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吵鬧聲不斷，聚集在醫(yī)舍門前空地的難民反而因此安靜了下來。
醫(yī)舍里,周敏與幾個醫(yī)工都在努力準備消毒的藥材。
“懸掛的是這些藥,都要用布包好，”周敏指著雄黃、礬石、鬼箭羽等藥材對幾人說道，“先掛醫(yī)舍里面,然后外面的房檐,能掛的都可以掛一些，煙熏的這些只能明天再弄了?！?br/>
忽聽到一個小兵來報：“周大夫,外面有人抬了一個病人來！”
醫(yī)舍前面的空地已經(jīng)臨時用繩網(wǎng)攔住,出口處有士兵把著,周敏看清來人，便急忙跑了過去：“二叔，你怎么來了？”
她見周佐和梁捕快用木板抬了一個人,心咯噔了一下，害怕那木板上的人會是自己的弟弟或嬸嬸。
等走進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氣，木板上的人雖然用白布蓋著，但看體型應該是成年男子：“你們抬的是誰？”
周佐腦門上全是汗,一臉焦急：“先,讓我們進去吧，我胳膊疼死了，快要抬不住了，”說著懇求面前的士兵：“大哥，快來搭把手！”
那士兵并不理他，反而上前用刀輕輕挑起白布的一角：“這是誰？”
周敏認出了木板上的人：羅捕快！
“李捕快？”周敏身后的捕快出了聲，立即上前質(zhì)問：“這是怎么回事，老梁？”
可還沒等周佐和梁捕快回答，就聽那人繼續(xù)問道：“李捕快是不是被鬧事的難民傷到了？”
醫(yī)舍這邊的難民立即開始竊竊私語，那些人居然敢把塢城的捕快弄成重傷，這樣折騰最后倒霉受罪的也還是他們這些逃難的人啊。
周佐趕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不是，是……是他走路不小心摔了……”
周敏一看二叔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又開始胡說八道了，嘆口氣道：“先把人抬進醫(yī)舍吧。”
等幾人進來，周敏仔細檢查了才知道這羅捕快的頭上腫了一大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佐見診室沒有其他人，門口又有王金把手，才低聲對侄女說：“今天他忽然來家里，說是要把咱們一家都接到肅州去，還說你已經(jīng)走了?！?br/>
他搖搖頭繼續(xù)說：“我一聽就知道他在說謊，咱們家做醫(yī)館的不可能這個時候離開塢城啊，你也肯定不會同意這個時候走的?！?br/>
“然后呢？”
“然后你嬸嬸氣急了扔了個藥鋤出去，誰知道那么準把他砸暈了，你弟弟又給他扎了幾針……”周佐越說越心虛，“我出去打聽你還在醫(yī)舍，便想把他扔到城里什么地方就行了，可誰知道一出來就碰到了吳王的人?！?br/>
“什么？”周敏越聽越心驚，她才離家?guī)滋?，他們就惹出這么大的亂子！
梁捕快沒好氣地沖著周佐小聲嚷嚷：“我都說把李捕快還給他們，你非不讓！”
周佐撓撓頭：“我不過是猶豫了一下嘛，”萬一他們得了人，報復他們可怎么辦?。?br/>
他老老實實地對周敏說了之后發(fā)生的事情：“我們兩個和他們正僵持著，誰知道有難民闖過來，又有衙門和軍隊的人，反正我們兩個就稀里糊涂地把人抬到醫(yī)舍這邊了！”
梁捕快沒好氣地說道：“不管你們和李捕快有什么恩怨，這些都和我沒什么關系啊！”他真是誤上了賊船！
他哪里想到那么膽小的李氏居然敢出手傷人啊，而周敏那個弟弟，小小年紀就下針，還說讓李捕快好好睡一會兒。
早知如此，他寧愿在衙門當個透明人，也不要來這個周家醫(yī)館啊，他們家簡直個個是瘋子！
周佐見周敏一臉無語的表情，小聲解釋道：“我們之前不是說了，他來醫(yī)館就把他當病人，該扎針就扎針，你嬸嬸是為了你才著急的，以為你也被他們劫走了呢，再說我們想著萬一你真被他們劫走了，我們手上不是也有人質(zhì)嗎?！?br/>
梁捕快兩眼放空，我什么都沒聽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敏給李連宇診了脈，知道周順不過給他針了幾針安眠的，有些有氣無力地說：“現(xiàn)在他倒是睡著了?！?br/>
周佐想到這人陰冷狠毒的性子，縮了縮脖子：“你說他能相信是他自己不小心摔倒在藥鋤上的嗎？”
周敏搖了搖頭，不管怎么樣還是等明天人醒了再說吧。
外面兩百個素不相識的人忽然強行成了室友，這一夜并不比在野外時好過多少。
有人還處在驚恐之中，不停地說夢話，大喊大叫的，有的人倒是睡眠好，可呼嚕如雷，還有那襁褓中的孩子，總是哇哇啼哭。
事與愿違好像才是他們的常態(tài)。
這些人安穩(wěn)的生活忽然被打破，背井離鄉(xiāng)地出來逃難，就算此時在塢城得到了暫時的收容，但畢竟是在他鄉(xiāng)。
這是極其考驗人性的時刻，然而在這樣糟糕的境況里，不是抱有希望就可以熬過去的，很多時候那些希望實在是無力，他們要做的第一步，反而是接受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認清現(xiàn)實。
沒有哪個安置點會是一片祥和快樂的，周敏這個醫(yī)舍秩序好一點，看著平和一些，那是因為所有人都在互相容忍。
早起，周敏和醫(yī)工正準備用艾葉、雄黃、蒼術等藥混合燒熏，就有人來請，說是縣衙那邊真的出現(xiàn)了疫情，加上昨夜的，如今已經(jīng)有五人病重了。
周敏趕到時，正好碰見被士兵們摁著跪在地上的鐘家人，鐘秋香忽然掙扎起來：“周大夫，你救救我們，幫我們求求情吧！”
身邊的士兵不屑地說道：“哼，現(xiàn)在知道求饒了，周大夫別管這些人，昨天鬧事的就是這一家人，仗著他們?nèi)硕?，又學過武，不僅不聽指揮，還闖到了別人家里！”
他們仗著武力四處橫行之時，若有半分意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不會是這樣的下場。
周敏腳步未停，直接進了縣衙，見劉大夫出來相迎：“你可算來了，我可是和他們說不通了?！?br/>
一進縣衙就聽到里面的人正在吵架：“……這霍亂有寒有熱，雖然熱者多，寒者少有，可如今病人四肢厥逆，全身冰涼刺骨，怎可用這寒藥！”
“莫吵，周大夫來了！”
此話一出，屋里的幾個大夫都看了過來，有一個略微年輕些的，上前行禮：“我曾讀過您家出的本草一書，受益頗多，還未曾當面致謝?！?br/>
他又指指另外兩人：“我們?nèi)齻€都是西涼的大夫，這一位是青縣的大夫。”
周敏微微點點頭，先去看了病人，見果然如剛剛那一位大夫所說，四肢厥逆，且六脈俱微，乃是危急之證。
可這病患總把腳伸出被子外，周敏觀察了一會兒，又問了病人家屬，便明白了過來：“雖然周身如冰，但是不惡寒，反而怕熱，怕是外寒內(nèi)熱證，還是應該用玉虛道長所開的丸藥，再用刮痧之法，以瀉熱毒為好?！毙闹懈优宸裉撚^主的先見之明。
“我也是如此看法，而且你們想想，昨夜的病人，吃了丸藥病情已經(jīng)安穩(wěn)不少了?！眲⒋蠓蚶^續(xù)勸道。
那三位依舊有些不太同意，他們的想法與周敏和劉大夫完全相反，認為應該用桂附等熱藥，但也知道此時不能再拖下去了，便勉強點了點頭。
劉大夫這才松了一口氣，這三位大夫是與難民一起到的塢城，一路上散盡家財，救了不少人，在難民中很有威信，若他二人不點頭，怕是那些病人也不放心吃藥。
雖然塢城沒有做好接受難民的準備，但因為提前準備了各種防疫藥物，從用水到垃圾、二便的處理都有相應的辦法，只是各項措施都不如想象中的完美，甚至有些政策執(zhí)行了才發(fā)現(xiàn)不對，趕緊重新改正。
好在因為提前服用了周敏所做的防疫丹，最終疫情并沒有大規(guī)模的爆發(fā)，縣衙這幾個病人，吃了玉虛道長所開的丹藥后，也都大安了。
倒是靜云道長有些郁悶，他們做了這么多丸藥，好像根本派不上用場。
然而過了五天，就有士兵回報，王旭已經(jīng)攻下了野胡攻占的西涼、青縣等城，只是現(xiàn)在這些逃出來的人卻暫時不能回去，因為那兩個城，爆發(fā)了大規(guī)模的疫情。
那三位西涼的大夫，準備帶著周敏給的藥方和玄妙觀的丸藥，跟王旭派來的士兵一起回西涼城。
那位年紀稍輕的孔大夫，沖周敏二人行了一禮：“今日一別，不知……”說著便有些說不下去了，停了好久才繼續(xù)：“希望有機會，能繼續(xù)和周大夫、劉大夫探討醫(yī)術！”
周敏和劉大夫回了一禮，望著幾人的背影，都紅了眼眶。
雖是大夫，可也不過是血肉之軀的凡人，他們所去的正是別人拼命逃離的地方。
自上次難民鬧事后，塢城人一直對難民很警惕，之后見他們都一直在安置點，才算放心些了，有些人還送來米面救濟。
畢竟同為邊境小城，誰又敢保證就一定不會做那逃難之人呢。
直到一個多月后，這些難民才陸陸續(xù)續(xù)地回去了。
夏日陽光正好，周敏正坐在醫(yī)舍里整理醫(yī)案，忽而聽到有人推門而入。
她看到來人，立即站了起來，一臉欣喜：“將軍！”
王旭的外表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一副狂妄的模樣，整個人的氣場比以前更強大，室內(nèi)那明媚的陽光仿佛都被他身上寒氣逼走了，眼眸更是深得不見底，緊緊地盯著周敏。
周敏這才明白玉虛觀主說的他一身血氣是怎么回事：“您回來了……”
“是?！蓖跣衤曇粲行┧粏?，但如以往一樣霸道，“給我說說，你救了多少人？”
他已經(jīng)厭惡了數(shù)人頭了，更加厭惡報上來的傷亡數(shù)字，不知為何就跑到這醫(yī)舍來。
王旭拉了一張凳子坐下來，只覺得眼前的人跟他離開前沒什么兩樣，他雖然依舊冷著一張臉，但剛剛她見自己時眼神流露出來的喜悅實在是讓他很滿意，如今這樣看著她，更是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他算是明白為何有戰(zhàn)士會說，打完仗就算受傷，去看看周大夫也就值了，現(xiàn)在看著她，他覺得還真的挺值的。
王旭正這樣想著，就見周敏一臉擔憂地問：“將軍，您有受傷嗎？”
他聽到這句話，原本冷冽的眸中透露出幾分笑意，深深地凝視著周敏，剛要開口，就見有人推開門：“這不是王旭嗎？”語氣卻帶著幾分諷刺。
王旭看到那人一下子就站了起來，身體又緊繃了，眼神變得幽深：“你怎么在這里？”
李連宇擠出一抹意味不明地笑：“我在這里當然都是多虧了周姑娘了！”
“周姑娘？”王旭一字一字地說完三個字，眼神鋒利如刀地看向周敏。
這種語氣加眼神，周敏都覺得自己成了校尉大人的仇人一般，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李連宇的事情，反正就是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個人算是賴上他們一家了，弄得一向最愛耍賴皮的二叔都沒了主意。
李連宇見此像是明白了什么，故意火上澆油，把話說得更加曖昧：“周姑娘，咱們該回家吃飯了?！?br/>
見李連宇語氣里少有的帶著幾分小心，王旭莫名地更加火大。他看周敏像是被自己嚇到了，便努力收斂了幾分怒火，伸手輕輕在她的背上拍了拍：“你先出去，我有話跟這個姓李的說?！?br/>
周敏猜測兩個人應該是認識的，便小心翼翼地躲了出去。
不一會兒就聽到診室打斗的聲音，她有點后悔，早知道應該把醫(yī)案先拿出來啊。
李連宇被揍得不輕，可嘴里依舊不依不饒：“以前在京里的時候怎么刺激你都不肯動手，現(xiàn)在不過因為一個女人……”
話音剛落，王旭便又給了他一拳，看著躺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男人，還是覺得滿身的怒火無處宣泄，眼神里殺氣肆意。
“果然是上過戰(zhàn)場的就是不一樣，不知道你這手上沾惹了多少鮮血，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不怕她看到害怕嗎？”
門忽然就推開了，錢軍師急急地沖了進來：“將軍，您沒事兒吧?！?br/>
“沒事?！蓖跣癫亮瞬潦稚系难?，眼神直直地看向了門外的周敏。
周敏看到自己診室慘烈的模樣不免有些可惜，等到李連宇自己艱難地爬起來，她才慢慢走過去。
李連宇輕輕一笑，摸著自己疼得麻木的下巴：“你這個人還真是狠呢?！崩^而對周敏說：“放心吧，我沒被他揍死?！彪y得這個剛下戰(zhàn)場的人還留著一絲理智。
周敏卻忽然彎下腰，拿起剛剛被李連宇壓在身下的醫(yī)案，拍了拍上面的土：“醫(yī)舍和醫(yī)館里都有傷藥，自己找來擦吧。”
她的語氣很淡，與這一段時間對他的態(tài)度無異。
等周敏轉(zhuǎn)身，見王旭盯著自己看，關心地問：“您沒受傷吧？”
王旭像是還沒反應過來，輕輕地搖了搖頭，而后就見周敏微微一笑，薄唇輕啟：“您能像對付吳王送來的兩個侍女那樣，把他也從我家扔出去嗎？”
王旭見她如以往一樣，明明是請求，卻帶著一股倨傲，胸口莫名其妙地躁動起來，一身的殺氣就這樣輕易地消散，嘴角輕輕勾起：“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