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雙在雜亂的思緒里迷迷糊糊的睡去。

    夢里，他又回到那個(gè)仿佛一年四季都是凄冷冬日的山神廟，短暫的盛夏里，貢品腐爛的很快，他和元寶胡亂的往嘴里塞著散發(fā)著霉味的饅頭，老爹罵罵咧咧，說著奇怪的話。

    再一眨眼的時(shí)候，眼前是老師父慈眉善目的眉眼。是了，已經(jīng)不再用為果腹而憂慮了。寺里糧食充裕，雖然都是素食，但能可以不用每天那么辛苦，看著滿滿一盆的佳肴，元寶皺皺巴巴的小臉蕩漾著笑容，黑不溜秋的小人兒吃的一臉幸福。

    他仿佛看到了最美麗的珍寶，就算用天上的星星來交換，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拒絕。

    眼前又是老溫頭那狡黠的蒼老面頰。說起來老頭子也該卸任了，黎州司也要交給新人接掌了?！憔褪桥沃以琰c(diǎn)死??！大禍害，我早晚被你氣死！’老溫頭總是罵他，卻又格外關(guān)心他。

    難眠的長夜終于迎來了黎明。

    “劉行令，卓大人令您明正廳相見?！毙±粢妱㈦p出了門，躬身通報(bào)。

    “是?！眲㈦p回禮。

    從寢宅到明正廳不過片刻。

    明正廳里，方君悅和楚青青已經(jīng)在等候，卓司典面色沉重，鐵青著臉一言不發(fā)。

    “來了來了！遲了遲了！”一個(gè)略顯矮小的清秀年輕男人堆著笑急忙忙趕到，腳跟還未站穩(wěn)，便打起招呼，“卓大人，三哥，七妹！”

    聽得這樣的稱呼，劉雙已經(jīng)明白，這個(gè)人一定就是七神捕中的一位了。

    “無妨，昨夜你丑時(shí)才歸，今日理當(dāng)休息?！弊空[手，介紹新的同僚，“這位，之前跟你說過的，黎州行典令劉雙。”

    “劉行令?！蹦腥宋⑿︻h首。

    “這位，六公子沈朔?！弊空Φ馈?br/>
    “見過六公子?！眲㈦p躬身拜見，心下欽佩。

    傳聞神捕司六公子沈朔生得一顆七巧玲瓏心，機(jī)敏聰慧，最擅洞察人心，辦案時(shí)最喜歡抽絲剝繭，推演能力實(shí)為神捕司第一人，被稱為王都第一聰明人。

    “久聞六公子乃王都第一聰明人，久仰久仰！”劉雙再拜，說道。

    “哪里哪里，真正的聰明人，是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的大智慧，沈某這些小玩意兒，都是些小聰明，不值一提。”沈朔已然堆滿笑容，回以淺禮。

    “今日叫你們來，是為一事?！弊空σ妰晌幌聦俸芽吞淄炅?，打斷他們的話，“昨夜宸王急令，銷毀三品以上官員所犯的所有罪證，先王耀的秘令，自今日廢除。”

    明正廳里，三位公子聽到這樣的王命，不由得脊背發(fā)涼。

    宸王之所以下達(dá)這樣的命令，說明的只有一個(gè)，百官所犯的大小罪狀，他全都看在眼里。

    先王耀晚年，令神捕司秘密搜查百官罪狀，作為死令，這些罪狀只有宸王一人知曉，甚至這一秘令，也只有繼位的宸王一人可以知道。

    作為直接受命于宸王的神捕司，作為王上的眼睛和耳朵，也只有神捕司七位神捕知道，這是神捕司最高機(jī)密。

    而廢除秘令意味著的，絕不僅僅是普普通通的廢除一道王命，而是神捕司賴以信任的權(quán)柄。

    有了這些密辛和罪狀，王上有了抑制百官的利刃，神捕司有了博取宸王信賴和倚靠的刀劍。

    雖然那些觸目驚心的罪狀足以撼動朝堂上半數(shù)以上的朝臣，但是也正因?yàn)榇?，才得以讓百官相互制衡，有所顧忌?br/>
    劉雙并不知道這些事情，只是從三位同僚的臉上，讀到了相同的、溢于言表的震驚的神色。

    “君悅，此事，交于你去辦?！弊空Τ烈髌蹋愿?，“劉雙，我即然召你來，即是全盤信任于你。神捕司的事，可盡數(shù)告于你知?！?br/>
    “謝司典信任?！本尤贿B這樣的機(jī)密之事都告于自己，劉雙莫名的感動和震撼，他俯身下拜，有溫?zé)岬囊后w似要溢出眼角。

    “青青，你與劉雙先處理此事。”卓正功略一思慮，命令道。

    “是，大人?！背嗲嘈哪铍娹D(zhuǎn)，這幾日發(fā)生的事情太多太蹊蹺了，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她自問自己雖然比不得沈朔明達(dá)聰慧，但是能得到卓司典的新任，短短三年便擔(dān)任了七神捕的司職，絕不僅僅的父親的緣故，可是這幾日下來，黎州的陌生行典令入王都，探案遇襲，公孫逸有難，天官的不祥預(yù)言，宸王的奇怪命令，這些不同尋常的事全都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去吧?！弊空[手，屏退眾人，“沈朔，你留下?！?br/>
    看著方君悅退下，沈朔的眼神盯著劉雙，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早在王都三宗大案發(fā)生之前，卓大人就提到過，黎州有一位冉冉升起的新人，只是未曾見過，然而能讓卓司典如此信任，難道此中沒有蹊蹺么？

    沈朔狡黠的眼神掠過劉雙，下一瞬恢復(fù)如初。

    “坐，胥州那邊，如何了？”卓正功倒了杯茶，遞給沈朔，語氣難得的關(guān)切，“華裳她，還好吧？”

    “二姐很好。”沈朔輕聲回答，他跟隨華裳去胥州探查海民相關(guān)的事件已經(jīng)一月有余，剛剛回來的他看著控制不住表情的卓司典，心底漾過一絲暖意，對于二姐華裳，卓正功的私情是不是比同僚之情還要深呢。

    “望?？ひ呀?jīng)風(fēng)聲鶴唳?！鄙蛩访蛄艘豢诳嗖瑁碱^緊鎖，“絕不止一股勢力虎視眈眈的盯著海民?！?br/>
    “到底是什么人，不想海民朝拜庚帝？”卓正功在所知的全部人物里搜尋，會有意圖加害海民，破壞海國與中州皇帝關(guān)系的人。

    “屬下覺得，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這個(gè)目的?！鄙蛩肪従徴f道，畢竟他從胥州回來，除了是華裳聽聞三宗大案的發(fā)生，擔(dān)心司典人手不夠，一定要遣他回司里幫忙以外，還有細(xì)細(xì)稟報(bào)前方諸事的原因。

    “說說看?！弊空σ灿行┙诡^爛額，三宗大案還沒有任何頭緒，刑部又提前介入，宸王連夜下秘令，胥州海民又有動作，真是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我與二姐捉到過幾個(gè)小賊，他們只是游手好閑的江湖客，是聽聞海民攜帶了珍寶，想要偷盜一二才在望?？さ群虻??！鄙蛩坊卮穑半m然沒有更大的江湖勢力介入，但是我覺得，一旦海民登上胥州的土地，一定會有更大的劫掠?！?br/>
    “而江湖勢力的滲入，其實(shí)我并不擔(dān)心，貪戀珍寶財(cái)物的人，只要讓兵部派遣軍隊(duì)護(hù)衛(wèi)，他們自然會知難而退?！鄙蛩孵久迹萑肷钋械膽n慮，“而藏身暗處，伺機(jī)阻礙海國朝拜庚帝的，才是真正可怕的對手?！?br/>
    “那個(gè)人，很可能就在朝堂之上，對么?！弊空κ怯玫目隙ǖ恼Z氣，而非疑問。

    “是的，大人?！鄙蛩烦聊艘粫啪従徴f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擅自揣測朝臣，不該是他小小七神捕的所為。

    “還真是山雨欲來?。　弊空﹂L長的嘆了口氣，即使是他，也被這樣的復(fù)雜局面弄的有些煩躁，可是真正令他憂心的，是這朝堂之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大人，屬下有一句話，憋在心里，不知該不該說。”沈朔猶豫了一會，還是忍不住說道。

    “但說無妨。”卓正功擺手，讓下屬放心。

    “屬下覺得，胥州那邊，一旦海民登陸，會參與進(jìn)來的，將不只有我大宸的人?！鄙蛩返刮艘豢跊鰵?，覺得即使這早晨的陽光明媚之下，已然有無數(shù)雙透明的手伸向自己，讓他不寒而栗。

    “我明白?！庇质且欢伍L久的默然而立，卓正功從嘴里吐出這樣一句：“跟我去一趟胥州吧?！?br/>
    聽到這樣吩咐的沈朔悚然一驚，猛地抬頭，看見臉色陰沉的卓正功。

    王都的情勢已經(jīng)如此變幻莫測，在這個(gè)緊要的關(guān)頭，總司典大人難道要真的要親赴胥州么？

    “大人……”沈朔想要規(guī)勸，卻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弊空ξ⑽⒖嘈?，即使作為八部之一的尚書一樣的他，也有很多想做但是做不了的事，或者說，正是因?yàn)樯矸菟?，職?quán)所司，那些事更是無法隨心而為。

    “不，大人。”沈朔忽然笑了起來，那是開懷而純粹的笑容，如春日暖陽，清澈明媚，“昨夜屬下先入了凌淵殿見了王上?！?br/>
    “七神捕入宮朝拜，理所應(yīng)當(dāng)?！弊空s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懷疑，“此事不用告訴我?！?br/>
    “屬下愿為司典說服殿下?！鄙蛩窊P(yáng)著頭，朗聲說道。

    “如此，就辛苦你了。”卓正功微笑拱手，謝過下屬。

    …………

    宸敬王劉湦泰寧六年四月二日。

    卓正功義無反顧的拋下王都亂局，奔赴胥州。

    出人意料的，宸王湦并沒有怎么反對，畢竟王都還有那么多大人物坐鎮(zhèn)，神捕司里，方君悅也還在。只是宸王對卓正功的態(tài)度，似乎若有若無的開始改變。

    劉雙牽了馬，送到卓正功的面前。

    “神捕司有你們在，我可安心?！睋Q上了布襟青衫的卓正功顯得英氣了幾分，跟平時(shí)的刻板模樣有些不同。

    方君悅和楚青青忙著處理要事，才讓劉雙偷得半刻閑暇，來送送司典大人。

    “卓大人，六公子，一路順風(fēng)?！眲㈦p揮手作別，胥州路遠(yuǎn)，此去累日。

    兩騎快馬絕塵而去，直奔胥州。

    白鹿街的人群里，侏儒模樣的屠戶轉(zhuǎn)身回了后廚，一只白鴿攜著字條從窗口振翅，向東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