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聽到易師真叫她“楊耀嬋”，頓時眼睛一亮，她揮舞著手，在空中抓住他的手道：“官人，你知道我兄長？他在哪里？他怎么樣？”
易師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抽回手，問道：“他是你哥？”
姑娘點了點頭，道：“小女子叫楊玉嬋，我就是為了尋找他才跑出來的?！?br/>
易師真退后兩步，再次仔細(xì)地打量楊玉嬋，發(fā)現(xiàn)果然眉眼都十分嫵媚，和楊耀嬋喬裝女人時非常相似，難怪他之前第一次在路上碰到她的時候，總感覺很熟悉，卻又說不出來。
“可是你的眼睛······”易師真還是有些疑惑，既然她同為菟族，那么她的眼睛必定是冰藍色的。
楊玉嬋眼神忽地暗淡下來，輕聲道：“我們菟族并非全是像我哥那樣，擁有漂亮的眼眸，很多菟族的眼睛只是有光彩一些，粗看上去與常人無異?！?br/>
易師真忽然明白過來，原來這才是楊耀嬋逃離家鄉(xiāng)的原因，高人等說得對，如果他們的眼睛與常人有這么大的區(qū)別，那么他們還能活到現(xiàn)在嗎，早就被人出賣了。
楊玉嬋就是太過與眾不同，所以才成為眾矢之的，被迫背井離鄉(xiāng)，淪落江湖，賣藝為生。
易師真看著她道：“可是你的眼睛并無光彩，相反，以我淺薄的醫(yī)術(shù)看來，你的眼睛是生病了的?！?br/>
這時，高人等和熊蹯他們都圍攏了過來，朝著楊玉嬋仔細(xì)打量，果然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的確有些暗淡，就像是快失明了一樣，蒙著一層霧氣。
楊玉嬋有些低落地說道：“官人不知，不只是我，我們所有菟族人都是如此，本來上天給我們的天賦都是一種病，年齡越大，眼睛就會壞的越快，很多菟族人都不到四十歲眼睛就失明了?！?br/>
蘇合香上前扶住她，問道：“可是玉嬋姐，你的年紀(jì)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為什么······”
楊玉嬋茫然地看了她一樣，說道：“最近，我們菟族遇到了一些事，被人陷害，所以我的眼睛才會壞的這么快，我也是為了這件事，才逃出來的?！?br/>
易師真問道：“是什么人陷害你們？”
楊玉嬋明顯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清楚他們是什么人，但是他們斷了我們吃的鹽?！?br/>
“鹽？”易師真他們不約而同地問道。
楊玉嬋點了點頭，說道：“我們菟族本來和一般人沒什么區(qū)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異族，但是我們都喜歡吃鹽，并且用量比普通人要多很多。那些人斷了我們的鹽之后，很多人的眼睛開始出現(xiàn)毛病，有些人是看不清了，有些人是徹底失明了?！?br/>
易師真問道：“他們?yōu)槭裁匆獢嗄銈兊柠}？”
楊玉嬋有些畏懼地說道：“我聽其他人說，是逼我們出來顯形，然后抓捕我們······”
易師真恍然，那些人肯定是捉妖師或者采藥人，在前段時間嘉祈皇帝下了詔令之后，那些抓捕異族的人開始了瘋狂行動，楊玉嬋他們就是受害者。
這時旁邊傳來猛烈的咳嗽聲，他們看過去，只見尹道長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不止。
易師真走了幾步過去，俯下身子替他診脈，然后摸了摸他的身體，說道：“胸口斷了幾根肋骨，五臟也受了沖擊，不過好好療養(yǎng)之后，應(yīng)該沒多大事了?！?br/>
熊蹯冷冷道：“活該，就讓他這種人吃點苦頭?！?br/>
尹道長意識已經(jīng)清醒了，雖然受了傷，但是依然嘴不饒人，喘息了幾聲后，冷笑道：“你們和菟族混為一伍，遲早會遭報應(yīng)！菟族就快滅族了，他們早就撒開了網(wǎng)，一個都逃不掉，我?guī)熜忠膊粫胚^你們的！”
熊蹯聞言一怒，想上去踢他，被易師真攔住，熊蹯道：“你攔住我干什么？就應(yīng)該踢爛他的嘴，看他的嘴是不是比石頭還硬！”
易師真對他輕聲道：“你別急，等我套點話出來再說。”
于是，他看著尹道長道：“你說的什么意思，那些陷害菟族的人里，有你的師兄？”
尹道長哈哈狂笑，然后咳出一口血痰，吐掉，笑道：“陷害？哈哈！這是本道長聽到最可笑的話，異族禍害百姓，本來就該死！異常為妖，他們就是些妖人，我們抓捕妖人是所有人族的本分，什么狗屁陷害！哈哈！”
楊玉嬋緊緊地抓住蘇合香的手，悄悄地躲在她的身后。
易師真想了一下，問道：“你的意思是除了你們捉妖師，還有其他人也參與進來了？”
尹道長張狂地說道：“當(dāng)然！我們是捉妖師何等身份，又不是賣鹽的！”
“又是鹽？”易師真大為疑惑，看向一旁裝老實人的高老漢。
這老家伙，遠(yuǎn)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憨厚，相反，他絕對頗有算計。
高老漢看著易師真盯著他，他唯唯諾諾道：“我，我也是賺點辛苦錢，那外地的鹽商害怕這里的山寇土匪多，鹽賣不進去，一開始就將鹽囤積在我這里，我替他運到田州，掙點小錢。后來他們?nèi)〉名}引，就直接將鹽引賣給我，我自己販賣鹽巴，這才有錢請人煉長生丹?！?br/>
易師真搖著頭氣笑道：“還長生丹呢，他們就是騙你的知不知道？”
高老漢囁嚅道：“老漢我也知道他們可能是騙我的，可是我就是想試試，聽說京城的皇帝也煉丹，想必是有用的。”
易師真無奈地笑了一下，又問道：“鹽引要從中原腹地運糧到邊境才能取得，這一趟山高路遠(yuǎn)，艱難辛苦，這么難得的鹽引會輕易賣給你？”
高老漢看著他，似笑非笑地說道：“年輕人，你是讀書人吧？”
易師真怒道：“怎么還罵人呢？你才是讀書人，你全家都是讀書人！”
高老漢慌忙道：“哪里罵你了？”
易師真道：“我一說鹽引的事，你就說我是讀書人，你的意思是讀書人都傻傻乎乎的，什么事都不懂咯？！”
高老漢尷尬笑道：“你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但是的確從近幾年開始，你說道的運軍糧到邊境取鹽引的規(guī)矩確實變了?！?br/>
“只要你有錢，你把需要運的糧食折算成銀子，然后與鹽課一起交給官府，官府自然到邊境地方去買糧食就行了。鹽商和官府都省下這中間跋山涉水的辛苦活，多方便。”
易師真睜大眼睛道：“可朝廷的法令是不允許軍糧折銀子的，這可是祖宗法，嘉祈皇帝敢違背祖宗法？明朝開國皇帝徳武帝可說了，祖宗之法，一字都不許變動！”
高老漢無奈地?fù)u了搖頭，說道：“要不說您是讀書人呢！哼，祖宗法，這都過了百多年了，人都成了黃土，規(guī)矩也早就變得亂七八糟了?！?br/>
高人等也插口說道：“這嘉祈皇帝，雖然不是正統(tǒng)，而是從藩王世子出身，但的確有那么點骨氣，否則也不會跟朝廷大臣們對著干。更何況，變祖宗法，以前的皇帝也做過，他做也沒什么。”
易師真嘆息了一聲，頓了頓，又問道：“外地的鹽商交這么多錢給官府，能舍得分你一杯羹？就你這副模樣，是怎么有辦法避開山寇土匪的？”
高老漢道：“那有什么辦法，他們怕山賊，這里的山賊不認(rèn)外地人，只認(rèn)本地人，他們的鹽運不過去，也就賣不出去，自然要砸手里，最后血本無歸，還不如讓我去運賣?！?br/>
“至于那些山寇土匪，其實哪有那么多山寇土匪，都是些窮苦人家，忙了種田，閑了劫道，這才能勉強糊口。我們都是一個地方的，還能講點情面，再稍微給他們點錢，他們就不會為難我。”
易師真道：“你知道窮苦人家的苦，還吞并了你村里所有人家的田地？”
高老漢有些不服氣地說道：“又不是我逼他們的，是他們自己活不下去了，賣給我的嘛！種田本來就是辛苦活，碰到幾個災(zāi)荒年，沒有收成，人都要餓死，賣田算什么，賣兒賣女都多得是！真要算起來，還是我養(yǎng)活了他們呢！好家伙，他們現(xiàn)在活下來了，又后悔了，還埋怨我、污蔑我，你們看著他們窮，就幫著他們說話！”
易師真心里也有些復(fù)雜，他自己也涉世未深，很多事并非看起來那么簡單，這或許是高老漢的狡辯，但自己也不懂，不懂就最好不亂說。
于是他也不糾結(jié)這件事了，而是繼續(xù)問道：“那你又賣糧又賣鹽，賣得好好的，怎么也窮起來了？”
“誰，誰說我窮了？”高老漢瞪著雙眼，卻明顯有些底氣不足，“要不是田州那些紅蓮教的人搶了我的鹽，讓我折了本，我至于這么難堪么！”
“紅蓮教？紅蓮教是什么？”易師真聽得一頭霧水，把目光轉(zhuǎn)向高人等。
高人等皺著眉頭說道：“紅蓮教是一個專門抓捕和獵殺異族的門派，是由道士成立的，里面捉妖師、符箓師和煉丹師都有，也有江湖采藥人和朝廷緹騎參與其中，甚至傳聞還有朝廷的很多文官?！?br/>
“但他們是高層教徒，主要是管理教眾，人數(shù)最多的教眾還是底層百姓和流民等閑雜人等。紅蓮教煽惑百姓，利用他們?nèi)ニ鸭愖宓那閳螅⑶以O(shè)下陷阱，圍捕和獵殺異族，然后交給天命坊的藥師，以此牟取暴利?！?br/>
易師真伸腿踢了踢躺在地下哼唧的尹道長：“你說說，怎么回事？”
熊蹯立即道：“哎，哎！秀才，你怎么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踢得，老子就踢不得？”
易師真故作疑惑道：“是么？我剛才踢了么？”
尹道長馬上“哎呦”叫喚一聲，瞪著眼睛怒道：“你們讀書人都是偽君子！”
易師真見他這話說得中氣十足，可見剛才自己的診斷還是有問題，估計他的肋骨只是受了點輕傷，內(nèi)臟根本就沒事，看來自己的確非常缺乏治病救人的經(jīng)驗。
救治普通人，就交給那些郎中大夫吧，拯救異族，才是他的目標(biāo)。
想到這里，他再次伸腳踹在他的肩頭，喝道：“你說不說，不說下一腳老子就讓踹掉你幾顆牙！”
熊蹯把火銃換了個手，捏了捏拳頭，道：“秀才，這次讓我來，看老子不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尹道長立即喊道：“別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我真的不知道！”
他說著還來氣了：“我那狗屁師兄連紅蓮教都不讓我進去，他只知道自己發(fā)財，我偏偏要多抓點異族，掙得比他還多！我不僅要買下這里，還要買下白鶴觀，把他趕出去！讓他瞧瞧我的本事！”
易師真見他說不出什么有用的東西，有些失望。
一旁的高人等湊過來說道：“這事他不說也就那么回事，他師兄肯定是利用紅蓮教，煽動那里的百姓，讓他們搶了高老漢的鹽，菟族人無鹽可吃，眼睛有了異常，現(xiàn)形了，就能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br/>
易師真有些擔(dān)憂地說道：“那豈不是有很多菟族人危在旦夕？”
高人等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