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

    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門燈火夜似晝。人間的上元夜，由來都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節(jié)日，故而十分熱鬧，那是一個不眠夜。

    一家三口挑了一處凡世，正值上元夜，十里燈球映月輪。

    無玦從小在東荒，東荒從來沒有上元夜，自然是沒有見過這些的，見城里張燈結(jié)彩，游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指著一盞花燈，“娘親，娘親，好漂亮啊。”

    “你娘親當(dāng)然漂亮?！敝厝A面無表情的將熊孩子放下來，然后一本正經(jīng)的道。

    常曦也覺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是無玦更加實(shí)誠了，直接‘咦’一聲那模樣別提有多嫌棄了，全身抖了抖，環(huán)胸拍了拍自己的小胳膊，眉眼里都透漏出嫌棄，“父君，你好惡心啊?！?br/>
    重華舉起的手，在常曦的眼神下，默默的收回自己的手，淡淡問道：“難道你娘親不漂亮？”

    無玦一噎，弱弱的看了一眼常曦，又朝著重華翻了白眼，覺得自己被父君給陰了一把，但是他向來機(jī)靈，十分利索的跑到常曦跟前，仰著小腦袋，眼眸里都是小星星，“娘親最漂亮了，娘親是頂頂?shù)钠?，兒最喜歡娘親了?！?br/>
    深情告白，順帶又朝重華白了一眼，那模樣有多得瑟就有多得瑟。重華心想，他當(dāng)年若有這小子的臉皮，何至于媳婦兒到現(xiàn)在還不肯跟他回紫微垣。

    常曦掩袖，被他的狗腿子給雷的外焦里嫩，果然是她親生的。

    無玦的性子，在今夜像脫了僵的野馬，歡脫的厲害。不多時，他手里已經(jīng)扛著許多小食，邊吃邊說，“娘親，東荒的東西太難吃了?！?br/>
    那些瓊漿玉液，不知是多少人窮極一生都吃不到的東西，在他看來不過都是一些索然無味的尋常之物。

    “確實(shí)是有些難吃，不過不打緊，這不還有你父君呀?！背ｊ靥崃艘槐K燈在手上，指了指身旁的重華，卻被無玦扯著手，又塞了一個東西，她低頭一看，是糖葫蘆。

    “娘親，很甜?！睙o玦咬了一口，他嘴里的糖葫蘆甜度已經(jīng)把酸全部掩蓋住了。

    “我知道?！背ｊ匾徽?，有些出神，她不是沒有來過凡世的，也見過這些東西，只是從來就不曾去碰過，仿佛有些東西，是她的禁忌，可她卻知道這個真的很甜。她拿起手中的糖葫蘆，咬了一個到嘴里，面色有些落寞，“很甜，甜的有些發(fā)苦了，我記得以前吃到的時候，很酸很酸?！?br/>
    重華自然察覺到常曦的異常，那年上元夜，常曦吃了許多的東西，直把牙齒都酸倒了，他有些黯然。有些時候，他既盼著她不要想起，又盼著她能想起，可最終他還是希望她不要再想起了，“大約與橘生淮南是一個道理，這一處的糖葫蘆想必是不酸的?！?br/>
    “父君，你騙誰呢。”無玦吃的津津有味，又插了一句，“專騙我們這些沒見過的。”

    “……”重華無語，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想要好好教訓(xùn)這個小子了，說出來的話都是戳人肺管子的?！笆巢徽Z，你快閉嘴?！?br/>
    常曦被他們的互動給逗笑了，她本就生的好看，這一笑更是添了幾分色彩，讓街上的路人都露出了癡迷之色，直呼天人之姿。直到有人將一盞蓮花燈贈予常曦的時候，她總算明白過來有什么不對勁了。

    “大叔，你當(dāng)著我爹的面，送我娘燈，合適嗎？”無玦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說話的口氣都是人間紈绔子弟的調(diào)調(diào)，又指了指那人的臉，撇了撇嘴，“你瞅瞅，我娘要是不瞎，肯定是選我爹的?！?br/>
    常曦見對面那人黑了臉色，趕緊將蓮花燈送還，她方才是不清楚這處地方，送盞河燈倒是求愛的方式了，罪過罪過?！氨?，出來此地，不知此習(xí)俗，還請海涵?！?br/>
    美人致歉，自然是一番別有滋味，那人長嘆，“恨不相逢未嫁時啊?！闭f罷，揚(yáng)長而去。

    “就這樣？”常曦覺得自己這么多年的折子戲都白看了，這書里的后續(xù)不應(yīng)該是強(qiáng)強(qiáng)民女？怎么到她這里就這么輕易的結(jié)束了，沒道理啊。她低頭朝著水里看了幾眼的臉，還是被方才的人弄暈了。

    “不然你還想怎么樣？”重華靠近常曦，將她攬進(jìn)自己懷里，捋了捋她額間的青絲，附耳低聲，纏綿悱惻，“夭夭，我真想將你藏起來，誰也見不到，那該多好?！?br/>
    常曦心中一寒，莫名覺得可怕，推了推重華，不自在地道：“無玦還在呢，再說了，可不是我招惹的，是他自己送上來的，我又不知道這個燈的意思，不能怪我?！?br/>
    “娘親，這是不是招蜂引蝶的意思啊?！睙o玦邁著小短腿，杵著下巴望著自己的父母，適當(dāng)時候插上一句話。

    被自己親生的孩子給坑了的心情，常曦此刻是體會到了，這是不給她說話便罷了，還會火上澆油，好想打他啊。

    “父君，你親吧，我不看?！睙o玦十分配合的轉(zhuǎn)過頭，看著夜空中燃起的煙花，身后是他的父母，第一次覺得他的人生如此就完美了。

    “你可別胡來啊，這人這么唔——”常曦還想掙扎一下，可重華也是行動派，直接吻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唇。

    等煙花燃盡的時候，無玦還津津有味，腦殼上突然一陣疼，卻看見自己的娘親已經(jīng)惱羞成怒，一掌拍過來了，他撒這腿子，跑得離常曦有些遠(yuǎn)才道：“兒雖不才，到底是娘親血脈，娘親下手也不顧及一些，兒這心真真是好痛啊。”

    “行了啊，臭小子，給你長臉了是吧。”常曦手中一閃，一個撣子出現(xiàn)，她追著無玦背后，那架勢也是氣勢洶洶，“戲都演到我這兒來了，我今日不教訓(xùn)你，你都忘了你是誰生的了?！?br/>
    “自然是娘親生的，父君可生不出來。”無玦扮了個鬼臉，嘻嘻哈哈的跑遠(yuǎn)了。

    重華一臉饜足的模樣，原先還想拉住常曦的，但無玦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原先有的動作就停住了，這小子的確要收拾一下，不然不知天高地厚。

    上元夜，他的妻兒都在他的身邊，他如今已經(jīng)知足了。

    無玦是被拎著回來的，身上倒是沒有什么明顯傷痕，可臉上卻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重華看他那可憐的樣子，這才出手解救了他?！昂⒆舆€小，日后慢慢教?！?br/>
    “小，他這一把年紀(jì)了，也就你還說他小了?！背ｊ乇镏豢跉猓瑹o玦的模樣雖然只有三四歲稚子的樣子，可年歲可不止這些，神殿里可是躺了好幾萬年了，比凡世間人家的祖宗還要大了。

    “本來就小，哼?！睙o玦傲嬌的別過頭，“娘親真討厭，兒明明就很小?！?br/>
    母子二人差一點(diǎn)又要因此時掐起來，重華牽過無玦，道：“好了，你看那邊有猜燈謎?！?br/>
    無玦才不樂意的跟著重華去了，走的時候還不忘朝著常曦扭了扭小屁股，氣的常曦只想一腳上去，讓他老實(shí)一些。

    燈會，猜謎，煙火，漸漸的人開始慢慢的少去，無痕也有些睡意，安安分分的靠在重華的肩上，昏昏欲睡。

    常曦蹲在河畔，看著一盞又一盞的河燈遠(yuǎn)去，歪過頭看著抱著孩子的重華，輕輕笑道：“重華，你有過什么心愿嗎？”

    重華輕輕拍著無玦的背，想起許多年前，他也曾在河畔，放過一盞蓮燈，許下一個白首韶華，只是后來他們沒有結(jié)局?！坝械?，夭夭?！?br/>
    常曦在等他說話，卻見他似乎沉浸在記憶里，良久才開口，話中之意，十分蕭索，“那年河畔，我許下一個白首偕老，只是后來作罷了。夭夭，都說說出來不靈，可我埋在心里數(shù)年，怎么就也不靈了呢?！?br/>
    “或許時機(jī)未到?！背ｊ仄鹕恚炜罩杏刑鞜羧饺缴?，她指了指天空，“我們?nèi)ピS個愿，心誠則靈。”

    “許，許什么愿？”無玦迷迷糊糊醒過來，順著常曦的視線，瞬間清醒，使勁的想朝天空中的天燈伸去，“父君，我也想要?！?br/>
    “好?！敝厝A將他放下里，又牽著無玦的手，去小販那里買了幾盞天燈。他手把手教著無玦，一舉一動都是父親的擔(dān)當(dāng)。

    “無玦，你許了什么愿？”常曦看著無玦那盞等升空，彎著腰問道。

    “年年歲歲，有今朝?！睙o玦歪頭，一臉認(rèn)真。“父君，你也放一個。”

    重華含笑，將心愿添上，親手將燈放了，夜幕里，一盞盞天燈，隨著夜風(fēng)，越來越遠(yuǎn)。

    “父君，你許了什么？”無玦問道。

    “年年歲歲，有今朝?！?br/>
    “父君，你學(xué)我！”無玦嚷道，但是心里卻是十分的開心。

    常曦放飛一盞天燈，看著身邊的無玦鬧著重華，十分開心，臉上洋溢的笑容是她從不曾見過的，她面目含笑，閉眼合掌。

    她為神明，人世祈求之人，可這一刻她還是想同這些黎民百姓一樣，像上蒼祈求。平素?zé)o二愿，只祈求蒼生保佑她的孩子，一生展顏，不思憂慮。

    愿吾兒愚且魯，無病無災(zāi)至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