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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六聲心跳

    在紅琉璃回到宋梔梔眉心的那一瞬間, 這個世界仿佛暫停了。

    曾經(jīng)三千年前的史書記載開始飛速翻動，與字里行間填入信息, 描寫著有關(guān)江影的一切；初代教首與青君的腦海中都多出了一個名字——“江影”。

    宋梔梔所有有關(guān)于他的記憶被抽離, 所以連帶著這個世界也忘記了他。

    但就在現(xiàn)在，他們都記起來了。

    宋梔梔仰頭望著虛空，捂住了自己正在不斷傳來心跳聲的心口。

    她問了自己兩個問題。

    宋梔梔, 你究竟從哪里來？

    你的心, 又是從何而來呢？

    ——

    祂是世界法則。

    祂無心無情。

    祂即是神明。

    平行世界有無窮多，所以神明有無數(shù), 此界的神明名為“靈祇”, 這個名字只是此界中人為神明所起的名諱。

    神明沒有名字, 亦沒有具體的形象, 在一般情況下, 人類不可能發(fā)現(xiàn)祂的存在。

    因為祂深藏于人類永遠(yuǎn)到達(dá)不了的極限之地——例如墟淵的最深處。

    但人類是一個極其聰明的物種, 他們?nèi)缤橎菍W(xué)步一般慢慢探索此界的規(guī)則……

    靈氣是這個世界的能量，它無處不在，但人類卻始終沒有辦法真正掌握控制靈氣的辦法。

    但即便只是初通皮毛, 被利用了一點點的靈氣也能夠讓他們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甚至是上天入海, 探索未知之境。

    那時候的靈祇界, 還未出現(xiàn)傳授修真之法的門派, 也未出現(xiàn)宗教。

    靈祇界人們的信仰皆是自己與他們身后的家國，他們從未想過這個世界——甚至還有神明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 經(jīng)過千萬年發(fā)展的人類到達(dá)了那不可涉足的墟淵之下。

    那一天, 一男一女出現(xiàn)在了墟淵上方, 他們是人類修士，此時他們的修為用人類的境界劃分來說不過金丹而已, 但這已經(jīng)是那時人類修為的巔峰。

    在墟淵之上，那一男一女爆發(fā)了一次爭吵，靈祇沒有興趣聽，祂不理解他們在吵些什么。

    總之，在最后，那個后來誰也不敢妄言她名諱的女子折斷了手中劍，將斷劍拋在青君面前，一人深入了墟淵之中。

    越往墟淵深處去，所受到的壓力便越大，這是人類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

    但她之所以為她，是因為她硬生生突破了人類修為的極限，她目標(biāo)專一，不屈不撓，竟然真的被她來到了墟淵的盡頭。

    這出乎了靈祇的意料，因為祂不理解人類信念的力量有多強大，祂只知通過計算，她不可能活著來到墟淵深處。

    于是，那是人類與神明的第一次邂逅。

    后來的青君稱那次相遇為“罪惡的奇跡”，并不是隨口胡謅，因為在那一天，窺見神明的人類掌握了最接近于真理的法則，這意味著他們能夠?qū)⒋私珈`氣利用到極致，同時……他們也打開了潘多拉的魔匣。

    在墟淵的深處，未來的靈祇神教初代教首看到一只巨大眼眸對她緩緩睜開……

    而在那雙眼眸中，她看到了她自己，二十歲的年華，意氣風(fēng)發(fā)，天真勇敢，像初初開始探索外界的一只小獸。

    靈祇沒有具體的形象，嚴(yán)格來說，祂是無處不在的規(guī)則，是一塊干凈的琥珀。

    直面祂，人類看到的會是自己。

    但……就像指紋印上尚未凝固的琥珀，人類的身影同樣也在靈祇那里中留下了影子。

    于是靈祇有了第一只如同人類一般的眼眸，祂凝視著她。

    靈祇本無意泄露什么，但屬于靈祇界的初始法則就是這么赤裸裸地藏在祂的眼眸之中。

    初代教首望著墟淵盡頭的那只眼眸，仿佛福至心靈，她是極聰慧之人，僅僅是這么短促的一眼，也令她領(lǐng)悟到了許多。

    她無法解釋這現(xiàn)象，當(dāng)人類沒辦法用現(xiàn)有的知識解釋某些事件的時候，所謂的神明概念便誕生了。

    她將墟淵深處那一瞬間與靈祇的對視稱為神跡，而靈祇也終于擁有了“靈祇”這個名字。

    她將領(lǐng)悟的世界規(guī)則用于實踐中，突破了人類知識的極限。

    靈氣被人類運用至極致，人類的修為因此暴漲，宗教與門派出現(xiàn)了。

    脫胎于初始靈氣運用理論，人類的智慧衍生了無數(shù)的流派，從而形成了不同的門派。

    原先的“家與國”分崩離析，取而代之的是以“門派”劃分的不同勢力。

    其中，勢力最為龐大的，便是靈祇神教，因為靈祇神教的功法典籍出自初代教首之手，與世界規(guī)則的本質(zhì)最為接近。

    靈祇神教的初代教首也完成了她的野心，開創(chuàng)了一個屬于她的時代。

    但是，所有的人都忽略了一件事，在一個世界體系中，有人存在的地方便會有無數(shù)的紛爭與矛盾。

    因為生物本質(zhì)上一種不斷在掠奪的存在。靈祇如是說。

    人類之間的矛盾即名為因果，人與人之間的因果線在漫長的時間跨度下，原本可以因為自然規(guī)律的生老病死而逐漸消弭于無形。但由于人類掌握了超越極限的力量，他們通過修煉可以獲得漫長的生命，原本可以因為生老病死而自然消散的因果線開始無限延長。

    這樣下去，糾纏在每個人身上的因果線會越來越長，每個人的因果線之間的交叉點就會越來越多，而形成一個又一個的死結(jié)，就像散開的毛線亂作一團。

    這是靈祇界隱形的劫難，每一個因果糾纏就是一個劫，當(dāng)劫數(shù)越來越多的時候，原本穩(wěn)定的世界終究會走向崩潰。這是因為在人族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的強者，由于永生不死的生命，人類的力量上限在不斷突破，沒有盡頭，若他們足夠強大，一旦發(fā)生摩擦矛盾，爆發(fā)戰(zhàn)爭，這世界無法承載戰(zhàn)爭余波，便會毀滅。

    靈祇用她唯一的一只眼，窺探著人類世界，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得不承認(rèn)的事實——

    若再不行動，祂終將隨著崩潰的世界一起死去。

    靈祇用祂無與倫比的計算能力，預(yù)見到了自己千萬年后的死亡。

    祂本來沒有“害怕死亡”這個概念，但因為祂與人類對視的那一眼，祂學(xué)會的第一個近乎于本能的情緒便是畏懼。

    靈祇無法接受祂要死去這個事實，但祂卻無能為力，人類這個物種已經(jīng)強大到任何都無法毀滅他們。

    而身為世界法則集合的祂，可以影響人類的思想行動，像撥動天平的兩端，卻無法完全控制他們的思想與意識。

    ——因為思想與情感，是人類超脫于軀體之上，唯一真真正正屬于“人”的東西。

    在靈祇的眼中，這整個靈祇界仿佛一盤棋局，棋盤上糾纏的“劫”如同雪球一般越堆越多，因果線糾結(jié)如亂麻瀕臨崩塌的邊緣，。

    經(jīng)過繁密的計算，靈祇需要一把利刃，祂要用這把利刃，將所有糾纏的因果線斬斷。

    所有的仇恨與紛爭，所有的劫難，皆應(yīng)于這把“利刃”之上。

    所有人都會恨他，因為他足夠可惡，隨著他的死去，大部分的仇恨會隨之消失。

    ——就像一本書里的反派，無人知道他從何而來，只知道他足夠邪惡可恨，當(dāng)他死之后，大快人心，這本書也能迎來皆大歡喜的完美結(jié)局。

    這個方法看似簡單粗暴，卻出乎意料的有用。而且，若是未來因果線再次生長，靈祇可以再用一次同樣的方法，而祂需要付出的代價，便是讓這么一個人誕生。

    用一人的性命，換來一整個世界千萬年的和平穩(wěn)定，這是一筆很不錯的交易。

    于是，靈祇決定試一試。

    在月輪歷前三百年的二月二九，江影誕生了。

    他擁有神明饋贈最“美好”的禮物。

    對于靈祇來說，她可以隨意精心雕琢出一個完美的人類。

    他擁有最佳的天賦，他的經(jīng)脈是天通十二脈，與天地靈氣的溝通效率超脫于所有人之上。

    從古至今，從來沒有這樣體質(zhì)的人類誕生。月有陰晴，花有衰敗，世上本無完美之物，這樣的存在有悖常理，只有身為神明的靈祇親自出手，才能夠打磨出這樣一副軀殼。

    他將會成為祂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匕首，將此界力量過強的人一一斬首，并且在已經(jīng)寫好的命運操縱之下，與此界所有的勢力結(jié)仇，最終，他會走向生命的終點，應(yīng)劫而死。

    ——這是靈祇為他精心寫就的命運。

    二月二九還是大雪紛飛的冬日，出生后不久便失去了雙親的江影被拋棄于雪地之上，靈祇靜靜注視著還在襁褓之中的他。

    這是祂第一次干涉人類世界，所以祂格外小心翼翼，在這一天，靈祇發(fā)現(xiàn)了一個令祂驚訝的事情。

    祂精心雕琢出的完美人類，竟然就要死了，被凍死。

    靈祇第一次知道，原來人類是怕冷的，如此脆弱的人類。

    江影是靈祇很重要的實驗品，所以他不能死，為了保他在走向命運終點前的性命無虞，梔梔便誕生了。

    梔梔是她后來的名字，嚴(yán)格來說，她是靈祇分化出的一部分，她擁有人類的形象。

    靈祇不會變成其他什么人，祂只會笨拙地模仿人類的模樣——那個第一個窺見祂的人類女子的形象。

    同樣是在二月二九那一日，身著白裙的漂亮少女走出了墟淵，她赤著腳站在雪地上，腳底被凍得發(fā)紅。

    梔梔抬起了腳，感覺到了“冷”這種生理感受，她低頭將包著年幼江影的襁褓撿了起來，他漂亮的小臉發(fā)紅，藏在粗糙的布料之下，有種晶瑩剔透的可愛。

    她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到他的臉頰上，結(jié)出冰霜。

    梔梔將他放在木盆上，丟入江水中，冬日里順流而下的江水會載著這小小江影來到溫暖的下游，直到有好心人將他撿起。

    江影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因為將他救下時，他被拋棄在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