛每戳丝纯倳嫀?，“你告訴工會的女工委員們，讓她們負(fù)責(zé)安排那些個細(xì)節(jié)?；槎Y發(fā)生的一切費用，均由公司承擔(dān)?！?br/>
“楊總裁請放心，我一定辦好?！笨倳嫀熢手Z了。
英杰的『奶』『奶』下午打麻將贏了五百元，老友們一個個要鬧著要她請客。她回到家里，正琢磨著要去哪家飯店合適，這時，門叮咚一聲響，楊總裁辦公室的秘書送“喜帖”來了。
“喜帖？”看著粉紅的包裝紙，『奶』『奶』睜大了眼睛，“誰家的？”
“老書記，是你們家李英杰的婚禮呀?！?br/>
“英杰的婚禮？這是怎么回事？”『奶』『奶』抬頭看看兒媳『婦』，滿眼都是疑問。
“不知道?！奔t葉心里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兒，但是心里郁郁悶悶的，低下頭悶聲悶氣地來了一句，不想說什么了。
“老書記，這是楊總裁的意思?！泵貢忉屩翱吹接⒔懿┦亢徒痂T主任為試車的事兒忙忙碌碌，沒時間籌辦婚禮。楊總裁心里過意不去，就讓總工程師、總會計師、還有工會的人，聯(lián)合為他們籌辦婚禮。這幾個貼子，都是給你們家的?！闭f著，秘書又拿出幾個貼子擺在桌子上，『奶』『奶』一看，貼子上面都寫上了李金鑄、紅葉的名字。
“這……我不去！”紅葉看到自己的那個貼子，斷然拒絕了。
“哦……”秘書像預(yù)料到這一點，接下來問：“你不去，李主任呢？你們做父母的，總得去一個人吧？”
“李金鑄，他也不能去?！奔t葉鐵青著臉，再次拒絕了。
“呵呵……”『奶』『奶』看到這兒，明白了。她馬上漾出一副慈祥的笑容，對年輕的秘書說：“孩子，你辛苦了！你轉(zhuǎn)告楊總裁，我們老李家謝謝公司、也謝謝他為英杰『操』辦這場婚禮。這婚禮，我肯定去。他父母去不去……我們商量一下，看怎么辦合適？你聽我的信兒，好嗎？”
聰明的秘書似乎預(yù)料到了這個結(jié)局，連忙站起身來，介紹說，“我們下午布置了婚禮現(xiàn)場，你們男方家人的座位我們都安排在前面了。歡迎你們?nèi)ガF(xiàn)場看看。有不周到的地方，及時提出來，我們馬上糾正。”秘書說完，告辭離開了。
“紅葉啊，”『奶』『奶』看看掃興的兒媳『婦』，像是批評、又像是勸慰，“我知道你和金鑄不同意這門婚事。這婚禮，不參加也就算了。但是，人家楊總裁讓別人給『操』辦這事兒，這是多大的情份啊，咱得感謝人家啊，心里不情愿，是心里的事兒。表面上，你這么冰冷冷的樣子，該讓人家笑話啦！”
“媽，英杰這么做，已經(jīng)讓我們家丟盡臉了。我還管什么笑話不笑話？”
“好了紅葉，你和金鑄要是不去啊，我看孫水侯兩口子也不能去。這個婚禮啊，可能就是我和孫家老太支撐場面了！”
“媽，我們教子無方，對不起你老人家。你可別生氣了??！”紅葉聽到這兒，顯得有些傷感，歉意地說道。
“唉，我老了，什么生氣不生氣？孫子要結(jié)婚了。我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奶』『奶』釋然一笑，端起了眼前的茶杯。
“媽，咱們吃飯吧！”紅葉看到婆婆沒有生氣，心里寬慰了不少。她把做好的飯菜端到餐桌上，又把婆婆扶到餐廳里坐下。
瞅著滿桌的飯菜，『奶』『奶』并沒有拿起碗筷。想起與孫家的聯(lián)姻，她分外感慨。幾十
年前，自己與孫家老太發(fā)生的往事，像是河水漫過了堤垻，不由自主涌在了眼前──
夜『色』里，遠(yuǎn)遠(yuǎn)地閃現(xiàn)出一片片隱約可見的城市燈光。
附近，不時地響起一陣陣悶悶的炮聲。
這是1948年，在薊原城外解放軍野戰(zhàn)縱隊指揮部里，暗淡的燈光照亮了寬大桌案上攤開的一張軍事地圖。地圖上，一支支醒目的箭頭共同指向圖中心的一個黑『色』方形塊。
桌案周圍，站了幾位穿著解放軍服裝的指揮員。
“看，這兒……這兒就是礦山機械廠?！笨v隊司令員用鉛筆頭點著黑『色』方形塊，『操』著沉重的嗓音說著，“中央領(lǐng)導(dǎo)指示我們，兩天之內(nèi)，務(wù)必把這家企業(yè)完整地奪過來?！?br/>
“首長，我的炮陣地就在這邊?！币粋€聲音激昂的人點了點地圖旁邊的位置說，“今天晚上，我就集中猛烈的炮火轟擊目標(biāo)！”
“不?！笔组L立刻否定了他的話，“本次戰(zhàn)斗的主要目標(biāo)是奪取這個工廠，而不是薊原市這一塊地盤兒。你那些炮彈不長眼睛，萬一把廠房和設(shè)備砸毀了，我們怎么向中央交待？”
“可是，敵人的重兵都布置在廠區(qū)周圍??！”那個激昂的聲音辯解著說。
“這就是攻城的困難所在?！笔组L皺起眉頭，分析說，“我們奪的，是這座工廠；敵人守的，也是這座工廠。你們的大炮啊，可不能『亂』發(fā)言嘍！”
“首長，把我的‘英雄團’調(diào)上來，用短兵器解決戰(zhàn)斗。”另一位指揮員建議說。
“嗯?！笔组L聽到這兒，贊同地點了頭。
“報告！”隨著一聲喊，一個穿了便衣的女軍人走了進(jìn)來。
看到首長，她抬手敬禮。
“隊長，你回來了?！笨吹脚娙耍组L立刻關(guān)心地問：“見到李鐵民同志了嗎？”
“見到了?！迸娙肆⒖虆R報說，“他正在組織工人糾察隊護(hù)廠呢。”
“對這次攻城，他有什么建議？”
“鐵民讓我轉(zhuǎn)告首長，攻城的時候，盡量不要使用大炮。工廠里的很多精密儀器，是經(jīng)不住強烈震動的?！?br/>
“是啊。中央領(lǐng)導(dǎo)也是這么想的；我們……也是這樣想?！笔组L立刻點了點頭，隨后對大家說，“同志們，這位李鐵民，就是咱們衛(wèi)生隊長的愛人；重化機械廠的總工程師，我們地下黨組織的負(fù)責(zé)人。我認(rèn)為他提的意見很好。大家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沒有?！贝蠹乙积R回答，又羨慕地瞅了瞅剛才匯報的那位女隊長。
“好。”首長開始下達(dá)命令，“明天開始攻城?！?br/>
聽到這句話，指揮員們馬上立正站好，準(zhǔn)備接受任務(wù)。
“‘英雄團’，步兵一團、二團、三團、四團做好戰(zhàn)斗準(zhǔn)備?！笔组L指示。
“是?！睅孜恢笓]員接受了命令。
“炮兵部隊，明天拂曉時，用炮彈砸開城門，為步兵掃除通往重化機械廠的障礙。”首長對炮兵部隊的負(fù)責(zé)人說。
“是?！蹦莻€激昂的聲音立刻答道。
“參謀長，集中全部隊善于拼刺刀的戰(zhàn)士，組成敢死隊……”說到這兒，首長顯得有些激動。
“你是說，打肉搏戰(zhàn)？”參謀長小聲問道。
首長沖參謀長點點頭，然后語重心長地告訴大家，“同志們，我們要奪取的是北方最大的一家機械工廠。今后，它將要為我們?nèi)珖慕夥藕托轮袊慕ㄔO(shè)提供技術(shù)裝備。因此，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完整地把它拿下來?！?br/>
“保證完成任務(wù)！”指揮員們齊聲回答。
這位隊長女軍人，就是現(xiàn)在的『奶』『奶』。當(dāng)時，她是解放軍野戰(zhàn)縱隊衛(wèi)生隊的隊長。
天亮了。
解放軍的炮兵陣地上，一排排大炮昂起頭來。
“放！”炮兵指揮的旗子落下了。
炮彈呼嘯著飛了出去。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些炮彈似乎沒有目標(biāo)，它們只是砸在城墻上、掉在護(hù)城河里，并不飛向城內(nèi)。而且只是象征『性』的響了幾炮，然后就銷聲匿跡了。
一聲巨響，城門被炸開了。
“沖?。 痹凇坝⑿蹐F”旗幟的引導(dǎo)下，解放軍戰(zhàn)士們英勇地沖進(jìn)了城門。
重化機械廠。
大門前，堆積了鐵絲網(wǎng)和掩體。
一臺直升飛機嘩啦啦地拍打著螺旋槳，落在了工廠門前，快速旋轉(zhuǎn)的槳片飛舞著，在周圍揚起了巨大的風(fēng)暴。
一個個國民黨部隊的高級軍官，正帶著家眷們慌『亂』地登機逃亡。
她帶了衛(wèi)生隊幾個男軍醫(yī)，隨著先頭部隊率先沖到城內(nèi)，來到工廠門前。
在逃亡的人流里，她突然看見了工廠孫老板的夫人。她穿著那一身黑『色』旗袍，抱著一個首飾匣子慌慌張張擠向了直升飛機的入口。那些軍官太太似乎并不歡迎她的加入，一勁兒地合伙往外排斥著她。
“喂，孫夫人！”她扔下『藥』箱，大步流星跑過去，一把扯住了她的袍角。
“喲，你……你不是李總工程師的妻子嗎？”看到她的一身戍裝，她驚嚇地喊叫起來，“你……怎么成了共軍了？”
“夫人，聽我說，不要跟他們跑……跑是沒有出路的?！彼齽裾f起她來。
“你……敢情你行啊。你是共軍，馬上就能得天下，過好日子了；可是，我們是資本家，都得讓你們殺頭??！”
“不會不會。”她搖搖頭，著急地給她解釋著，“『共產(chǎn)』黨、解放軍打仗是為了什么，為了讓人民過好日子。你聽，這次攻城，為什么沒有大炮響，那是為了保護(hù)工廠，為了將來讓大家過太平日子?。 ?br/>
“哦？真的……”孫夫人瞅著眼前手持雪亮的刺刀飛快沖入廠區(qū)的戰(zhàn)士們，半信半疑。
“是真的。薊原解放之后啊，這工廠還得經(jīng)營下去……昨天，上級開會，還要讓我們注意保護(hù)工廠、保護(hù)工程技術(shù)人員呢！”
“這……”孫夫人還是拿不定主意似的，猶猶豫豫地看著『亂』哄哄搶著登機的人群。
就在這時，一輛軍用吉普車急急開過來，一位趾高氣揚的國民黨高級軍官下了車，帶著太太奔向了直升機。在衛(wèi)兵的奮力驅(qū)趕下，惶『亂』的人們不得不閃出了一條道路?？墒?，這兩位高級人物登上飛機之后，螺旋槳突然加速了旋轉(zhuǎn)；接著，直升飛機呼隆隆一陣巨響，飛離了地面。
未登機的人們哭喊著、謾罵著……也無濟于事了。
“夫人，請留下來吧！今后，你們家的事情，由我來安排?！?br/>
就是那一天，薊原解放了。
在山中傳來的一聲聲歡快的虎嘯里，人們敲鑼打鼓，走上街頭，歡慶解放；可是，就是在那一天，在戰(zhàn)斗的最后時刻，她的丈夫李鐵民，壯烈地犧牲在廠區(qū)保衛(wèi)戰(zhàn)里。
當(dāng)時，人們傳說，如果她這個隊長不去勸導(dǎo)那位孫夫人，而是抓緊時間沖入廠內(nèi)搶救自己負(fù)傷的丈夫；李鐵民也許不會犧牲。這，成了她終生的遺憾。
后來，孫夫人靠著自己的醫(yī)療專長，被安排到醫(yī)院當(dāng)了大夫；自己按照組織要求，棄醫(yī)從政，當(dāng)上了礦山機械廠黨委書記，一干就是幾十年；由于工作忙，自己再也沒有閑暇時間與這位孫夫人交往了。也許因為自己是中共高干；而對方是資本家的夫人，不便于來往吧！
現(xiàn)在，自己的寶貝孫子，就要迎娶孫家的孫女兒做媳『婦』了；而自己，則要與這位孫夫人坐在一起，同慶后輩人的大婚了。大概，這就是孫、李兩家的緣份了！
莊嚴(yán)的大廳里，樂隊奏響了《婚禮進(jìn)行曲》。在一陣陣熱烈的掌聲中，英杰和麗麗身披盛裝，微笑著走上了長長的紅地毯。
楊總裁、總工程師、總會計師陪同英杰的『奶』『奶』、麗麗的『奶』『奶』坐在了前排座位上。
富麗堂皇的婚禮臺上，一個大大的“囍”字，貼在了幕布中央。
主持婚禮儀式的人是薊原電視臺的著名播音員。他看到兩位新人走上了婚禮臺，不失時機地說道：“今天，一個具有特別意義的婚禮開始了。首先，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新郎的『奶』『奶』、我們的革命老前輩、礦山機械廠老黨委書記上臺就座?！?br/>
在人們的掌聲中，英杰的『奶』『奶』被兩位禮儀小姐攙到婚禮臺上坐了下來。
主持人接著說道：“現(xiàn)在，也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新娘的『奶』『奶』、也是我們礦山機械廠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我們的老前輩上臺就座?！?br/>
麗麗的『奶』『奶』也被禮儀小姐攙到婚禮臺上坐下了。
她剛剛坐下，英杰的『奶』『奶』便主動站立起來，大大方方地向她這位昔日的孫夫人伸出了一雙手。看到對方的友好行動，麗麗的『奶』『奶』也急急忙忙伸過手去。
兩位老人大度地微笑著，將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看到這個場面，楊總裁帶頭鼓掌了。
人們也跟著鼓起掌來。
就在這時，樂隊奏響了歡迎曲，人群中出現(xiàn)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原來，在禮儀小姐引領(lǐng)下，省長庾明大踏步走了進(jìn)來。
“哦，是……庾省長?。磕阏鎭砹??！睏羁偛靡豢匆娝?，顯得大吃一驚，急忙站起來為他讓座。
“朋友們，今天，我們楊總裁特意請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他要親自為一對新人證婚。”主持人說到這兒，伸出話筒問大家，“你們知道今天的證婚人是誰嗎？”
“庾省長！”臺下的人庾明走了進(jìn)來，異口同聲地喊道。
“對。他就是我們北方重化的前任總裁，現(xiàn)任省委副書記、省人民『政府』的省長庾明先生。”主持人說道，“下面，歡迎庾省長閃亮登場，為新人證婚?！?br/>
庾明笑了笑，拿著結(jié)婚證書走上了婚禮臺。他接過麥克風(fēng)，風(fēng)趣地對大家說：“各位來賓，我干這種事兒，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呀！不過，人家都說，凡是第一次證婚的，他所證婚的一對新人將來都能百事順心、百年合好、白頭到老！”
人們轟然笑開了。
接著，他向大家出示了結(jié)婚證書，并開始宣讀證婚辭。
證婚的當(dāng)兒，黑壓壓的人群后面悄悄擠進(jìn)了兩位中年人。孫水侯領(lǐng)著自己的夫人趕來了。
“啊，這么大的場面，太好了。楊總裁安排得真周到！”孫水侯感慨萬千地嘆息著。
“你看，這是庾省長親自證婚呢。這……一般人可是請不到啊?！狈蛉烁吲d地說。
“有這么排場的婚禮，麗麗也不算委屈了?！睂O水侯說著說著，竟掉下了眼淚。
“別別別……”夫人擦著他的眼淚，“快看快看，孩子們給老人行禮了?！?br/>
孫水侯擦了擦眼淚，抬起頭，朝婚禮臺上望去。
庾明證完了婚，主持人將他送下場，接著主持說：“各位來賓，剛才，庾省長已經(jīng)莊嚴(yán)地為二位新人證了婚。從此，一個新的家庭誕生了。讓我們?yōu)檫@個嶄新的家庭，為一對新人祝福吧！”
人們又鼓起掌來，幾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伙兒和姑娘在掌聲中跑上臺，獻(xiàn)上了手里高擎著的一束束美麗的鮮花。
“按照中華民族的古老傳統(tǒng)，新人在這個時刻，必須向養(yǎng)育他們的老一輩敬禮?，F(xiàn)在，請新郎、新娘走上前來，向李家老『奶』『奶』敬禮?！?br/>
英杰和麗麗在主持人的手勢下，走到『奶』『奶』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奶』『奶』，在這個大喜的日子里，你有什么要說嗎？”主持人說著，把話筒放到了老人家面前。
“呵呵，”英杰的『奶』『奶』沉著地笑了笑，“今天，看到英杰給我娶了這么好的孫子媳『婦』兒，我高興??！”說到這里，老人家拍了拍麗麗的肩膀說，“麗麗，你公公、你婆婆，還有你妹妹，他們都高興啊。你們啊，以后好好過日子吧，有時間就回家看看。”
聽到『奶』『奶』這樣說，兩個人都點了點頭。
說到這兒，老人家突然站立起來，對坐在前排的楊總裁和庾明拱了拱手，然后致謝道：“庾省長，感謝你從省城趕來，為他們證婚。楊總裁，我也感謝你們，為兩個孩子舉辦了這么隆重的婚禮?！?br/>
“不謝不謝。”楊總裁連忙站立起來，“這是我們應(yīng)該做的。老人家，你請坐?！?br/>
老人家沒有坐下，卻莊重地朝后面總工程師一招手，說道：“喂，張總啊，把我的禮物拿來。”
“禮物？什么禮物？”臺下的人們猜測起來。
“各位來賓，你們猜一猜，老人家會把什么重要的禮物送給她的后代呢？”
“戒指？”一個小伙子說。
“首飾？”一個姑娘說。
“是金條吧？”一個老年人說。
人們聽到最后一句話，“哈哈……”笑開了。
這時，一身新裝的總工程師端了一個禮盤快步走上來?？吹奖P子里的東西，人們啞口無言了。
盤子里，放了一幅卷軸。
“這是……”主持人沒有看明白，悄悄地問老『奶』『奶』。
“小伙子，這是他爺爺留下的?！崩先思医忉屃艘幌?。
“呃，各位來賓?！敝鞒秩肆⒖堂靼琢耍B忙向大家介紹說：“老人家把我們革命老前輩、礦山機械廠第一任總工程師李鐵民先生的一份珍貴的技術(shù)資料送給了自己的后輩……”
在主持人的解說中，這幅卷軸慢慢被打開了：一幅裱糊精致的虎形圖紙，清楚地展現(xiàn)在人們眼前……
“『奶』『奶』！”看到這兒，英杰激動地大喊了一聲，然后“卟嗵”跪倒了，“這幅圖紙，太貴重了。孫兒現(xiàn)在收下它，心中有愧??！”
“起來起來?！薄耗獭弧耗獭慌牧伺膶O兒，深情地告訴他，“孩子啊，要是你爺爺還活著。今天他也會把這張圖送給你。這里面，匯集了他一生的心血啊！……呵，以后，礦山機械廠就靠你了。麗麗，替你丈夫收好。這是咱們的傳家寶。以后，日子過得再難，也要一代一代把它傳下去！”
“『奶』『奶』，我記住了?！丙慃愓渲氐亟舆^了圖紙，臺下的人們嘩嘩鼓起掌來。
“感謝李家老『奶』『奶』，在這個場合還掛念著我們礦山機械廠的發(fā)展。老『奶』『奶』，有你的關(guān)心，礦山機械廠會越來越好。”主持人恰如其分地做了個鋪墊，接著把一對新人領(lǐng)到麗麗的『奶』『奶』面前，俏皮地說道：“老人家，你的孫女兒、孫女婿來給你敬禮了?！?br/>
“好啊好啊?！丙慃惖摹耗獭弧耗獭豢吹揭粚π氯俗邅?，高興地站立起來。
“老人家，你先別忙著站起來?！敝鞒秩舜蛉さ卣f，“剛才，李家老『奶』『奶』把自己的傳家寶送給了后代，你送什么禮物？一定是鎮(zhèn)寶之物吧？”
“哦，林工，把咱們的禮物給孩子拿來?！?br/>
林工也穿了一身新衣服，拿著一個禮盒走上了臺。
盒子里，擺放著一套精致的外文圖紙。
“這是……”主持人一下子糊涂了。他看了看封面上的德文，脫口說道：“這是一套貴重的外文資料吧？”
“各位來賓，”林工興奮地?fù)屵^話筒說，“今天，孫家送給一對新人的禮物是：一套最新式的、從國外特殊渠道引進(jìn)的重化裝置設(shè)計秘密圖紙。有了它，李博士就能為我們重化機械廠設(shè)計出嶄新的、世界一流的重化裝置來！”
“好！”聽林工一介紹，臺下的人們頓時歡呼雀躍了。
“『奶』『奶』！”英杰看到這套圖紙，立刻興奮地捧在手里，深深地吻了一口；接著，他激動地把圖紙交給麗麗，猛然走上前去，摟住了老人家的脖子，閃著激動的眼淚說道：“謝謝『奶』『奶』、謝謝岳父和岳母！謝謝……”
“謝謝老人家?！敝鞒秩丝吹竭@副感人的場面，感慨地把話筒放到麗麗的『奶』『奶』面前，“請你說幾句話好嗎？”
“好。我也謝謝楊總裁、謝謝庾省長。你們今天替我們兩個家庭辦了這場婚禮。我們兩家不會忘記的。感謝黨的政策好，讓我們孫家富了起來?？墒牵?，不能忘了國家。我們老孫家送給后代的這件禮物，就是想讓他們在事業(yè)上有所成就，為咱們‘北方重化’的發(fā)展做出自己的貢獻(xiàn)！”
臺下的掌聲更響了。
這時，主持人還要說什么，楊總裁突然激動地走上了臺，搶過了他的話筒。
“同志們……今天，本來是一場婚禮?？墒牵覀儏s從這場婚禮中受到了一場深刻的教育?！睏羁偛酶锌f分地說道：“兩位老人家這么大年齡了。在孫子、孫女兒的婚禮上，她們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我們‘東北重化’的發(fā)展。她們的禮物，不但是實在的、厚重的、是千金難買的物質(zhì)財富，更是鼓勵我們努力拼搏、艱苦創(chuàng)業(yè)精神的無價之寶。今天，讓我們在祝賀一對新人百年好合的同時，也祝愿兩位老人家‘壽與高山同庚，福與大河同在’，讓她們親眼看到我們‘北方重化’重振生機、再鑄輝煌！”
臺下的掌聲再次響了起來。
在大家的掌聲中，楊總裁剛剛把話筒遞到主持人手里，臺下突然有人喊了一聲：“請庾總裁講話！”這一聲喊不要緊，臺下的人們跟著喊了起來：“對，我們要聽庾總裁講話！”
大家一陣一陣地呼喊著，看來不講幾句是不行了。楊總裁見此狀，立刻向庾明做了個請的手勢。
“各位老師傅、各位青年朋友……”庾明拿過話筒，順口講了起來，“今天雖然是一場婚禮，但是，通過這場婚禮，我看到了北方重化、礦山機械廠的老前輩和年輕的員工們團結(jié)一致共同奮斗的高貴品質(zhì)和奉獻(xiàn)精神，剛才，楊總裁講得很好，現(xiàn)在，老前輩們想的是北方重化、礦山機械廠的發(fā)展問題，年輕人想的也是企業(yè)的發(fā)展問題；為了企業(yè)的發(fā)展，大家不計前嫌，萬眾一心，共同拼搏。有了這種精神，天大的困難也擋不住我們前輩的腳步；嗯，有了這種精神，即便是面對金融危機，我們也毫不畏懼！”
“好！講得好！”臺下的人們歡呼起來。
在人們熱烈的歡呼里，庾明將話筒交給主持人，退回到座位上。此時，歡快的樂曲奏響了，大廳前排身著盛裝的少男少女們紛紛涌到婚禮臺前，雙雙對對跳起舞來。
英杰和麗麗擁抱著，帶頭步入了舞場中央。
一對新人優(yōu)美的舞姿，引來了人們一陣陣熱烈地歡呼。
笙樂停歇了，酒筵上的客人散去了，一場盛大的婚典圓滿結(jié)束，總工程師和總會計師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為了這場婚禮，兩個人確實是動了一番心思，搞了一次艱難的策劃。
其實，單就承辦一場婚禮，并不是什么難事兒?？墒?，英杰與麗麗的婚禮，實在是太特殊了。李金鑄與孫水侯是多年的冤家對頭，為他們的兒女『操』辦婚禮，如何邀請雙方的家人就成了最大的難題。
兩個人核計了半夜，終于確定了一個最佳方案：雙方的父母一個也不請，就請兩位老太太出面。
真沒想到，這一招還挺靈。不僅兩個家庭都接受這個方案，兩個老太太也給足了他們面子；她們不僅應(yīng)邀出席，還在婚禮臺上親熱地握了手。她們的握手，代表著兩個家庭合好哇。這是本次婚典最讓人稱道的一筆了。
可是，有一個人，讓他們犯了半天核計。那就是，李英娣請不請？
據(jù)說，總工程師堅持請李英娣參加，這樣做，能給他的老朋友李金鑄爭回一點兒面子來?？墒?，總會計師卻不同意。他就像處理帳目一樣，一貫堅持平衡的原則。他說：請了李英娣，孫家就會不高興了。
為這事兒，兩個人辯論了起來。
據(jù)說，為了說服總會計師，總工程師不得不向他透『露』了一個機密：李金鑄將要被提拔重用了。近期，礦山機械廠的班子要進(jìn)行調(diào)整，李金鑄很可能要進(jìn)領(lǐng)導(dǎo)班子。嗨！人家馬上就是廠級干部了，總得另眼看待吧！
聽了這個消息，總會計師是不是屈從了總工程師的意見？不得而知。但是，在哥哥嫂子結(jié)婚那一天，李英娣確實沒有到場。
因為，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躺在了醫(yī)院的病床上。
病意未消的英娣，出院之后沒有回家，而是來到孫水侯辦公室的休息間里，軟軟地躺在了床上。
殘陽斜照進(jìn)來，屋子里涌滿了暮靄蒼茫的光輝。床前高懸的『藥』瓶里，『藥』『液』如同凄苦的淚水，一點一滴滲透到她的心間。此時，若是慈愛的母親守護(hù)在旁，女兒心里該是充滿一種多么嗲嗲的嬌柔之氣啊?？墒?，這種普通女孩兒對母愛的期盼，對于她已經(jīng)成為遙遠(yuǎn)的奢望了。
她走出醫(yī)院大門，剛剛搭上通往家里的公共汽車，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突然而至：回到家里，迎接她這副病體的可能不是親人的寒暄，而是突如其來的一場風(fēng)暴。這場風(fēng)暴積怨多年，形同仇恨，一旦猛烈地傾瀉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應(yīng)對、如何承受……
想到這兒，她不由自主地?fù)Q乘了公共汽車，拖著身心的雙重絕望，踏入了唯一能給予她溫暖和安慰的靜所。
孫水侯看見她，先是一驚；接著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立即讓賓館的醫(yī)務(wù)人員在他的臥室里辦起了臨時病房。
他默默地守護(hù)著她?？吹剿＞氲厮ィ殖蛑龔幕杷行褋?。當(dāng)她微微地啟開了那張干渴的朱唇，孫水侯便將一杯水輕輕地送到了她的嘴邊。
英娣深情地看了孫水侯一眼，小聲說了“謝謝你……”
“英娣……”孫水侯看著病榻上的她，想要說什么，剛一出口，卻又停住了。
“孫廠長，你……有話對我說？”
“英娣，你……聽我一句話好嗎？”
英娣眨了眨美麗的眼睛，盯著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男人，不知道他要說出什么話來。
“我看，等打完這一針，你就回家吧?！睂O水侯說完，嘆息了一聲，心中似有難言之隱。
聽到他這樣說，她像是感到了極度的失望。腦袋一歪，眼睛轉(zhuǎn)向了墻。
“英娣，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
“孫廠長，我媽不讓我回家了?！庇㈡房粗核帯黄坷锏纬龅狞c點『藥』『液』，傷心至極地告訴他。
“你媽呀，不過是說說氣話。你不要當(dāng)真呀。當(dāng)媽的哪有不心疼女兒的？”
“話是這么說，可是，我現(xiàn)在倒是覺得，躺在這兒……比在家里溫暖?！贝藭r的英娣，覺得自己無奈卻又無助。她的頭沖著墻嘟噥著，那張臉始終沒能轉(zhuǎn)過來。
“英娣啊，你還是個年輕姑娘?，F(xiàn)在病成這個樣，怎么能老是躺在我的辦公室里呢？”
“孫廠長，你是怕我連累你？”聽到這句話，她像是吃了一驚，立即面對了他。
“不是不是……”孫水侯趕緊辯解著。
“孫廠長，你不用擔(dān)心，我現(xiàn)在就走！”說著，她騰地一下坐立起來，伸手捏住了『插』在手背上的針頭，就要拔下來。
“英娣啊，你別別別別……別?！睂O水侯嚇壞了，慌忙站起來，一下子按住了她的手，“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任『性』？”
“孫廠長，我現(xiàn)在病成這個樣子。你就一點兒也不可憐我嗎？”英娣說到這兒，順勢倒在孫水侯的懷里，抽泣起來。
“唉！英娣啊，我……”孫水侯看著懷里病懨懨的年青姑娘，嚇得既不敢親近、又不敢拒絕，『露』出了一副為難的神情。
“孫廠長啊……”英娣抹了抹眼淚，喃喃地說道，“在你的心里，除了那個記憶中的紅葉，難道……就容不得別的女人了嗎？”
“啊，英娣……你……”孫水侯聽到這句話，大吃了一驚。
“孫廠長，我是有病了，可是……心里并不糊涂……”英娣凝視著他，顯得有氣無力，“你，應(yīng)該知道我在說什么……”
“唉！”孫水侯悄悄哀嘆了一聲，本想將這個話題岔開了去。然而，當(dāng)他看到她那副認(rèn)真的神情，覺得這個話題是躲不過去了。
“英娣，”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地扶她躺下，然后推心置腹地說道，“人啊，干什么事情都可以允許受挫折，唯獨這感情是個例外啊……如果你在年輕的時候感情受了打擊，那心中就等于擰了一個永遠(yuǎn)解不開的痛結(jié)啊。”
“孫廠長，你就不想……解開你心里的這個痛結(jié)嗎？”
“是啊，我是想過……而且不止一次地想過?？墒恰聦嵶C明，這都是陡勞的……過去的東西，猶如薊原河西逝的流水，它永遠(yuǎn)也不會返回來了……”
“不！”英娣掙扎著坐起來，一雙眼睛盯了他，搖著頭反駁說，“孫廠長，你……太悲觀了。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你認(rèn)為她是美好的，只要你真情地面對她，她……遲早會帶著那份美好回到你身邊來?！?br/>
“英娣啊，謝謝你的安慰?！?br/>
“孫廠長，這不是安慰，這是活生生的現(xiàn)實。難道……你不希望這種奇跡出現(xiàn)在你身上嗎？”
“英娣啊，你真是個孩子啊。說出話來這么天真。”孫水侯又嘆了一口氣，“……人啊，是不能任『性』的。只要我們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得接受它的制約、接受它帶給我們的種種清規(guī)戒律。誰要是沖破它，誰就會受到懲罰呀！”
“可是……假如，有人不怕這種懲罰呢？”英娣睜大了那雙憂傷的大眼睛，像是在對他進(jìn)行莊嚴(yán)的拷問。
“英娣，你……你想說什么？”孫水侯一下子驚呆了。
這個在自己心目中無比美妙、顯得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圣女子，曾經(jīng)多少次令自己怦然心動、心儀神往啊。然而，當(dāng)她真的這么剛烈直白地突然面對了他的時候，他竟覺得自己有些個戰(zhàn)戰(zhàn)怯怯，想要逃避了。
“孫廠長，聽我說說心里話好嗎？”
“嗯，說……說吧！”
“說實在的，過去……我挺恨你的，甚至于討厭你?！?br/>
“嗯……”
“我為什么答應(yīng)做你的秘書？那是為了我爸爸；為了給他……復(fù)仇?！?br/>
“英娣，你這么想……我理解?！?br/>
“可是，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我覺得……你在我的心目中，變了！”
“我變了……”
“孫廠長，你告訴我，我?guī)状闻e報你的‘罪行’，甚至偷拿了你的鑰匙，把你送進(jìn)了檢察院……可是，你為什么不恨我？你為什么還把我留在你身邊？”
“英娣，你年輕……還是個孩子嘛！”孫水侯說出了一個很勉強的理由，像是在搪塞她。
“不，孫廠長，你要還是個男人，就應(yīng)該給我說心里話?！?br/>
“英娣啊，你要這么說，我就向你坦言吧。”孫水侯看著將要滴完的『藥』『液』，伸出手去，慢慢地將針頭從她的手背上拔下來，然后又去外屋里接了一杯水，放到她的手里。
英娣接過水喝了幾口，默默地聽著孫水侯的下文。
“英娣啊，人們都說，往事不堪回首。我的往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吧。那絕對不是普通的失戀，那是在我前途、命運的關(guān)鍵時刻狠狠地被砸了一棒呀。它差一點……讓我走上絕望的道路?！?br/>
英娣同情地點了點頭。
“我想，要不是改革開放，要不是政策允許我這樣的人創(chuàng)業(yè)致富。我……也許活不到今天了。唉，這些年來，那種心痛的死結(jié)，就像蛇蝎般的毒蟲一樣，天天噬咬著我的心，讓我心疼地不能自拔啊……即使后來我發(fā)了財，成了億萬富翁。我也沒有覺出，自己到底幸福在哪兒？”
“孫廠長，你太癡情了！”
“是啊?！睂O水侯點了點頭，又深情地看了看她，“直到后來……你出現(xiàn)了，這才使我重新看到了青年時代所追求的那副燦爛的美景，讓我的生活里充滿了歡笑和陽光。英娣，我真感謝你能走到我的身邊來呀！”
“真的嗎？”英娣聽到這兒，像是被感動了。
“是啊?！睂O水侯不容置疑地說道，“……所以，即使你舉報了我的所謂罪狀；即使你讓我進(jìn)了檢察院的審訊室；甚至你就是再做了讓我更慘痛的事情……我對你，也恨不起來呀。因為，只有你，才是我生活里最亮麗的一道曙光！”
“孫廠長，謝謝你?！庇㈡妨髁烁屑さ臏I水，一下子撲在孫水侯懷里。她使勁兒地靠緊了他，鼓起勇氣說道：“那我……從今天起，能不能……像一個女人喜歡自己的男人那樣……喜歡你？”
說完，英娣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英娣啊，這是不行的?！睂O水侯搖了搖頭，果斷地拒絕了。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聽到孫水侯這樣說，英娣猛地抬起頭來，猛烈地追問起來。
“英娣啊，你知道，你哥哥已經(jīng)是我的女婿了。我們是兒女親家，是兩輩人呀。如果我接受了你，那不是『亂』倫嗎？
“什么『亂』倫？”她反駁道。
“就算是這樣。可是，我和你爸爸，本來就心存芥蒂，你這樣……不是給我們火上澆油嗎？”
“我不管他們……我只知道我是女人，你是男人。我們?yōu)槭裁床荒芟駝e的男人和女人那樣……”
嘩啦啦……英娣正嚷著，外面屋里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孫水侯擺脫了英娣，幾個大步躥到了寫字臺前，忙不迭地按下了免提鍵。
擴音話筒里立刻傳來了李金鑄那副傲慢的聲調(diào)：“喂，孫水侯嗎？”
“金鑄，是我。你找我……有事兒？”孫水侯恭敬地答應(yīng)著。
“孫水侯，你聽著。我現(xiàn)在是重化機械廠廠長了。我要你明天早晨八點整，準(zhǔn)時到我的辦公室里匯報工作！”
“金鑄，匯報什么內(nèi)容?。俊睂O水侯急忙問道。
這時，臥室里的英娣像是聽到了電話里的聲音。她走出臥室，悄悄地來到了電話機旁邊，靜靜地聽著爸爸的聲音。
李金鑄卻沒有理睬孫水侯的問話。他說完，卻“啪”地一聲，將電話放下了。
“你看到了吧？”孫水侯指了指電話機，無奈地對英娣說道。
沒想到，此時的英娣卻猛然沖到電話機旁，沖著話筒怒氣沖沖地大喊了一聲：“李金鑄，我恨你！”
一場普普通通的婚禮，因為庾省長的參加，竟在社會上引起了一場轟動。
首先是薊原的老百姓們，他們對一個省長參加一名職工的婚禮表示了極大的贊揚和敬佩之情?！叭思意资￠L，親民?。 贝蠼中∠锢?，人們都是這么說。
當(dāng)天晚上，省電視臺竟例外播送了這場婚禮的簡要錄像，這一下子，薊原人更是像炸了鍋似的，引得大家議論個不停了。
“呵呵，一場婚禮，省電視臺也給報道了。老李家要花多少錢？要搭多大的人情啊！這場婚禮，真算是世紀(jì)婚禮之最了?！?br/>
“這有什么？在國外，婚禮、葬禮不是天天有報導(dǎo)的嗎？”也有人不以為然。
實際上，省電視臺報導(dǎo)的重點，不是婚禮本身；而是庾明省長在婚禮上的講話。
金融風(fēng)暴、金融危機，像瘟神、又像災(zāi)難，嚴(yán)重影響了中國經(jīng)濟乃至世界經(jīng)濟的發(fā)展。面對這股莫明其妙的災(zāi)難，經(jīng)濟發(fā)展減速，股市行情暴跌，專家學(xué)者紛紛發(fā)表高見，他們一個個口若懸河，不外乎扮演一個事后諸葛亮的角『色』。在講壇上、電視上，他們憑著從西方經(jīng)濟學(xué)那兒販來的一點兒常識，一張花嘴，說東道西，極盡渲染悲觀、可怕的情緒，盡管中央『政府』采取果斷措施，擴大內(nèi)需，股市依然低『迷』，經(jīng)濟發(fā)展依然放緩。一向擅長于胡吹『亂』侃的理論家們，像是『亂』了方寸，恐怕把這場危機說小了將來獲罪，便一個個縮回了脖子，開始比武似地大肆散布悲觀言論；幾位聲稱2008股市將上漲到10000點的預(yù)言家，竟帶頭打起了自己的嘴巴。說是1600點也未見谷底。一向是樂觀有余的政界人士們，此時不敢人云亦云，又拿不出什么高見。只好簇起眉頭，唉聲嘆氣，將經(jīng)濟發(fā)展遇到的一切難題都?xì)w罪到金融危機上。
然而，就在這么一種頹廢情緒的籠罩里，省內(nèi)著名的企業(yè)家、從歐洲留學(xué)回來的省長大人竟在婚禮上發(fā)出了石破驚天的豪言壯語：“面對金融危機，我們毫不畏懼！”現(xiàn)在，敢于說出這種話來，需要多么大的勇氣?。】磥?，這位省長好象是受了婚禮喜氣的鼓舞，再不就是喝了喜酒，酒后壯了膽子吧？
然而，人們了解自己的省長。這位省長雖然年輕氣盛，卻從不吹牛，更不浮夸；他在一個婚禮上敢于發(fā)表這種言論，肯定是底氣十足，心中有數(shù)。所以，當(dāng)“北方重化”電視臺將省長的講話錄像送到省電視臺審核時，臺長立刻簽字，當(dāng)天晚上就播了出去。
就是這幾句講話，激揚了省內(nèi)經(jīng)濟界人士的斗志，也引起了上層不少精英人物敏感的思考。
“現(xiàn)在，經(jīng)濟發(fā)展面臨的問題這么多，中央領(lǐng)導(dǎo)講話都分外謹(jǐn)慎了。你一個省長憑什么這么豪氣沖天？！”龔歆看完了電視，第一個默默思索起來。最近，不僅省內(nèi)企業(yè)紛紛告急；要求『政府』減負(fù)。連他那位香港的老岳父也頻頻來電話，向他探討企業(yè)經(jīng)營的新策。雖然他對經(jīng)濟并不太內(nèi)行，可是，他知道目前的經(jīng)濟遭遇了冰雹襲擊，即使不毀滅，也要肯定減速了。何況，一個省的『政府』并不具備宏觀調(diào)控職能；中央出臺的政策，到了你這兒說不定是好事還是壞事兒。這個時刻，最好的辦法就是夾起尾巴做人，少說、多做；或者是不說、不做。因為，這種形勢太不明朗了，說多了就會有口誤；干多了就會有失誤。現(xiàn)在，庾省長喊出這種豪言壯語，可是犯了大忌了。
再看看這則新聞的畫面，也頗有意思。庾省長講這番話不是在會議上，不是在工廠的車間和農(nóng)村的田間，而是在一個旁通職工的婚禮上。這個職工是個什么重要人物？不就是個剛剛畢業(yè)的海歸嗎？就這種人的婚禮，還要勞駕他大省長前去捧場？而且他還熱情洋溢地發(fā)表了這么重要的講話？想來想去，不得其解。最后，還是拿起電話，問了一下電視臺長。
“喂，庾省長講這話時，沒有喝酒吧？”
“沒有沒有?！彪娨暸_長連連解釋，“聽送稿的人說，庾省長講話時，還沒有開酒宴呢。另外，庾省長這次去只答應(yīng)證婚，沒準(zhǔn)備講話?？墒牵瑓⒓踊槎Y的職工們再三呼喊，要求庚總裁講話；面對企業(yè)的老職工們，庾省長覺得不講幾句也不好。所以……嗯，龔省長，這條新聞，播得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沒有。人家省長講話，在哪兒講，講什么，管我什么事兒?？墒恰资￠L講話涉及到經(jīng)濟發(fā)展的敏感問題，你們報道這方面的內(nèi)容，還是謹(jǐn)慎一點兒好。”
“好好好，今后，我們注意?！彪娨暸_長雞啄米似點起了頭。
可是，點頭之后，他也納悶了。這位剛來的龔副省長，怎么會對省長的講話關(guān)注起來了？莫不是庾省長的講話。在哪兒刺激了他？
作為資深的新聞戰(zhàn)士，他在省內(nèi)報道過多次重大政治事件。包括中央領(lǐng)導(dǎo)來省內(nèi)視察，他都親自跟蹤報道過。這交庾省長講話，場合有點兒特殊；可是，人家講的內(nèi)容很好哇！最近，中央領(lǐng)導(dǎo)來省里視察，多次強調(diào)在困難面前要有信心，庾省長說這句話，是給大家鼓勁呀。就算是講話帶著點兒情緒，也是因為守著“北方重化”的老職工，又是在婚禮上，這有什么不可以的？
想來想去，他明白了。最近，全省經(jīng)濟形勢不是太好，尤其是中小企業(yè)，裁員倒閉，即使是沒有倒閉的，經(jīng)營起來也十分困難。龔歆副省長分管工業(yè)，每到公開場合講話，就是訴苦。即使在省『政府』會議上，也是愁眉苦臉，一一副活不起的樣子，現(xiàn)在，庾省長這么高調(diào)的講話，一定是讓這位副省長覺得不舒服了。
是的，看了這條新聞，龔歆心里確實不舒服。但是，讓他不舒服的不是講話本身，而是這場婚禮。據(jù)他了解，庾明是個工作狂，不大注重人際關(guān)系，對部下家的婚喪嫁娶之類的事兒參加的很少。有的副省長的兒女結(jié)婚，盡管給他送了請?zhí)?，他也答?yīng)參加，但是，到了時候他總是借口工作忙，讓秘書把“紅包”送去，自己就不去了。這一次，他卻騰出時間去參加一個海歸的婚禮，讓人覺得奇怪。他聽說，這庾明當(dāng)省長之后只參加了一個婚禮，那就是臥地溝棚戶區(qū)改造之后的第一個婚禮?？磥?，這位一把手對自己的政治發(fā)祥地是十分重情的。他能夠當(dāng)上省長，靠的就是“北方重化”經(jīng)營和臥地溝的棚戶區(qū)改造?，F(xiàn)在，自己正在處心積慮地要把北方重化弄到自己手里來，這位“一把手”嘴上不反對，行動上卻表示出來了?？磥?，他一定是對“北方重化”、對礦山機械廠有了什么新的計劃，或者是下了一個什么賭注，『逼』著他這樣跑到一個職工的婚禮上進(jìn)行這種政治表演。
不管庾省長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一把手有什么妙計，龔歆都可以置之不理。因為，對于“北方重化”、礦山機械廠的事情，他已經(jīng)開始染指了。譬如，關(guān)于礦山機械廠新一輪租賃的人選，他就告訴薊原市委，一定要將孫水侯換掉，讓李金鑄這個全國勞模去經(jīng)營。他知道，這一棒子打在了孫水侯身上，卻是疼在了老金的身上。盡管庾明明確表態(tài)，礦山機械廠的經(jīng)營人要穩(wěn)定，但是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開始了行動。
這，一把手不會有什么想法吧？
庾省長親自參加李英杰和孫麗麗的婚禮，不僅感動了孫水侯，更感動了李金鑄。他覺得，這么大的省長來參加他兒子的婚禮，是沖著他這個全國勞模、沖著他這個海外赤子來的。更是沖著他這個技術(shù)能手來的。所以，當(dāng)楊總裁明確告訴他，礦山機械廠的下一輪租賃不再競爭，直接交給他經(jīng)營時，他心中多年的積怨頓時找到了釋放的出口。他覺得這一陣子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楊總裁支持他、市紀(jì)委書記支持他，連庾省長也支持他；哼，這一下，那個孫水侯就算是徹底趴下了。
實際上，他與孫水侯之間，并無真正的深仇大恨，就算是年輕時二人爭奪紅葉?；榍閿常F(xiàn)在，人都老了，這一段積怨也就過去了。說起他們爭斗的根源，來自于幾年前的那次競爭，那次你死我活的領(lǐng)導(dǎo)權(quán)之爭。那一次競爭，他李金鑄憑借技術(shù)優(yōu)勢和廣大職工的支持，本來是勝券在握的。因為，孫水侯勾結(jié)老金耍了手段，才導(dǎo)致了他的失敗，導(dǎo)致了他流落異國他鄉(xiāng)，導(dǎo)致了了手下手職工們下崗失業(yè)，流落街頭……
礦山機械廠的招標(biāo)競聘大會就要開始了。
參加投票的職工代表們，一大早兒就進(jìn)入了會場。沒有資格參加會議的工人們，也散散落落地站在廠區(qū)大院里，密切注視著會場上將要決出的招標(biāo)結(jié)果。
廠子停產(chǎn)之后，第一次出現(xiàn)了如此熱烈的人氣。
“同志們，競標(biāo)大會現(xiàn)在開始?！崩辖鹋牧伺淖郎系柠溈?，親自主持起了會議，“我廠對外招標(biāo)以來，參加投標(biāo)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了十八人。經(jīng)廠部研究決定，對投標(biāo)額不足八百萬元的，暫不考慮競標(biāo)?，F(xiàn)在，由兩位符合條件的人開始競標(biāo)。先請原裝備車間主任、全國勞模李金鑄同志做競標(biāo)演講。大家歡迎！”
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
“我的競標(biāo)方案，大家看過了吧？”李金鑄站了起來，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談，“我在這里簡述一下核心內(nèi)容。一句話，就是要發(fā)揮我們礦山機械廠工人思想品德好、技術(shù)水平高、戰(zhàn)斗作風(fēng)強的優(yōu)勢，通過承攬更多的加工任務(wù)，增加職工收入，完成公司下達(dá)的創(chuàng)收任務(wù)?！?br/>
“好！”聽到這兒，張總工程師一伙人帶頭喝彩了。
“為了讓大家相信我。今天我先交一個底兒……”李金鑄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經(jīng)過幾天的聯(lián)系，我已經(jīng)在大慶油田、長春‘一汽’、鞍山鋼鐵公司等幾家大企業(yè)承攬了價值五個億的工程。只要大家努力工作。我保證提前一個月完成創(chuàng)收指標(biāo)?！?br/>
“好！”隨著這個“好”字，熱烈的掌聲又響了起來。
“除此之外，我還要向大家做一個莊嚴(yán)的承諾：只要我租賃了工廠。我保證大家有活兒干，有工資開；決不讓任何人下崗！”
“好好好！”最后這句話像是深得人心，人們差不多要歡呼了。
李金鑄在一片贊美的掌聲中興奮地坐下來。
老金拿過麥克，接著介紹說：“下面，請我市著名的民營企業(yè)家孫水侯先生做競標(biāo)演講。大家歡迎?！?br/>
“噓！噓！噓……”臺下幾個調(diào)皮的小伙子，惡作劇地發(fā)出了連續(xù)的噓聲。
掌聲零零落落地響了幾下。
“非常感謝剛才那幾位朋友的噓聲。”孫水侯看到眼前這些熟悉的職工，心頭一熱，眼淚就要流下來了。可是，聽到這幾聲噓，他才知道，現(xiàn)在還沒到自己激動的時候?？戳丝蠢涿嫒怂频睦罱痂T，他用了一副幽默的腔調(diào)說，“看來，大家并不看好我。我必須拿出更大的實力，才能贏得各位朋友對我的認(rèn)同?！?br/>
人們禁不住笑了起來。
“我的治廠方略，與李金鑄先生不一樣?！睂O水侯慢慢坐下，一板一眼地說道，“我的重點措施是，通過設(shè)備、技術(shù)的更新?lián)Q代，提高企業(yè)‘產(chǎn)能’，重新恢復(fù)我們工廠制造大型重化設(shè)備的能力，奪回我們在重化行業(yè)擔(dān)當(dāng)技術(shù)裝備廠的地位。……呃，這么好的工廠，這么好的工人，哪兒能靠承攬零星工程過日子呢？”
他的話，竟然讓臺下的人靜靜聽下去了。
“當(dāng)然，這樣做，投入很大，還可能一時見不了成效。可是，即使我賠了本，即使把我的八百萬租金都‘砸’進(jìn)去，我還是要鍥而不舍地投入；直到讓礦山機械廠成為領(lǐng)先世界先進(jìn)技術(shù)的新工廠，讓我們的產(chǎn)品打入世界市場為止?！?br/>
人們像是被感染了，鴉雀無聲地聽了下去。
“不過……大家可能都在擔(dān)心一個問題：孫水侯來了，我能不能下崗?。俊睂O水侯說到這兒，有些激動，“在這里，我誠懇地告訴大家，為了讓企業(yè)在市場競爭中獲勝，減人增效是必須要做的。不過，我孫水侯絕不會對大家那么冷酷無情。今天，我也做一個承諾：凡是經(jīng)我手下崗的朋友，都可以到我的配件公司去工作。我保證，大家一年的收入不會低于一萬元。謝謝?！?br/>
臺下沒有出現(xiàn)掌聲，但是不少人卻在暗暗點頭，表示贊賞了。
“很好?！崩辖鹂吹綄O水侯的演講出現(xiàn)了好的效果，心里非常高興。他拿起麥克風(fēng)，開始總結(jié)道，“剛才，兩位競標(biāo)人已經(jīng)做了精彩演說。請各位代表再認(rèn)真地讀一讀他們的方案，好好醞釀一下。三十分鐘之后，我們在這兒集合，舉行票決。”
休息室里，有的人喝水，有的人吸煙，更多的人是在小聲評議著兩位競標(biāo)人的演講。
“我看，老孫講得有道理啊?！币粋€人悄悄地對身邊的人說。
“是啊，我們這么大的工廠，哪能靠臨時攬活兒過日子呢?！?br/>
“可是……金鑄是咱們的老哥們兒。他對咱們工人感情深啊?！?br/>
“企業(yè)的發(fā)展前途更重要??！”
“我看，兩個人講得都有道理。”
“再考慮考慮吧?！?br/>
……
廠部會議室里終于響起了雄壯的音樂聲，代表們拿了自己的票，鄭重地投在票箱里。
李金鑄、孫水侯冷漠地看著一個個投票人從自己面前走過，不知道這些上帝在關(guān)乎他們命運的時刻做出了何種選擇？然而，不論是贊成者，還是反對者，當(dāng)人們經(jīng)過他們面前時，他們都不得不禮貌地點點頭，致以謝意。
計票室里，兩臺計算機反反復(fù)復(fù)運轉(zhuǎn)了幾個來回，出現(xiàn)的總是那個結(jié)果：李、孫二人的得票數(shù)相等。
“投票的總?cè)藬?shù)是單數(shù)啊，票數(shù)怎么會相等呢？”老金拍著腦袋說。
“總裁啊，”陳調(diào)度提醒他，“有三個人棄權(quán)。剩余的人數(shù)不又是偶數(shù)了嗎？”
“噢！”老金這才明白，單數(shù)并不能解決票數(shù)相等的問題，“可是，這……這怎么辦？”
“請示庾總裁吧?！标愓{(diào)度建議道。
“請示過了。他要我們自己拿意見?！崩辖鸢l(fā)愁了。
“嗯……”看到老金一籌莫展的樣子，陳調(diào)度的腦袋也耷拉下來?？墒?，說來也巧，他低下頭，眼珠子不經(jīng)意地往桌子上一溜，壓在玻璃板下面的《競標(biāo)規(guī)則》映入了他的眼簾。接著，有一條標(biāo)了*號的附則一下子讓他開了竅。
“參加競標(biāo)者，必須首先預(yù)繳二百萬元押金，方可實施租賃……”
有了！陳調(diào)度瞇著眼睛笑了笑，立刻把嘴附在了老金的耳朵上。
“好好，這主意好。”老金聽著，臉上『露』出了笑容。
返回廠部小會議室，老金開始宣布結(jié)果：“同志們，投票的結(jié)果很意外。經(jīng)過反復(fù)計算，除去三位棄權(quán)的人。兩位競標(biāo)者的得票數(shù)相等?！?br/>
“相等？這怎么辦？”人們嘁嘁嚓嚓地議論起來。
“經(jīng)過商議，決定這樣確定競標(biāo)人選。”老金一字一句，謹(jǐn)小慎微地宣告說，“根據(jù)我們招標(biāo)的附加條件，競標(biāo)人要預(yù)繳二百萬元的押金。因此，我們決定，從現(xiàn)在起，至明天八點，誰先繳上這二百萬押金，誰就優(yōu)先中標(biāo)?！?br/>
“‘老八級’，快讓大家到銀行取款！”老金剛剛說完，李金鑄就瘋了似地喊起來。
“大家聽到了吧，趕快去銀行取款。一會兒人家就關(guān)門了?！薄袄习思墶币仓钡卮叽俅蠹?。
“哈……”看到這個場面，孫水侯開心地大笑起來。
他看到大家發(fā)楞，馬上從衣兜里掏出一張支票，耀武揚威地對著眾人晃了晃，大聲說，“這是二百萬元，我現(xiàn)在就繳。李金鑄，你就別麻煩大家為你集資了！哈……”
“你！”看到孫水侯這樣做，李金鑄大叫了一聲，氣得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當(dāng)時，他李金鑄就像是倒了霉運，一切一切的事兒都是那么對他不利。那個老金，平時見面挺客氣的。可是，這一競聘，怎么就向著那個孫水侯說話了呢？是啊，孫水侯有錢，別說拿出二百萬，就是一千萬他也照樣能拿出來。而李金鑄和他的競爭團隊，都是工薪階層，必須拿出家里儲蓄才行；你老金用這種辦法決定租賃人選，不是明顯地以錢定輸贏嗎？
好了。老天有眼，多虧自己有這個好兒子；洋設(shè)備試車讓他們老李家『露』了臉，這一次，礦山機械廠總算是重新回到人民手中了！
他沒等組織正式宣布，也來不及與孫水侯辦理審計、交接手續(xù)，楊總裁與他談了話，他就迫不及待地趕到工廠，坐到了辦公室的皮椅子上。
“李廠長，這椅子孫水侯買的。你要換新的嗎？”廠部秘書看見他的樣子，提醒他。
“換！”他一聽悄水侯三個字，心生一股厭惡之情，孫水侯，是個什么東西？他不過是個投機倒把的個體戶。別看在這個廠子里當(dāng)了幾年家，他李金鑄照樣不把他放在眼里。
現(xiàn)在，孫水侯按照他的指示，已經(jīng)準(zhǔn)時來到辦公室，向他匯報工作了。兩個人不談還好，一談，就是天崩地裂……
孫水侯剛剛談到如何減人增效的事情，李金鑄就沖他大發(fā)雷霆：孫水侯，你知道下崗職工的生活是多么慘嗎？他們在工廠干了大半輩子，你說不用就不用了，你讓他們怎么活？你知道國家培養(yǎng)的那些個老車工、鉗工、電工……那些個優(yōu)秀的技術(shù)工人在干什么？他們被生活所『逼』，有的拉人力車，有的賣苦大力，還有的在靠揀破爛維持生計。你為了自己掙錢，把他們推到苦海里去熬煎，你怎么這么狠心？過去，他們都是你的同志，你的好哥們們兒呀，現(xiàn)在，你這么干，太喪良心了吧！
金鑄，不能這么說吧？孫水侯強忍住心中的怒火，分辨說：下崗，也不是咱們一家這么搞，是普遍現(xiàn)象啊！過去，工廠里人浮于事，影響工作效率啊?，F(xiàn)在……
算了，不用說了！李金鑄聽到這兒，一拍桌子，說：這種事兒，從今天要糾正過來。凡是下崗的原職工，一律回來上班。黨中央要我們關(guān)注民生。我首先要解決他們的就業(yè)問題。
金鑄，你這么搞，不是要復(fù)辟嗎？
什么復(fù)辟？你那一套才是復(fù)辟，你讓工人流離失所，那才是資本主義復(fù)辟。今天，我李金鑄回來了，我就是要搞無產(chǎn)階級復(fù)辟，讓工人重新過上豐衣足食的好日子！
好了好了。話說到這個份上，孫水侯覺得沒法再談下去了?？嗍莿e人，他還有辦法與他辯論，與他爭論個水落石出?？墒?，眼前這個人，是自己的親家呀！自己與他鬧翻了，將來女兒的日子不好過呀。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家工廠嘛，權(quán)當(dāng)送給他了。就他這思想觀念，自己想干也干不了哇！反正工廠交給人家了，自己干脆就退居二線算了。回頭，自己與楊總裁、庾省長打個招呼，自己就坐在家里，當(dāng)寓公了；至于這廠子的事兒，隨他李金鑄去吧！
離開李金鑄，孫水侯坐著車來到了自己的賓館，覺得格外親切、溫暖。這兒是自己的家業(yè)，是自己的老窩兒。這兒的一磚一瓦都是自己的血汗掙來的。那個礦山機械廠，是國家的，不是個人的。現(xiàn)在國家換了別人經(jīng)營，更與自己無關(guān)了。想著想著，他情不自禁地走進(jìn)了頂層的辦公室。他坐下來，沏了一壺茶水，一邊喝，一邊想……默默地呆到了下午，呆到了天『色』發(fā)黑的時刻，此時的他覺得分外的愁苦，分外的寂寞。突然，他想起了一個人，于是就撥了一個電話：英娣，請你到我的屋子里來！
“別，”英娣見他壓上來，連忙說，“孫廠長，別這樣?！?br/>
嘴上這樣說，但是她沒有拼命地反抗。于是她的聲音仿佛不是堅決的拒絕，倒像是盛情地鼓勵。
“英娣，別喊我廠長，現(xiàn)在的廠長是你爸爸了?！?br/>
窗子外頭開始刮風(fēng)，隨著陰云密布，絲絲的雪花兒變成了一團團棉花似的白絮飄舞。昨天的天氣預(yù)報本來是晴，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突然從天而降，使這個臟『亂』差的工業(yè)老城一下子顯得如此干凈如此美麗，一切都像被這潔白的意念凈化了。從酒店八樓的這個窗口看下去，薊原市像一個純潔無疵的少女。剛剛落成的巴黎西餐廳就在街對面，但是，大雪已經(jīng)覆蓋了它的紅『色』屋頂。一串串黃『色』的燈光『射』在雪地上，寧靜的馬路上仿佛鋪上了一床長長的充滿暖意的淡黃地毯。這才十來點鐘，街上幾乎沒有了行人。
孫水侯每天辦完公事，都要進(jìn)入這個房間歇一歇。今天，英娣處理了一天的公務(wù)，不知道怎么神差鬼使似的，他一個電話，她就隨后走了進(jìn)來。當(dāng)然，她有一種預(yù)感，知道這一腳跨進(jìn)去，就會陷入一個危險的境地，或許就會演繹出一段風(fēng)流故事來。但是，由于生病，由于心情的無助，她未加思索，不由自主就邁出了這一步。進(jìn)了房間，她的心嘭嘭地跳動起來。跳動中像是有一種期待，又有一種恐懼。有一種初次親近異『性』的興奮，又有一種即將要失去什么的緊張。
起初，她看他疲倦地斜躺在床上，自己就坐在了窗邊的沙發(fā)上。這時，她忽然覺得今天缺少了點兒什么。缺少什么呢？哦，是媽媽的電話。自從出來打工，媽媽就擔(dān)心她的安全，每到下午四點，就有一個電話打來，問她今天怎么樣：活兒累不累？最后總是歸到那一句話上：什么時候回家？用不用媽媽去接？
哦，她記起來了，從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媽媽就把她趕出家了，自己的手機也關(guān)上了。從昨天開始，她就和他在一起。兩個人在病床邊嘮嘮叨叨說了那么多，她就忘了打開手機，傾聽媽媽的電話。是的?，F(xiàn)在想起來了，她還是不開手機，她不愿意、不想讓他聽到媽媽的聲音；不愿意讓他感覺到媽媽的存在。究竟是為什么？她也說不清楚了。
這時候，面對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的孫水侯，她倒真想把手機打開。她知道媽媽這時候會惦念她，尋找她。她只要打開手機，鈴聲就會響起來。接下來，他就會知道，作為一個未婚少女，她有一個多么關(guān)心她的媽媽。還有她的爸爸。除了下崗初期心頭的沮喪和不愉快，其實她的生活一直是幸福的。有這副美貌和窈窕的身材，她到哪兒都得到稱贊、得到男人們的好感和女人們的羨慕。想到這些，她就有些個滿足。那長期潛伏的野心和渴望幾乎要收藏起來，就像獵人在關(guān)鍵時刻把槍筒收藏了。而她長期隱密的這種渴望和野心就是：她要全部、深入地了解一下這個男人，看看他的能量、定力到底有多大？或者說，在直接的、復(fù)仇的合理欲望里，她還有一種想歷險、想踏入一塊禁地的亢奮，她想遭遇一場意外之事，一件普通姑娘和女人不曾經(jīng)體驗的別一樣的生活歷練。
他，這個從乞丐堆里奮斗出來的商界驕子，這個充滿了偽裝成份的社會知名人士，這個在她面前拿出一副長輩尊嚴(yán)的不折不扣的老『色』鬼，在她向他表白了一番好感之后，立刻就有些按捺不住了，現(xiàn)在，他關(guān)掉房間大燈，跳下床鋪，急不可待地向她發(fā)動了攻擊。
這是她渴望的，又是她害怕的；是她平時常常想得到的，卻又是她現(xiàn)在急于要排斥的。
“別這樣，孫廠長?！彼凰麎旱乖谏嘲l(fā)上，緊緊地?fù)ё?，幾乎透不過氣來，“我們現(xiàn)在只是朋友，還沒到那一步，我們應(yīng)當(dāng)保持一段距離?！?br/>
“為什么？”他喘著氣，問，“為什么要保持距離？你不是說想和我好嗎？”
“……”
“英娣，你真『迷』人，”他又說，“你是我平生見到的最『迷』人的姑娘。”
“我哪一點兒『迷』住了你？你說。”
“一切，你身上的一切。一切都讓我發(fā)瘋?！?br/>
她的目光異樣的亮起來。她伸出一只手，在他發(fā)燙有臉頰上撫『摸』著。他的下頦的嘴唇被吉列刀片刮得干干凈凈。整個人上上下下都顯得干干凈凈。而她，最喜歡干凈的男人，無論是外表還是精神氣質(zhì)。過去，她的爸爸沒有下崗時，就是一個這樣干凈、俐落、有著『迷』人氣質(zhì)的男人；可惜，自從被這個孫水侯擊倒，爸爸似乎一蹶不振，整天為一家人的生活奔命，懶得修飾和打扮了。
他壓在她身上，她仰望著他，一上一下，相互凝視，相互欣賞，相互陶醉在對方的情致里，這是男女調(diào)情最令人『迷』醉的時刻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這樣，”她的手突然從他的臉頰上滑落下來，“我現(xiàn)在，不能這樣子?！?br/>
“為什么？”他又那么問，“我是男人、你是女人，這是你說的。我們，為什么不能這樣子？”
她突然想起了媽媽、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哥哥，甚至想起了她的嫂子──這個男人的女兒。她忽然涌出一陣羞愧。理智的思索頓時占居了上風(fēng)。這一回，她真的是掙扎著反抗了。
“放開我，”她說，“讓我坐起來好好說話?！?br/>
他松開手，抬起身子，看著她坐起，并且開始整理弄得很糟的衣裙。
“英娣，請原諒我的……冒犯?！彼卣f道。
“不，你沒有錯，”她說，“是我錯了。我知道會如此，可是我……”
她嘆了一口氣。
“英娣、英娣，”他嘴里甜膩膩地叫著她的名字，“你真美，英娣，真的──”
“請別說了，”她溫柔地注視著他的緊張和惶『亂』，“讓我安靜一會兒，讓我們彼此都冷靜一下、安靜一會兒，好嗎？”
“好吧，聽你的?！彼駛€大孩子似的，把頭低下來，“我聽你的。”
“好個乖乖──”她禁不住又把那只手伸出來，輕輕的，無限柔情地在他的臉頰上『摸』著。她的眼眶里盈出了淚珠。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捂在自己發(fā)燙的臉上。
“我愛你，英娣，真的愛你，相信我?！?br/>
她含著淚點點頭。
“相信你也是真心愛我的。”他又說。
她仍然含著淚點點頭。
“但是，”她說，“我不能夠，不能夠背叛；我們……也不能『亂』來?！?br/>
說出了這句話，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很陌生。但是，真正的原因，她覺得還是自己的理智占了上風(fēng)。這個一向自稱為薊原第一富豪的孫水侯，眼下除了這座賓館，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炫耀的財產(chǎn)了。他十幾年的經(jīng)營所得，都投在礦山機械廠的設(shè)備更新上了。如果老爸講信譽，興許會把他的投資作價，還他一部分款項，或者是折成股份，讓他坐吃紅利。然而，那個具有瘋狂般的革命精神的李金鑄，早就對這些暴富的個體戶們恨之入骨了?，F(xiàn)在，他當(dāng)了廠長，還不得“革命”了孫水侯投資的那些設(shè)備，讓這個孫水侯淪為窮光蛋，凈身出戶！想到這些，她就覺得，有錢人也挺可憐的。辛辛苦苦掙來的錢，稍有不慎，就會落入到他人手里?，F(xiàn)在，連自己這個與狼共舞的復(fù)仇者，也開始算計他了。她對他的那種癡情，不知道怎么就飄然而散了。
一具具錚明閃亮的機械加工設(shè)備，像一支整齊劃一的部隊，排列在寬大的廠房里接受著主人的檢閱。
英杰在林工的陪同下，仔細(xì)地觀看著岳父購置的一臺臺加工中心設(shè)備，嘴里不住地嘖嘖稱贊。
以他的眼光，這些設(shè)備就是放在德國，也不顯得落后。
“這都多虧你岳父有遠(yuǎn)見啊?！绷止ぶ钢蔷唠p立柱落地銑鏜床，告訴他，“當(dāng)時，國內(nèi)那么多個機床推銷商來他這兒'‘’攻關(guān)'，他一律拒絕。堅持要買全新的進(jìn)口設(shè)備。”
“看來，產(chǎn)權(quán)一明晰，采購就不會有腐敗現(xiàn)象了。”英杰想起了一些官員出國采購受賄的事兒，風(fēng)趣地說。
“是啊，他手里攥的錢都是自己一分一分掙來的。他才不會『亂』花呢?！绷止ふf完，看了看手表，提醒說，“時間到了。他該來了，咱們走吧?！?br/>
面對生病的李英娣，孫水侯并沒有撒謊。他確實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今天，他的新女婿李英杰，將要為他講解那一套秘密圖紙。
他一吁三嘆地放下了英娣的電話，看到林工和英杰走進(jìn)了屋里。
“哦，看完了？”看到新女婿，孫水侯眉開眼笑了。
“爸，你購買的這套設(shè)備太先進(jìn)了。”英杰一進(jìn)屋子，就夸起了孫水侯。
“是嗎？”孫水侯第一次聽到新女婿在別人面前叫他“爸”，眼睛樂得瞇成了一道縫，“反正，我就知道揀最好、最先進(jìn)的東西買。”
“現(xiàn)在，我給你們說說這套圖紙吧?！庇⒔苷f著，打開了辦公室里的保險柜，把那套秘密圖紙取了出來。
“好吧，我和你林叔叔……還真看不明白呢？”孫水侯說著，將自己的手機關(guān)閉了。
他知道，如果手機開著，英娣一定會不斷地打電話過來。
“你們看……”英杰把圖紙打開，一邊翻閱一邊說，“這套圖紙共計60張。前面這57張……只是工程圖紙。真正有價值的，是最后這三張設(shè)計原理圖?！?br/>
“設(shè)計原理圖？”
“對。”英杰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前面的工程圖，然后迅速翻到了最后三張草圖。
他先讓二位長輩看了第一張圖，然后便問自己的岳父：“爸，你知道這張圖是誰畫的嗎？”
“誰？”
“是我的導(dǎo)師親自畫的?！庇⒔苷J(rèn)真地告訴他，“這張圖，代表了德國學(xué)院派對重化機械設(shè)計的理『性』思考，其學(xué)術(shù)價值不可估量?！?br/>
“噢，那……這第二張呢？”林工指著英杰翻過來的第二張圖，“這張圖紙，挺復(fù)雜啊！”
“林叔叔說得對?！庇⒔芙又f，“這張圖，是我們公司的總工程師親自畫的。它代表了德國公司派對重化機械設(shè)計的實用『性』思考，其實用價值，也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br/>
“是啊是啊，好多地方……就像是現(xiàn)成的工藝圖。”林工對這一頁圖紙贊不絕口。
“這最后一張呢？”孫水侯看到英杰把圖紙翻到了末頁，著急地問道。
“呵呵……”英杰謙虛地笑了笑，“爸，林叔叔，這張圖……你們猜猜是誰畫的？”
“我看看……”林工馬上湊了上去。他趴在圖上瞅了半天，突然喊道，“這兒……有幾個中國字?！遣皇侵袊水嫷?？”
“呵呵……”英杰開心地笑了，“確實是中國人畫的?！?br/>
“那，他……是誰呀？”孫水侯著急地問。
“爸，是我！”英杰自豪地說道。
“英杰，是你？！”林工拍手大笑了，“孫總啊，這圖……與咱們英杰有關(guān)，太好了！”
“你畫的這一張圖……是什么意思？”孫水侯對林工高興地點了點頭，接著問道。
“爸，你知道嗎？在機械設(shè)計中，學(xué)院派的人比較注意理『性』思考；而公司派呢，比較注重實用價值。我這張圖，是通過設(shè)計實踐，把兩者綜合起來……確定出一個最佳的聯(lián)結(jié)點……”
“聯(lián)結(jié)點……這個作用最重要啊?！绷止べ潎@地說道。
“我不敢說我的作用最重要。但是……”英杰想了想，冷靜地告訴他們，“起碼，在這套圖中，我的作用可以占三分之一?！?br/>
“這就是說……他們兩個要想研制出新裝置，離不開你。對吧？”精明的孫水侯立刻猜出了女婿在這項設(shè)計中的位置。
“他們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他們。我們?nèi)齻€，誰也離不了誰?！庇⒔苄蜗蟮亟忉屩?。
“是啊，怪不得他們想把你留在德國。你是三分天下占其一呀?！绷止_著英杰豎起了拇指。
“英杰啊，聽了你的介紹，我真高興?！睂O水侯感慨萬分地說道，“下一步，不管我干什么，一定盡全力資助你，把我們的重化新裝置研制出來?！?br/>
“下一步……爸，你說什么？難道你不租賃礦山機械廠了？”
“唉！”林工上前拍了拍英杰的肩膀，神『色』顯得有些凄涼，“英杰啊，我說話你別見怪。你岳父的租賃期馬上就到了。聽說，你老爸正準(zhǔn)備參加新一輪競爭。他是這個廠子的老車間主任，人緣很好。如果再讓職工代表投票，我估計，你岳父很可能要落選?！?br/>
“不會不會?！庇⒔懿幌嘈诺?fù)u晃著腦袋，“爸，你今年投入了這么多，怎么就輕易退出去呢？再說，我老爸……他沒有經(jīng)濟實力呀！”
“英杰……”孫水侯看了看自己的女婿，告訴他一條信息，“昨天，楊總裁已經(jīng)決定要換人租賃了。這新來的廠長很可能就是你爸李金鑄。如果他來了，我的命運就不好說了。”
群民們擔(dān)心憂慮的所謂大事兒，在決策者那兒也并非一拍而就。當(dāng)孫水侯還在處心積慮地猜測新廠長的人選時，楊總裁早已經(jīng)與市紀(jì)委書記展開了拉鋸戰(zhàn)。
按照楊總裁的意思，礦山機械廠可以不設(shè)廠長了。他建議由總會計師組成資產(chǎn)管理委員會，監(jiān)管工廠的收益。日常的經(jīng)營管理嘛，交給孫水侯繼續(xù)租賃就是了。
可是，他的意見，卻遭到了市紀(jì)委書記的強烈反對。他認(rèn)為，礦山機械廠是關(guān)系到國計民生的重要企業(yè)。廠長的職位不但要設(shè)，而且要由黨『性』強、負(fù)責(zé)任的人來擔(dān)任。他提出的第一人選，就是全國勞模李金鑄。
楊總裁覺得，李金鑄當(dāng)廠長并不是不行?？墒?，他和孫水侯是一對老冤家呀！他要是當(dāng)了這個廠的家，孫水侯還能干下去嗎？
不過，他又不能漠視紀(jì)委書記的意見。這位年輕的政界新秀是省委組織部杜部長的大公子，在干部任用問題上。連市委孫書記都尊重他的意見，在礦山機械廠廠長人選上，自己也犯不上與他作對，再說，這位紀(jì)委書記，最近不知道怎么與龔歆副省長掛上了鉤，動不動就打著龔副省長的旗號發(fā)號施令。自己就更不好說什么了。
“企業(yè)的廠長人選，我們有自主權(quán)，他摻和個屁！”老金對這位龔歆十個不服，八個不憤；誰一提起龔歆的名字，他的嘴里就罵罵咧咧，不是“逑”、就是“屁”。
“龔歆省長，計將安出？”電話鈴一響，屏幕上就顯示出了那位龔副省長辦公室的號碼，楊總裁知道他來電話是問礦山機械廠廠長人選的事，干脆劈頭就問。
“呵呵，BoosYANG，現(xiàn)在的礦山機械廠，主要問題是‘stable’；?！饼忟эL(fēng)趣地說了一句英語，但是，并沒有說出具體意見。
“‘stable’，當(dāng)然是‘stable’?？墒牵愕木唧w意見？”
“啟用李金鑄?！备笔￠L的意見很明確，也很堅決。
“呵呵！龔歆省長，你怎么這么偏向那個李金鑄？”聽到這兒，他點燃了一支煙，臉兒陰沉起來，“要是這樣，孫水侯跑了怎么辦？”
“那，要是李金鑄跑了呢？”龔歆省長反問了一句，“孫水侯不過是有幾個錢?？墒牵罱痂T有技術(shù)啊。聽說，他設(shè)計的那套虎形工藝流水線，得到了南方公司的賞識。他們準(zhǔn)備花大價錢聘他走呢！”
“嗯，這兩個玩藝兒，各有所長……”楊總裁嘆息了一聲，“可就是『尿』不到一個壺里去！”
“在這個位置人選的考慮上，我們必須考慮到政治素質(zhì)問題。嗯，李金鑄同志的政治素質(zhì)就很好。他在德國，本來可以掙大錢，可是，祖國有需要，人家就回來了。對這種優(yōu)秀的同志，我們要鼓勵，要大膽啟用！”
這位副省長，此時對他講起了政治。
“嗯，你的意見我們會認(rèn)真考慮。不過，就怕孫水侯不能接受……”他嘴里答應(yīng)著，臉上依然沉思著，“龔歆省長，我和幾個副總裁再商量商量吧?！?br/>
“另外，你們還要征求一下市紀(jì)委的意見。”龔歆省長強調(diào)了一句，“那個孫水侯，可是被審查過呀！”
審查？呵呵，那位紀(jì)委書記不是道歉了嗎？你這個龔歆省長怎么還揪住不放呢！
白雪拖了虛弱的身體，從臥室里出來，慢慢向廚房走去。
路過客廳，她不經(jīng)意地往墻上一瞅，看到了女兒英娣那副矜持莊重的畫像；那張執(zhí)著不屈的臉孔面對了她，給她的臉上蒙上了一層不快的陰影。
她停下腳步，手兒輕輕『摸』了『摸』紙面上那張可愛的臉。然后，似乎是狠了狠心，將它從墻上摘下，順手拋在光光的餐桌上。
圓圓的紙卷借著她的拋力滾動起來；滾到桌子邊緣，啪的一聲摔在了地板上。
叮鈴……門外的鈴聲響了。李金鑄快速地打開了門，喜氣洋洋地走進(jìn)了屋子。
“喲，金鑄，你今天回來這么早？”
“白雪，我當(dāng)上廠長了。哈……”李金鑄說完，將脫下的衣服往客廳地板上一扔，徑直大步走過來，摟住了妻子的身體。
“廠長？瞎說……”白雪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雪，這是真的啊?！崩罱痂T摟緊了妻子，滿懷喜悅地向她訴說了任職的詳細(xì)情況，“這礦山機械廠啊，總算是又回到我們手里了?！?br/>
“金鑄，我炒幾個菜，咱們慶祝慶祝……”白雪煥發(fā)了精神，從丈夫的懷里掙了出來。
“哦，好哇……”李金鑄高興地一點頭，驀地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女兒的畫像。他俯下身子撿起來，順便問道：“英娣……來電話了嗎？”
“她呀，巴不得早離開這個窮家呢。”白雪一臉傷心地說道，“隨她去吧，我……沒有這個女兒了。”
夜里漂了一陣小雨，晨間，天地還顯得霧濛濛的。
礦山機械廠裝備車間的工人們從四面八方趕到廠里，正準(zhǔn)備上工，卻見幾輛大型載重車緩緩開了進(jìn)來。
前面轎車上，走下了神『色』不悅的林工。
他陰沉了一張臉，將手一揮，說了一聲“拆！”拆卸工們便拿起手中的家伙什，虎狼一般地?fù)湎蛄藦S房里那一臺臺嶄新的機床。
一顆顆緊固的螺絲釘被擰開了，一尊尊巋然不動的設(shè)備被移動了。隨后，那臺大吊車吼叫著，在小紅旗的頻頻擺動和一聲聲哨響里，將一臺臺機器吊上了貨車的后廂。
工人們看到這個場面，心疼地圍了上來。
那臺新購置的雙立柱落地銑鏜床，是上個月從沈陽拉來的。鏜床的底座被牢牢地釘在水泥地上，像是要永久地嵌在這兒。然而，此時，它也難逃搬遷的命運。兩個膀大腰圓的小伙子走到它的面前，拿起鐵扳手，吃力地擰起了地上的螺絲釘。
可是，這幾螺絲釘銹蝕得太快了。它們穩(wěn)穩(wěn)地扎在地上，絲毫沒有松動的意思。
兩個小伙子累了一身汗，無奈地向林工搖了搖頭。
“撬！”林工沖著另外兩個小伙子吩咐道。
兩個小伙子拿了撬杠，使勁兒地撬了起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它的底座也是紋絲不動。
“火焊，割！”林工實在沒有辦法了，動了絕招。
“砰”的一聲，一桿火焊槍點燃了?；鸷腹⑷紵暮笜屔煜蛄绥M床底座。
熊熊燃燒的火焰湊近了螺絲釘。火焊工的眼睛卻看著林工，像是舍不得下手，猶豫不決地將焊頭上的火焰圍著那套螺絲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看我干什么？割呀！”林工氣急敗壞地命令著。
火焰頓時加大了強度。在熾熱的灼燒里，螺絲釘慢慢軟化成了一灘藍(lán)『色』的『液』體。
“林工，能不能不拆啊！”這時，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喊道。
“誰？”林工回頭一看，是“老八級”走上前來了。
“林工，這些設(shè)備……你們?yōu)槭裁匆鹱甙?？”“老八級”看著他那臺心愛的機器人焊機被拆除了，臉上『露』出一副痛惜的表情。
“是啊，給我們留下不行嗎？”后面的工人們跟著說。
“‘老八級’呀，昨天，你們的李廠長找我們孫廠長談話了。說不要我們租賃了。既然如此……我們不拆，還留在這兒干什么呀？”林工解釋起來。
“多好的床子啊?！薄袄习思墶睋帷好恢慌_被拆下的數(shù)控車床，惋惜地說道，“一會兒我去求求金鑄。把這些設(shè)備買下來還不行么？”
“對呀，我們可以買下來呀。”后面的工人們也跟著說。
“師傅們，說句實話，我們也不愿意看到今天這個局面。這一拆一卸，孫廠長要損失二百多萬呀。”林工搖晃著腦袋，無奈地嘆息了一聲，“我也向你們李廠長建議，把設(shè)備折價賣給廠里?？墒?，你們李廠長說什么：‘買可以，錢不給……’你們想一想，我們能吃這種虧嗎？”
“林工，你在這里瞎白話什么呀？”團委書記遠(yuǎn)遠(yuǎn)地趕來，擠到了人群前面。
“怎么，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算了吧！”團委書記用手指了指被拆下來的機床，撇了撇嘴說，“你們個體戶這點兒破玩藝兒，我們不稀罕。告訴你，金鑄廠長設(shè)計的虎形工藝已經(jīng)列入技改計劃，公司馬上就撥款給我們買新設(shè)備了。你們要走啊，就麻溜兒地走，別滿嘴里胡浸啊。”
“對，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彼砗蟮膸讉€年輕人也跟著起哄了。
“好好好……”林工沖那些起哄的年輕人抱了抱拳，“我也祝愿你們活得更好。不過，有一句我先說在這兒：礦山機械廠照你們這樣搞下去，死路一條！”
“哐當(dāng)”！一聲巨響，那臺被吊起的鏜床伴著林工的話音，一下子從高高的空中跌落下來，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縷縷幾道夕陽，照『射』在陽臺上臨時搭起的廚房里。
新婚后的麗麗早早從學(xué)校里下了課，回家做起了晚飯。
婚后，孫水侯便向女兒和女婿辦理了那套小別墅的贈予手續(xù)。只是，賢惠的麗麗考慮到與公婆的關(guān)系，還沒有搬進(jìn)去。她想慢慢地與兩位老人融洽關(guān)系。等人家接受了她這個兒媳『婦』，再高高興興地領(lǐng)他們到新房里看一看。那時候搬家，會更好些。
只是，她期盼的這一天，不知何時才能到來？她幾次給公婆打電話，主動要求上門拜見?？墒牵恳淮嗡荚獾搅巳思业耐裱跃芙^。
也許，自己這個愿望沒有什么指望了?；楹笪ㄒ坏男腋＃闶羌耐性谒呛┖?、梗直的丈夫身上了。丈夫天天鉆在研究室的資料里，回到家里便陪同她做家務(wù)。一個在德國生活了幾年的博士后研究生，做到這一點也真不容易了。
她正想著，屋門“吱扭”一聲響，丈夫打開門鎖走進(jìn)了屋子里。
“英杰，回來了！”麗麗熱情地向他打了個招呼。
“嗯?！庇⒔茳c了點頭，像是不大高興。
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丈夫的另一支胳膊上，挾了一摞子資料。
“喲！英杰，你怎么了？難道……你真得撤出來了??？”她大吃一驚，急忙從廚房里跑了出去。
“麗麗！”英杰看到她的樣子，深深嘆息了一聲，“這些資料，是兩位老『奶』『奶』送給我們倆的結(jié)婚禮物。我們有責(zé)任把它保護(hù)好?！?br/>
“可是，你這樣撤出來。你老爸怎么研究新裝置?。俊?br/>
“麗麗，沒有岳父大人的資金支持，礦山機械廠靠什么研制新裝置?。俊?br/>
“你這么做，不是拆你老爸的臺嗎？”麗麗著急地提醒他，“咱先找楊總裁談?wù)劙桑 ?br/>
“我找過了?！庇⒔軗u搖頭，“楊總裁去‘國家公司’開會了?？偣こ處熞矝]有時間過問工廠的事兒。老金還得回避?，F(xiàn)在，廠里的事就是我老爸說話算數(shù)了。他非要把岳父大人趕走不可。我有什么辦法……”
“唉，你說……”麗麗十分不解地?fù)u著頭，“你爸這么耿直的人，怎么干這種傻事兒呢？我們剛剛結(jié)了婚，他連親家的面子也不給了？”
“我老爸呀，他的偉大之處在于沒有私心。所以，他也缺乏對私人感情的重視，缺乏對私有財產(chǎn)的保護(hù)觀念?！庇⒔車@息了一聲，又看了看那兩套資料，“這是咱們家的傳世之寶。我不能眼看著它們掉進(jìn)他那個大公無私的無底洞里去！”
“他這樣做，可把我們家坑苦了?！丙慃惥锲鹱靵碚f。
“是啊，孫、李兩家反目，很可能兩敗俱傷?！庇⒔芡纯嗟胤治鲋蝿?，“他們倆這樣做，只有一個人最高興?！?br/>
“誰？”
“南方公司的經(jīng)理?！?br/>
“他？”麗麗搖搖頭，“他離我們老遠(yuǎn)山稀……他高興又能怎么樣？”
“是中國，只有南方公司與礦山機械廠是真正的競爭對手?！庇⒔軗?dān)心地說，“只要他們抓住這個機會與我們較量，他很可能會稱霸中國的重化裝備市場?！?br/>
“哈……他們終于鬧掰了！”聽杜曉龍的小秘書講了李金鑄與孫水侯決裂的事兒，南方公司經(jīng)理老南頓時放聲大笑了，“這太好了！太好了！”
這個南經(jīng)理得知部下泄『露』了重化設(shè)備控制軟件的秘密，曾經(jīng)沮喪地認(rèn)為自己的公司徹底完蛋了?？墒牵?dāng)他知道孫水侯被李金鑄趕了出來，那套軟件對于李金鑄毫無作用時，自己的擔(dān)心也就無所謂了?；氐骄频辏煌f情，找來了杜曉龍的小秘書，兩個人在一家小酒館里乘興小酌起來。
“南經(jīng)理，他們掰了，你怎么這么高興？”小秘書坐在他的對面，搖晃著腦袋問道。
“呵呵，老弟，他們合在一起，對我們是個嚴(yán)重威脅啊?！?br/>
“嚴(yán)重威脅？”
“是啊?！蹦辖?jīng)理喝了一口啤酒，感慨地說：“老弟呀，我告訴你，在我們國家的重化行業(yè)里，李金鑄的制作技術(shù)是一流的；如果加上李英杰一流的設(shè)計水平，再加上孫水侯雄厚的資金投入；可以說是珠聯(lián)璧合、天下無敵啊！”
“噢！”小秘書聽出了他的意思，“現(xiàn)在，他們四分五裂，就沒有合力了吧？嗯，我聽說，李英杰也獨樹一幟，成立自己的民營研究院了。這……我們可是少了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
“是啊是啊?！蹦辖?jīng)理連連點著頭說。
“可是……南經(jīng)理，”小秘書說著，眼睛里不好意思地向他打了個問號，“我們以后的買賣？……”
“哈，以后，我們的買賣照常做。嗯，請你轉(zhuǎn)告杜書記，我們的銷售代理仍然由你們市紀(jì)委的公司擔(dān)任。折扣嗎，照舊。如果占領(lǐng)了礦山機械廠的份額。我們還會加倍。……哈哈哈。”南經(jīng)理樂觀地擺了擺手，“能攀上市紀(jì)委杜書記的公司，真是萬幸??！在薊原這個地方，哪兒還有比杜書記更硬的后臺？嗯，你回去告訴杜書記，與我們聯(lián)合，他就等著拿大錢吧！哈哈……”
“南經(jīng)理，我祝愿你順利渡過這一劫難?！毙∶貢e起杯子，與南經(jīng)理的酒杯撞了一下，“說實在的。我們的公司，名義上是市紀(jì)委開的，實際上就是書記和我兩個人。嗯，北方比不得南方。在這兒，機關(guān)人員是不準(zhǔn)做買賣的。”
“那，你就是杜書記的經(jīng)理人了。呵呵，日后有你升官發(fā)財?shù)臋C會啦！”
“謝謝南老板?！毙∶貢袆拥卣f道，“你我情長誼久，誠意至深，我想老天爺會成全我們的。”
“唉！”南老板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們現(xiàn)在缺的，就是那套秘密圖紙??！”
“喂，你這次去德國，他們銷售部的人怎么說？”小秘書問道。
“他說，他把東西交給了一位可靠的朋友；這個朋友中轉(zhuǎn)了兩次，送到沈陽來了?！?br/>
“既然圖紙到了沈陽……這個人應(yīng)該和我們聯(lián)系呀！”
“嗯……這個人的電話，我倒是接到了。可是，等我按照約定趕到沈陽接頭時，沒有見到人影呀。”
“該不會認(rèn)錯了人吧？”小秘書擔(dān)心的說道。
“這怎么會？”南經(jīng)理搖了搖頭。
“沒準(zhǔn)兒啊，老外瞅咱們中國人，就像咱們瞅老外一樣，長得全一個模樣?！?br/>
“不能不能……”南經(jīng)理還是搖晃著腦袋，“我想……最后接頭的這個人總是不出面，是不是想勒索我們一筆錢??？”
“他還要錢？”小秘書生氣了，“好處費已經(jīng)由牽線人付過了。難道他還要敲我們竹杠？”
“現(xiàn)在這些外國人……也是見錢眼開。這……會不會？”南經(jīng)理像是預(yù)料到了什么，頓時一臉愁容，“這圖，會不會早就出手了呢？”
“出手了？”
“是啊，會不會是哪一位高人看懂了這套圖，花大價錢給買走了呢？”
“這……”小秘書臉上立刻慌『亂』起來，“要是這樣，不是把我們坑了嗎？”
“這些黑道上的人啊，就是你坑我、我坑你的……中國、外國全一個味兒?！?br/>
“那……我趕緊找一下牽線人吧?！毙∶貢难劬锹德档剞D(zhuǎn)了轉(zhuǎn)，接著又自言自語道，“誰會弄走這套圖呢？難道……會弄到李金鑄手里去？”
“弄到李金鑄的手里倒不可怕。”南經(jīng)理分析說，“可怕的是落到李英杰手里。他要是得到這套圖，我們就徹底完蛋了。”
“那么嚴(yán)重？”
“敢情你不知道……”南經(jīng)理嘆息了一聲，俯在他的耳朵上嘁嚓了一番。
“呀，”小秘書聽完，禁不住吃了一驚，“真要是那樣，我們得想個法子呀！”
“嗯，是得想個法子……”南經(jīng)理說著，皺緊了眉頭?！皩嵲诓恍校夷銈兌爬习?，咱們讓黑道兒的兄弟們出面?！?br/>
“這……他一個紀(jì)委書記，指示黑社會，太不合適了。萬一……”小秘書擔(dān)心地?fù)u起了頭。
“他是市委常委，主管政法。怕什么呀？”
“可是，最近，有些事兒，他也不得不顧及關(guān)系了……”
“關(guān)系？什么關(guān)系，他是省委組織部長的兒子，哪個敢惹他？”
“關(guān)鍵問題就在這兒?！毙∶貢仄鹈碱^告訴他，“他那個老爸，最近與庾省長的關(guān)系很不協(xié)調(diào)；老頭子告訴他，做事別太張揚；免得授人以柄?？磥恚爬习褰窈笠膊荒転樗麨榱??！?br/>
“不管怎么樣，也不能讓這個李英杰成氣候。”南經(jīng)理惡狠狠地說道：“這小子要是成了事，我們……就全盤皆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