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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博遠樓上的鐘聲如期響起,一下一下,悠遠綿長。
隨之升起的還有無數(shù)盞孔明燈,和大朵大朵綻放的煙花。太極宮里最高的地方,是存放歷代君王筆墨的重明臺,而此刻,阿芫正立在重明臺上的長廊上。
從這里往下看,那些明亮的火焰仿佛一尾尾漂浮在空中的游魚,隱約能夠看見燈罩上寫了字,寄托著放燈人美好的心愿。
就在去年,她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此時雪已經(jīng)停了,月朗風(fēng)清,被寒意侵襲的肩膀忽然一暖,她感覺到身后有人替她披上了鶴氅。
她回頭,目光與他不期而撞,“崔侍中?”
崔浩往后退了半步,說:“是臣唐突了。”
阿芫久久沒有說話,崔浩站在她身旁,望著滿天的孔明燈道:“今天是除夕,皇后怎么一個人在這?”
她嘲諷地扯了扯嘴角,“我以為,崔卿此刻怎么也該想著避避嫌!”
聞言,崔浩目光清明,神情十分淡然,“臣與皇后清清白白,從無越軌之舉,臣也自問行事光明磊落,一言一行皆恪守臣子本分。不覺得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被人非議的!”
恃才傲物,軒昂狷介。果然是第一公子的風(fēng)范!
“是嗎?”阿芫靜靜微笑,“原來崔卿剛才的一句唐突,竟是敷衍本宮的了?”
不等崔浩作答,她又道:“是我遷怒于人了,崔卿莫怪?!?br/>
“為什么要遷怒呢?”
“或許是太過在意某些東西吧……”
崔浩了然,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這句話代表著什么了。他說:“為人當(dāng)心胸豁達,自成氣度,皇后才學(xué)家世毋庸置疑,來日處境如何,要看心境!”
“崔卿希望我能放下得失之念,不要輕易被情緒左右,保持一顆平常心。是嗎?”
“如此善待自身,也有益于保養(yǎng)心性!”
阿芫笑了,“那崔卿自己呢?”她偏過頭去看他,“為何你也是這樣的性子呢?”
崔浩笑著搖頭,眼中迷離:“皇后說得是,世人總是看別人看得清明,自己卻是身在迷途自不知……”
“既然如此,崔卿又何必勸我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都是癡人罷了……”
“臣記得,當(dāng)年初見皇后時,皇后還不是這樣的性子。”崔浩似是回憶起了往事,語調(diào)也變得有些慢,“那時候,你還只是衍之的妹妹,衛(wèi)國公府的明泰郡主,還沒及笄呢……”
阿芫回過頭,不自然地說:“還提這些做什么,如今連大哥和榮安表姐都成親了,更不要說我了。”她笑笑,“或許明年我就能做姑姑了!”
崔浩默然,神情沒有半分變化,眼中卻盈滿了苦澀。
原來,你竟然知道……
“時候不早了,本宮再不回去陛下該疑心了!”阿芫轉(zhuǎn)過身來,微微頷首:“告辭!”
崔浩低頭,目送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長廊深處。
不知何時,雪又下起來了,簌簌揚揚,不一會兒就蓋住了地面。那些隱秘的情事如同被雪遮住的枯枝荒草,留下平靜雪白的假象。既然沒有人愿意去挖掘,就注定了永遠不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椒房殿的門關(guān)了十幾天,除了幾個必要的侍女外,幾乎沒人能進去。
所以,人人都知道,皇后病了!東郊祭天和新年大朝會她都沒有出席,連內(nèi)外命婦每年固定的朝見都取消了。在這么喜慶的大節(jié)氣里,最冷清的地方居然是皇后的椒房殿,這是許多人想不到的事。
阿芫每日倚在窗邊的暖榻上,透過明紙去看院子里怒放在雪中的紅梅。這時節(jié),正是梅花開得最絢麗的時候,一眼望去,美得令人驚心動魄。然而,卻也是凋零的前奏。
期間,元乾曾經(jīng)來過一次,被她找了個蹩腳的理由搪塞過去了。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到了正月十五那天,尤其是過了午后,阿芫便覺得顰兒有些怪怪的,總是纏著她換衣服。
問她,她卻笑嘻嘻地解釋:“今兒是元宵啊,就算不出去也該換身新衣裳吧!”
阿芫聽她的換了,她卻還是顯得異?;顫?,像是有什么事情瞞著她似的。果不其然,剛到酉時,她就吞吞吐吐地告訴阿芫,陛下吩咐過她,務(wù)必讓皇后在元宵那天去閶闔門前等他。
想不通元乾的用意,阿芫卻不能不去,等她在宮門處看見他時,忽然就明白顰兒為什么一直纏著要她換衣服了。
元乾玉冠黑衣,落落然立在城樓下,一副世家貴公子的打扮,目光深幽地看著她。那一刻,阿芫竟有些看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靜靜而立,低低地開口:“過來……”
她一身淺青色的衣裙,尋常得不能再尋常,連御寒的披風(fēng)都選了最不起眼的的款式,卻仿佛在暗下來的天際開出了花來。
她還在愣神之際,他已經(jīng)過來抓住了她的手。天色陰沉下來,花市燈會已經(jīng)開始了,他們就像一對尋常夫妻那樣,慢慢前行在人流中。
有雜耍班子在表演吞劍和吐火,他們擠在人群中看。阿芫已經(jīng)記不得上一次面對這樣熟悉的場景是什么時候了,長安城的每條街巷她都一清二楚。好像轉(zhuǎn)個彎就是李家阿婆開的裁縫鋪,小時候她玩瘋了經(jīng)常會在衣服上留下幾道口子,李阿婆會憐愛地替她小心縫好,回家后連母親都看不出破綻。
還有很多人,很多地方,算起來也只不過是一年多沒見過而已,卻給了她一種相隔半生的錯覺。
阿芫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雜耍藝人的變的把戲,卻忽然發(fā)現(xiàn),在這么擁擠的人流中,元乾一直牽著她的手,半點都沒有放。
她回頭看他,他的確是尊貴無匹的身份,一點也不習(xí)慣這樣的環(huán)境。她忽然就沒那么想看了。
“怎么出來了?”元乾問她。
阿芫搖搖頭,“不想看了!”
他眼眸里都是笑意:“不想看,就不看?!?br/>
他對她真的很好,要什么給什么,捧著她四處搜刮來的糖葫蘆、萬花筒、小扇墜兒和脂粉盒子,還要給她買風(fēng)箏。
她像個小女孩一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他喂的玉梨露,街邊的姑娘看著他用手帕給她小心地擦去嘴角的水漬,不時投來幾縷艷羨的目光。
她不是不感動的,元乾是她一生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也是除了親人之外對她最好的人。她說想吃小時候最愛的“糖人”,他就到處去找,讓她站在原地不要動,等他回來。
阿芫想,如果她還不知足的話,老天爺就真的不會再管她了。
原本她是打定主意不動的,但人潮涌動間,她卻隱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追了過去,卻沒看到人,就在她疑惑難解時,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諸邑!真的是你?”她驚訝出聲。
諸邑手里拿著一盞樣式十分可愛的花燈,笑容里竟帶著一絲羞赧。更令阿芫意外的是,她身后不遠處還站著一個銀袍男子,帶著馬面具,身形修長,只是看不到臉。
諸邑當(dāng)然知道她在看誰,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他是霍炎,就是那個……與我有婚約的霍炎。”
“大鴻臚卿霍之義的長子,霍炎。”阿芫有些不敢相信,“你竟是與他一起出來的?”
諸邑含笑點頭,回頭向霍炎站立的方向望了一眼,“除夕夜他替我多點了一盞孔明燈,今天我是來還他一盞花燈的?!?br/>
“他本來是想過來見你的,我沒讓他來,覺得拘束?!敝T邑左右瞧了瞧,沒見元乾的人影,不禁問:“皇兄呢?”
“他去買糖人了,一會兒就回來,讓我在這里等他?!?br/>
諸邑微微動容,“那就好,你們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阿芫不愿在這方面多說,便道:“你也是一樣,你和霍炎……”
“人總要往前看的?!?br/>
“那倒是,”她估算了下時間,發(fā)覺元乾應(yīng)該要回來了,“快走吧,讓你皇兄看見了他可是要催婚的?!?br/>
諸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轉(zhuǎn)身要離開時,阿芫卻又叫住了她。
“怎么了?”
“沒事?!卑④緭u頭,目光有些濕潤,“你說得對,人總要往前看的,是不是?”
諸邑點點頭,沖阿芫笑得十分明媚燦爛,一如當(dāng)年。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笑,到底有多苦澀。
阿芫回過身,一眼便看到人群中的黑衣公子,墨發(fā)冽眸,手里舉著一支造型奇特的小糖人,看她的時候眼底滿是笑意。
隔著重重人潮,她告訴自己。笨一點,傻一點,不要那么聰明,不要去刨根問底,她還是可以很快樂,很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