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最后風(fēng)暴(5)

    五、東海之濱雷電生

    元老貴胄們公然發(fā)難，促使齊國政局發(fā)生了急驟的變化。

    齊宣王本來是打算推行一種漸進性的變法，慢慢消磨元老貴族層的憤懣。但在十元老血書喪服鬧殿之后，齊宣王感到了一種騎虎難下的難堪。貴胄們已經(jīng)對變法打出了鳴金收兵的號令，變法大臣也已經(jīng)與元老們作了面對面的較量，剩下的就看他這個國君如何決斷了。若按照原先謀劃按部就班地慢慢來，顯是兩面丟失人心：既不能滿足元老們的要求，也使變法新派失望。若停止變法，罷黜蘇秦與孟嘗君，則無異于王室接受了貴族的挾制，而且將永遠受到舊貴族們的脅迫；演變下去，難保田氏王室不會成為當(dāng)年的姜氏公室，被人取而代之。齊宣王雖然沒有雄才大略，但保住王業(yè)社稷這一點還是不會退讓的。那日元老們出宮后，齊宣王心神不定，也沒有與蘇秦孟嘗君再商討，只將自己在書房關(guān)了一日，反復(fù)思忖，自覺只有一條路可走。

    次日掌燈時分，蘇秦與孟嘗君奉命從秘道進宮，君臣三人商議了整整兩個時辰。臨淄城樓的刁斗打響四更時，蘇秦與孟嘗君出宮了。臨淄城兩座最有權(quán)力的府邸立即忙碌起來，滿府燈火通明，大門快馬連出，官署吏員穿梭，如大戰(zhàn)在即一般。

    早晨起來，國人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臨淄變了。

    城門、官市與行人過往的街口都貼上了一幅幅白絹大告示，下面還有小吏看守著給行人讀講；王宮、城門、官署的守軍兵將都變成了生面孔；向來人頭攢動熙熙攘攘而為中原人所歆慕的齊市六街，每個進出口都有了一排長矛大戟的武士；但最令人咋舌的，還是每座元老貴胄的府邸都被甲士圍了起來，每三步一支長矛閃亮，當(dāng)真令人心驚。

    趕早市的國人們?nèi)珦淼搅税捉伕媸鞠拢犘±粢荒?，原來是齊國要變法，教國人百姓們各安其業(yè)，毋得聽信妖言，若有傳播妖言者，治重罪?？纯床]有增加賦稅，也沒有緊急征發(fā)，人們心中稍安，暗暗長噓一聲，又忙活自己的生計去了。于是，早市漸漸地又恢復(fù)了熙熙攘攘的交易。

    最熱鬧的是那片六尺坊。這六尺坊街道不甚寬闊，卻都是高大府邸相連，平日只有車馬進出，行人卻是寥寥。按照官定名稱，這條街叫做玉冠街，“六尺坊”只是市井國人的叫法而已?！傲摺?，說的是軺車上的傘蓋：大凡六尺傘蓋的軺車，都是高爵高官，而這條街進出的軺車幾乎見不到四五尺的車蓋，于是市井間有了“六尺坊”這個叫法。這個別稱響亮生動，于是眾口鑠金，玉冠街本名竟被臨淄人淡忘了。

    陳玎的府邸在六尺坊的中間地段。他是老軍旅，雖然年邁，卻是每日四更必起，梳洗完畢便在雄雞聲中練劍品茶。前日入宮鎩羽而歸，一肚子憤懣，本想立即到天齊淵找騶忌再行謀劃，但想想還是按捺住了。去得急了，這個老琴師又要笑他沉不住氣了。但更重要的是，陳玎要看看齊王這幾天的動靜。他料定，元老們的血書進諫縱然不能使齊王回心轉(zhuǎn)意，也必定給齊王激了一盆冷水，嚇了他一大跳，必定使他冷靜思慮，放慢變法的步子，疏遠蘇秦與孟嘗君。存了這個想頭，陳玎倒也沒有過分折磨自己，照樣四更離榻，練劍品茶。這日早早起來，在淡淡海風(fēng)中練完了劍，便在池邊茅亭下好整以暇地煮起茶來。清晨煮茶，陳玎從來不用仆人，都是自己動手，為的是要煮出當(dāng)年軍營那種粗釅的茶汁味。仆人侍女們做得太精雅，沒了那股粗樸的土腥味。

    天將拂曉，陶壺在紅紅的木炭下已經(jīng)滾開了。正要濾茶，陳玎突然聽得門外一片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兵卒甲士，至少三個百人隊！他霍然起身，長劍一提，大步流星地奔門廳而來。走到廊下，門外車馬場正有三個全副長兵的百人隊刷刷刷開來。守門家兵驚慌地在廊下擠成了一堆，七手八腳地便要關(guān)閉大門。

    陳玎大喝一聲：“住手！老夫是關(guān)門將軍么？”家兵們膽氣頓生，嘩啦啦排列在陳玎身后。陳玎卻擺了擺手，一個人大步赳赳地來到官兵面前：“來者可有王命？”帶隊千夫長亮出手中一支碩大的令箭高聲道：“上將軍令箭在此！凡六尺坊貴胄元老，于變法開始三個月內(nèi)不得離開府??！”陳玎冷笑道：“老夫問你，可有王命？！”千夫長仍是大手一晃：“上將軍令箭在此！”陳玎勃然大怒：“老夫目下便去早市！你敢攔么？”說罷大步向車馬場外走去，廊下家兵呼嘯一聲，立即跟了上來。

    千夫長令箭一劈：“長兵攔阻！但有一人搶路，立殺無赦！”

    “嗨！”三百長兵甲士齊齊地吼了一聲，咔咔咔分為三個小方陣，堵住了車馬場出口，將陳玎與家兵遙遙圍在中間。陳玎一看那矛戈森森的氣勢，便知這是齊軍最精銳的技擊步兵，自己的家兵根本不是對手。

    “田文私封大臣府??！狼子野心！”陳玎突然高聲吶喊，蒼老的聲音在六尺坊嗡嗡回蕩。喊聲方落，左右府邸也傳來陣陣喧嘩吵鬧，太史令晏岵悠長嘶啞的哭喊聲也隨風(fēng)飄了過來：“私刑不軌——上天不容哪——”

    片刻之間，偌大六尺坊哭喊成了一片。街中趕早的市人好奇地圍了過來，不到半個時辰，六尺坊的街巷與各府邸的車馬場，便被行人塞得滿當(dāng)當(dāng)了。一看這陣勢，能人們頓時恍然，那些告示與所有令人驚訝的驟然變化，其實都是對著這些權(quán)勢貴胄來的。一旦開竅，國人們立即在竊竊私語中輕松起來。

    是啊，變法原本是老百姓盼望的好事，他們能得到許多實實在在的好處，丟掉的卻只是些雞毛蒜皮般的東西。只有那些巍乎高哉的貴胄們，才是變法的受害者，他們要丟失封地，丟失財富，丟失世襲高爵，丟失私家軍兵，丟失無數(shù)令人難以割舍的獨有享受，他們自然是要哭要喊的了。看，他們的家兵都氣勢洶洶的一大片，要不是上將軍派兵鎮(zhèn)住他們，他們還不要殺了變法丞相，守住自己眼看就要失去的那些寶貝物事？

    貴胄們哭著喊著罵著，圍觀的市人們笑著品著指點著，時不時有故作驚訝的尖叫：“喲！大人吐血了！”“快看！夫人暈倒了！”“喲！那小公子也哭了！”“啊，那是怕長大了沒得好吃好喝！”

    如此三兩日，臨淄國人也就淡了，再也沒有人來湊熱鬧了。于是，六尺坊又恢復(fù)了一片清冷。這清冷與尋常時日的清冷不同。尋常時日，六尺坊透著一種尊貴的幽靜，綠樹濃陰，行人寥寥，偶有駟馬高車轔轔駛過，長街石板更添了幾分天國韻味。可如今一片肅殺，長風(fēng)過巷，但聞軍兵沉重的腳步，車馬封存，行人絕跡，偶有深深庭院中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夜半哭聲。倏乎之間，六尺坊成了一片尊貴而又凄涼的墳?zāi)埂?br/>
    這時，蘇秦帶著一班精干吏員與一千精銳騎士出了臨淄。

    君臣議定的方略是：孟嘗君提兵鎮(zhèn)守臨淄，蘇秦帶王命國書清理封地，之后再頒行新法令。這是蘇秦根據(jù)齊國的實際國情提出的一個謀略，稱之為“顛倒變法”。就是說，不是先行頒布新法，在全面推行中消除阻力，而是先行清除阻力，再頒布推行新法。蘇秦的立論只在一點：齊國未行變法，舊勢力便先行跳出，若擱置不顧而一味變法，朝野將會動蕩不安，最終，變法也可能完全失??；為今之計只有顛倒次序，一舉清除阻力，而后新法頒行事半功倍，可加速完成。一番磋商，齊宣王拍案定奪，蘇秦孟嘗君立即分頭動手。

    齊國貴族的封地有三十六家，其中十四家是當(dāng)年姜氏公室的貴族，其余二十二家都是田氏奪齊后的新貴族。老十四家原本是安撫性的封賞，封地大者三十余里，小者則只有五六里而已，且明令不準在封地成兵，所以不足為患。新貴族封地卻大不一樣，大者二百余里，最小者也有三十里上下，但新老封地最大的不同還是權(quán)力的不同。新封地領(lǐng)主的權(quán)力分做三等：第一等是全權(quán)封地——治民權(quán)、賦稅權(quán)、成兵權(quán)全部都有，等于一個國中之國小諸侯；第二等是兩權(quán)封地，即治民權(quán)與賦稅權(quán)；第三等是一權(quán)封地，即只有賦稅權(quán)，等于是擁有了一個永久的財富源泉。

    第一等封地，事實上只有孟嘗君一個家族。由于孟嘗君的父親靖郭君是齊威王的王子，晚年又是齊威王的開府丞相，這片全權(quán)封地在齊國貴族中也無可爭議。孟嘗君承襲嫡位，自然成了封地領(lǐng)主。元老們微詞多多，密請齊宣王削小孟嘗君封地與權(quán)力。齊宣王即位之初也確實有過這個念頭，但經(jīng)過合縱曲折，終覺得孟嘗君不是野心勃勃之臣，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此次變法，孟嘗君自請交出封地，齊宣王內(nèi)心極是高興，但反復(fù)權(quán)衡后，齊宣王對蘇秦交代：給孟嘗君保留三十里一權(quán)封地，以示褒獎功臣。

    蘇秦想得清楚，清理封地，務(wù)須從孟嘗君入手。

    孟嘗君的封地在蒙山以西的薛邑，原本是薛國的一部分，齊國奪得這片土地后，叫了薛邑。當(dāng)時的齊國尚沒有實行嚴格的郡縣制，邑、縣、城并存，相互沒有統(tǒng)轄，除了境內(nèi)封地，都歸王室管轄。薛邑大約有三百多里地面，大半都是孟嘗君封地。薛邑人將孟嘗君封地叫做“孟邑”，將薛邑叫做“小半薛”。為了治理方便，孟嘗君在封地中心地帶修筑了一座城堡，人呼“孟嘗堡”，堡內(nèi)有部族民眾數(shù)千人，加上吏員、家兵、工匠與些許商賈，也是個萬人出頭的大堡子小城池。

    蘇秦人馬趕到時，孟嘗君的總管家臣馮與封邑令，已經(jīng)率領(lǐng)封地全部吏員三十余人在堡外石亭迎接。無須多說，馮等便將蘇秦迎進了城堡府署。蘇秦的隨行干員剛剛坐定，封邑令領(lǐng)著一班吏員魚貫而入，一捆捆竹簡摞滿了一張張書案。民戶、倉廩、賦稅、兵員、吏員、田畝等賬冊，清清楚楚地分類列開。一時查驗完畢，蘇秦當(dāng)即給三千家兵發(fā)了一支令箭，著其就近開往薛邑駐扎，又封了倉廩府庫，交接要害便大體告結(jié)。

    “馮，我聽過狡兔三窟這句話，第三窟在何處？”蘇秦將馮叫到了一邊。

    “原是馮戲言，便在泗水北岸三十里河谷，很窮，離堡子不遠。”馮笑了。

    “齊王特許孟嘗君保留封地三十里，還有這座孟嘗堡。你看，定在何處妥當(dāng)？”蘇秦靜靜地看著馮，臉上只一副淡淡的微笑。臨行前蘇秦問過孟嘗君，孟嘗君只是笑道：“丞相但以公事論處便了，何須難我？”蘇秦心中有數(shù)，也沒有再問。他知道此事馮必然有底，馮的意思也必然是孟嘗君的意思。

    馮卻道：“丞相奉王命變法，在下不敢私請?！?br/>
    蘇秦笑道：“既不敢私請，我看就泗水河谷三十里，窮地方好說了?！?br/>
    “遵命！”馮高聲領(lǐng)命，眼中頓時大放光彩。

    “馮，我留下兩個書吏給你。旬日之內(nèi)，能將該運的物事運到臨淄國庫么？”

    “定無差錯！”馮慨然答應(yīng)，還低聲補了一句，“這也是孟嘗君的大事，在下豈敢有誤？”

    蘇秦人馬當(dāng)晚在孟嘗堡歇息，次日黎明時分，馬隊疾馳北上，繞道臨淄西北，徑直向天齊淵飛馳去了。蘇秦知道，將要面對的成侯騶忌，才是一塊真正難啃的骨頭。

    天齊淵依舊是那樣的寧靜嬌媚，茫茫葦草圈著一汪明鏡大水，大水之外是棋盤般的綠野沃土，是兩座蒼翠欲滴的青峰。山下水畔樹林中的那片紅墻綠瓦的大莊園，是這沃野明鏡之上的一顆珍珠，美得人心醉。如此可人的山水田園，幾是股掌之間的一個美女，永遠都會百般柔順，任他品咂賞玩?？沈|忌今日登上牛山遠望，卻第一次覺得她撲朔迷離了，看不透了。騶忌隱隱地覺得，這片嬌媚豐饒的土地就要離他而去了，森森的冰涼正在一天一天地向他逼近著。

    實在預(yù)料不到，自己精心謀劃的破蘇三策，如何竟成了火上澆油？非但沒有將蘇秦整倒，反而使齊王莫名其妙地跳了起來，竟迅雷不及掩耳地動了手。一干元老統(tǒng)統(tǒng)被關(guān)在了六尺坊禁地，天齊淵周圍的山口也突然有了軍營，倏忽之間，元老世族統(tǒng)統(tǒng)成了階下囚，只能任人宰割了。只是騶忌一下子還想不來，蘇秦這變法要如何動手。按戰(zhàn)國變法的尋常規(guī)矩，總是要先行頒布一批法令，而后逐次推行。若照這個章法，輪到收繳封地，快慢也就是一年多的時光。那就是說，自己坐擁這片仙境的日子馬上就要完結(jié)了，一半年之后，自己難道又要做一個老琴師了？

    突然，身后傳來家老異樣的聲音：“成侯，你聽……”

    騶忌一怔，已經(jīng)從紛亂的思緒中擺脫出來，聽得一片隆隆聲隨著山風(fēng)飄了過來。雖然是隱隱約約，但卻是連綿不絕，越來越清晰?！榜R隊？沒錯，是馬隊?！彬|忌淡淡地笑了，他確信自己這雙能在風(fēng)雨中分辨千百種聲音的耳朵不會出錯。

    “馬隊？”家老目光閃爍，“既非狩獵時節(jié)，也非邊城要塞，馬隊來天齊淵何干？”

    “想不出。”騶忌一笑，“你先回莊，也許是六尺坊又開禁了?！?br/>
    “老朽愚見，總覺有些蹊蹺?！奔依系溃拔蚁茸咭徊?，成侯莫耽擱久了?！?br/>
    騶忌笑道：“彈奏一曲，我便下山?！闭f罷進了山頂那座清幽古樸的琴亭。琴聲但起，騶忌平靜了下來。家老對亭外兩個仆人低聲叮囑了幾句，匆匆走了。身后琴聲叮咚，彷徨郁悶，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憂傷，但卻沒有大難臨頭該當(dāng)有的那種警覺。白發(fā)蒼蒼的家老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一曲未了，山下戰(zhàn)馬嘶鳴，似乎已在天成莊外。騶忌一驚，馬上收琴起身，剛走出琴亭，家老已經(jīng)派山下武士前來急報：臨淄騎兵已到莊前，請成侯稍待下山。騶忌知道家老要探明虛實后再教他出面，又回到琴亭坐了下來，琴卻是再也彈不下去了。

    大約半個時辰后，家老派人來報：蘇秦帶領(lǐng)兵馬吏員前來清繳封地，似乎并無問罪惡意，請成侯下山應(yīng)對。騶忌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想在一年之中從容安排后事，就是交了封地也不至于無處存身，誰能料到收繳封地如此之快，直是迅雷不及掩耳，卻教他如何下場？想想也是無奈，只有下山見機行事了。短短的一截山路，騶忌走得大汗淋漓。驟然之間，一種暮年的悲涼涌上心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

    到得莊外，一千鐵甲騎士在車馬場排成了一個整齊的方陣，一班吏員肅立廊下，高冠紅袍的蘇秦在廊下悠然踱步，家老站在那里笑臉陪著。騶忌心下又一驚，這蘇秦連正廳吃茶的禮遇都不受，看來兇多吉少了。雖然內(nèi)心忐忑，騶忌畢竟做了幾十年丞相，官場極是老到，一進大門滿面春風(fēng)地遙遙一拱手：“闊別久矣，武安君別來無恙？”語氣親切得老友一般。

    “成侯童顏鶴發(fā)，更見風(fēng)采也?！碧K秦打量著這位當(dāng)初也曾一起暢談合縱的齊國美男子，笑臉一拱，“今日唐突，成侯見諒?！?br/>
    “如此說來，武安君是國事公干?！?br/>
    “蘇秦奉王命收繳封地，敢不盡心？”說著將手中一束帶有封套的竹簡遞給了騶忌，“此乃齊王書，請成侯過目?！?br/>
    “敢問武安君，如何收繳法？”騶忌并沒有打開竹簡。

    “依收繳孟嘗君封地為成例：保留成侯封地五里，其余財貨倉廩民戶家兵等，一應(yīng)即時清繳。”

    一聽尚有五里封地，便知不是趕盡殺絕，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騶忌一揮手道：“敢請武安君入廳就座，老夫立即清繳。”進得正廳，騶忌吩咐上茶之后，命家老立即在庭院中排出十幾張大案，安頓相府吏員列座。片刻之間，封邑令帶著一干家臣抬來幾案賬目，開始了緊張的查核接收。騶忌卻只是陪著蘇秦飲茶敘談，蘇秦也明白騶忌是文臣封侯，封地沒有部族家兵，清繳要簡單容易得多，便也不去督察，只從容地與騶忌品茶說話。

    騶忌說，自己當(dāng)年便想在齊國變法，誰料老世族堅執(zhí)反對，自己勢孤力單只好作罷；如今蘇秦能大刀闊斧地變法，當(dāng)真齊國福氣，騶忌雖然在野，也愿意全力襄助。蘇秦一時難辨真假，只靜靜地聽著，偶爾附和一二。畢竟，騶忌也是齊國名臣元老，果能支持變法，何嘗不是好事？末了騶忌笑問：“敢問武安君：五里之封，老夫可否擇地而居？”

    蘇秦笑道：“成侯想要一片肥美良田，頤養(yǎng)天年了？”

    “不敢?！彬|忌正色道，“天齊淵周野良田，自當(dāng)由官戶耕耘，增加府庫為上。老夫所愿者，兩座牛山而已，殘年余生，依山傍水隱居而已?！?br/>
    “兩座山頭，無田耕耘，成侯生計如何著落？”蘇秦倒是有些擔(dān)心。

    騶忌笑道：“老夫略通醫(yī)道，牛山有數(shù)十家藥農(nóng)，開座制藥坊了。不增封戶，不占良田，唯給老夫一片習(xí)習(xí)谷風(fēng)，可否？”

    “成侯有此襟懷，自當(dāng)成全。”蘇秦有些感動了，高聲道，“來人，成侯五里封地，從天齊淵變?yōu)榕Ｉ絻煞?。”一時相府主書拿進封邑圖，蘇秦在上面圈定了“牛山兩峰”，又在王書后附了一行字：“成侯節(jié)律自請，丞相蘇秦變通，五里封地變?yōu)榕Ｉ??！庇稚w上了隨身銅印，此事便算定準了。騶忌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又設(shè)了小宴為蘇秦洗塵。蘇秦見也只是一盆山菜一盆牛山野棗兒，酒也是尋常的臨淄米酒，若要拒絕反而顯得矯情做作，也就與騶忌對飲了幾碗，說了許多的閑話，天便漸漸黑了下來。

    騶忌不是孟嘗君，蘇秦須得親自守在封地監(jiān)交清楚，一日自是完結(jié)不了。眼見天色黑了，騶忌吩咐家老準備，請?zhí)K秦晚上住在自己的水榭別院。蘇秦卻堅執(zhí)謝絕，陪著吏員們忙碌到三更，回到莊外大帳去住了。

    連日勞碌奔波，蘇秦倒頭睡了過去，朦朧之中帳外馬蹄聲疾，一個熟悉的聲音已在耳邊。翻身坐起一看，荊燕風(fēng)塵仆仆地站在榻前。

    “兄弟，你可回來了！”蘇秦驚喜過望，拿過帳鉤上的酒袋塞進荊燕手中。

    荊燕嘿嘿笑了：“還是大哥好，沒忘兄弟這毛病?！闭f著拔開木塞，咕咚咚將一袋米酒飲了大半，拭去嘴角酒汁笑道，“我在燕國聽說大哥做了丞相，只可惜沒長翅膀，飛不過來。”蘇秦將荊燕摁到榻上坐下，連忙問道：“先說說，燕國如何了？她還在么？”

    “大哥不能著急，兩件事都有糾葛，須聽我一宗一宗說來?！鼻G燕喘息了一陣，慢慢說了起來，雖然插前錯后地有些零亂，蘇秦已經(jīng)聽得明白。

    原來，蘇秦入齊后冷清無事，對燕國消息也無從得知，既擔(dān)心蘇代跟著子之越陷越深，更對燕姬的處境感到憂慮，便派荊燕返回了燕國，要他見機行事。荊燕回到薊城，先去見了蘇代。蘇代開口便問：二哥在齊國如何？荊燕按照蘇秦叮囑，說了一番諸般都好的狀況。蘇代半信半疑，說燕國已經(jīng)大事底定，子之做了相國，不日要全權(quán)攝政，目下急需蘇秦回燕共圖大計。言下之意，要荊燕立即再回齊國，催促蘇秦回來。荊燕心中有數(shù)，便說回家看望父母一趟，再去齊國。次日，荊燕沒有在薊城停留，飛馬去了燕山天泉谷，按蘇秦所畫圖形尋覓燕姬。誰知一連三日，蛛絲馬跡皆無，蘇秦所說的那些山洞，都空蕩蕩一無長物，仿佛從來沒有人住過一般。尋思無計，荊燕只好再回到薊城找蘇代。蘇代說，燕姬失蹤好久了，他兩次秘密尋訪都沒有見到，后來也忙得沒有時間去了。荊燕忙問原因。蘇代說他不知道，揣測起來，總是與王室藏寶有關(guān)了。

    無奈之下，荊燕找了在王宮做護衛(wèi)的一個將軍，說想在王宮做幾日護衛(wèi)。將軍叫市被，是當(dāng)年軍中老友，雖然覺得蹊蹺，卻也沒有多問便答應(yīng)了。將軍市被只告訴他，王宮近年怪事多，莫得大驚小怪惹禍。荊燕自是慨然允諾，選了在王宮巡查的游擊頭目來做。荊燕原本就做過王宮甲士，對宮中情形不算生疏，做了游擊巡查，自是不會出無端紕漏。然則一連半個月，王宮中都是白日冷冷清清，晚間死氣沉沉，找不出些微消息。荊燕有韌勁兒，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又專門選了后半夜巡查。他從少年時候聽族老們說財寶古經(jīng)起，便有了一個頑固的想法：大凡財寶秘事，都是更深人靜時的故事。

    一日夜里，荊燕終于有了一絲驚喜——往昔后半夜總是黑沉沉的庭院里，卻有一處隱隱閃爍的亮光。從方位看，這亮光在池邊樹林之內(nèi)。荊燕知道，那地方只有一座消閑的茅亭，當(dāng)年燕文公便在那座茅亭里第一次召見了蘇秦，后來燕易王夏日也常在這里消夜。新王即位后子之當(dāng)政，這里便荒涼起來了。如此夜半時分，誰能在這里消閑？荊燕教隨行的十名軍士原地守候，一個人悄悄走近了樹林，仔細一看，卻發(fā)現(xiàn)一棵棵大樹后都有一個黑色的長矛影子，自己根本不可能穿過樹林，更別說走近茅亭。

    憋了一陣子，荊燕猛然想起：護衛(wèi)蘇秦泅渡濰水后，自己拜了個楚國漁民子弟為師，水性已經(jīng)大長。荊燕脫了衣甲，從岸邊葦草中悄悄地潛進了池水。片刻之后，悄無聲息地到了茅亭岸邊。伸頭從葦草縫隙中望去，荊燕大吃一驚：茅亭中兩男一女三個人，其中一個竟然是他的老友——將軍市被！其余兩人背對池水，聽聲音都很年青，他卻不識。

    只聽那個年青的男聲說：“既然心同，這便是一樁大業(yè)。聚眾似乎不難，最缺的便是金錢了。”那個女聲說：“錢財?shù)故怯幸淮筵?，只是此人難找。”男聲急迫問：“一大坨？卻在哪里？”女聲道：“在燕山幾個無名洞窟，圖在那個人手里?！蹦新曌穯枺骸澳莻€人是誰？在哪里？”女聲道：“文公國后，在燕山隱居?！蹦新暤溃骸凹仍谘嗌剑绾握宜坏?？”女聲道：“她可不是尋常女人，我已經(jīng)找了多次，所有的山洞都找遍了，沒有蹤跡?！蹦凶娱L長地嘆了一聲：“莫非天意，燕國當(dāng)滅也？”一時沉默了。將軍市被卻突然道：“我有一法，但卻涉及先君宮闈，不知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男子道：“興亡大業(yè)，有何忌諱？但說無妨?！睂④娛斜坏溃骸皞髀剣笈c武安君篤厚，若能得武安君襄助，請她出山，定然不差?！蹦凶映烈鞯溃骸拔浒簿c那廝交誼深厚，如何能助我？”女聲道：“倒是未必，武安君襟懷正大，與奸佞絕非一黨。只是要找到武安君卻難，機密大事，沒個合適人選?！睂④娛斜恍Φ溃骸耙彩翘煲?，目下正好有一人——武安君的義弟?！薄鞍　蹦信患s而同地驚嘆……

    荊燕驚詫莫名，連忙游出水池上岸，估摸市被天亮后肯定來找自己，怕難以脫身，給市被留下一書，趁著天色未明便出了薊城。本想立即來齊國報訊，但荊燕多了一個心思，怕燕姬被他們先找到，又去了燕山搜尋。荊燕重新走遍了每個山洞，在每個洞中反復(fù)查勘，終于在馬廄洞中的馬槽下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羊皮紙袋……

    “大哥你看，這個物事！”

    蘇秦連忙拆開，里面是一幅白絹，上面兩行大字——

    國將不國斯人無憂

    難尋難覓不請自到

    娟秀中透著剛健的字跡是那般的熟悉親切，蘇秦悵然嘆息了一聲，久久無話。

    看來，燕國王室又有了一支新的秘密力量，似乎還是蘇秦不熟悉的神秘人物。那個女子，蘇秦揣測，極有可能是燕易王的王后櫟陽公主?？墒悄莻€主導(dǎo)“大業(yè)”的男子何人？蘇秦卻想不出來路。燕王姬噲的兒子才十五六歲，難道會是這個少年？假如不是他，王室中還能有何等人物？這樣的“大業(yè)”，沒有王室人物主導(dǎo)，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樣的一支力量聚在一起，還能做何等大業(yè)？自然是要從子之手中奪回王室的權(quán)力，恢復(fù)燕國的姬氏社稷了。他們要找自己，還要通過自己再找出燕姬，如此一來，他與燕姬都要被卷進這個漩渦了。燕姬對燕國的事歷來有定見，可偏偏難覓蹤跡，若那人秘密派人找來齊國，自己該如何應(yīng)對？在燕國大政上，蘇秦覺得自己第一次陷入了無所適從的茫然。說到底，還是對子之的新政心中無數(shù)。子之若真是個申不害般的鐵血變法人物，蘇秦寧肯負了燕國王室，也會支持子之?？善又膰屡e動，總是教蘇秦覺得一股濃烈的異味。說他是奸佞野心，也不全像，連蘇代都那么擁戴他，你能說子之沒有過人之處？一邊衰朽老舊，一邊生猛無度，何以燕國就涌現(xiàn)不出一股堂堂正正的新生勢力？

    燕國的事再頭疼，蘇秦也不能誤了齊國的變法大事，只有忙碌起來。

    封地收繳完畢，已經(jīng)是黃葉蕭疏了。秋霜來臨之時，元老貴胄們也衰草般蔫了下去。也是蘇秦法令有度，并沒有將元老貴胄們的封地剝奪凈盡，總是或多或少地酌情保留了三五里。如此一來，齊國貴族的封地統(tǒng)共只剩下不到一百里，說起來還沒有一個縣大。這在天下七大戰(zhàn)國中，幾乎與秦國一般，成為封地最少的大國了。

    封地藩籬一打碎，蘇秦立即重新規(guī)劃政區(qū)。根據(jù)齊國傳統(tǒng)與實際情勢，蘇秦取消了邑、城兩種政區(qū)，齊國歸并為七十三縣，原來的“城”，一律變?yōu)榭h的治所，也就是縣城。后來樂毅破齊，連下七十余城，便是這時定下的縣城。如此一來，政區(qū)大大簡化，少去了邑、城、縣三政并立時的許多累贅糾葛。政區(qū)一劃定，蘇秦立即對七十三縣的縣令作了一番大調(diào)整：一是查辦了一批貪吏，撤銷了一批庸吏；二是裁汰縣府冗員，明定每縣只許有十六名屬員；三是縣令異地任職，將鄉(xiāng)土縣令一律調(diào)換到他縣；四是從稷下學(xué)宮遴選了二十名務(wù)實正干的學(xué)子，補齊了縣令缺額。

    這兩大步走完，又到了來年夏日。從這時開始，蘇秦的丞相府開始連續(xù)頒布法令，每月三法，一直頒布了四個月，十二道法令才全部頒行全國。蘇秦的變法，自覺地仿效了秦國的商鞅變法，雖然沒有商鞅法令那般冷峻那般完整，但諸如獎勵耕戰(zhàn)、廢除世襲、廢除奴隸、耕者有田、大開民市、訓(xùn)練新軍、統(tǒng)一政令等主要法令都是齊備了的。

    “臣之變法，當(dāng)用十年之期，三波完成。此為第一波，確立筋骨，后當(dāng)徐徐圖之。”蘇秦對齊宣王這樣說了齊國變法的總謀劃。

    第十三章最后風(fēng)暴(5)

    五、東海之濱雷電生

    元老貴胄們公然發(fā)難，促使齊國政局發(fā)生了急驟的變化。

    齊宣王本來是打算推行一種漸進性的變法，慢慢消磨元老貴族層的憤懣。但在十元老血書喪服鬧殿之后，齊宣王感到了一種騎虎難下的難堪。貴胄們已經(jīng)對變法打出了鳴金收兵的號令，變法大臣也已經(jīng)與元老們作了面對面的較量，剩下的就看他這個國君如何決斷了。若按照原先謀劃按部就班地慢慢來，顯是兩面丟失人心：既不能滿足元老們的要求，也使變法新派失望。若停止變法，罷黜蘇秦與孟嘗君，則無異于王室接受了貴族的挾制，而且將永遠受到舊貴族們的脅迫；演變下去，難保田氏王室不會成為當(dāng)年的姜氏公室，被人取而代之。齊宣王雖然沒有雄才大略，但保住王業(yè)社稷這一點還是不會退讓的。那日元老們出宮后，齊宣王心神不定，也沒有與蘇秦孟嘗君再商討，只將自己在書房關(guān)了一日，反復(fù)思忖，自覺只有一條路可走。

    次日掌燈時分，蘇秦與孟嘗君奉命從秘道進宮，君臣三人商議了整整兩個時辰。臨淄城樓的刁斗打響四更時，蘇秦與孟嘗君出宮了。臨淄城兩座最有權(quán)力的府邸立即忙碌起來，滿府燈火通明，大門快馬連出，官署吏員穿梭，如大戰(zhàn)在即一般。

    早晨起來，國人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臨淄變了。

    城門、官市與行人過往的街口都貼上了一幅幅白絹大告示，下面還有小吏看守著給行人讀講；王宮、城門、官署的守軍兵將都變成了生面孔；向來人頭攢動熙熙攘攘而為中原人所歆慕的齊市六街，每個進出口都有了一排長矛大戟的武士；但最令人咋舌的，還是每座元老貴胄的府邸都被甲士圍了起來，每三步一支長矛閃亮，當(dāng)真令人心驚。

    趕早市的國人們?nèi)珦淼搅税捉伕媸鞠拢犘±粢荒?，原來是齊國要變法，教國人百姓們各安其業(yè)，毋得聽信妖言，若有傳播妖言者，治重罪?？纯床]有增加賦稅，也沒有緊急征發(fā)，人們心中稍安，暗暗長噓一聲，又忙活自己的生計去了。于是，早市漸漸地又恢復(fù)了熙熙攘攘的交易。

    最熱鬧的是那片六尺坊。這六尺坊街道不甚寬闊，卻都是高大府邸相連，平日只有車馬進出，行人卻是寥寥。按照官定名稱，這條街叫做玉冠街，“六尺坊”只是市井國人的叫法而已?！傲摺保f的是軺車上的傘蓋：大凡六尺傘蓋的軺車，都是高爵高官，而這條街進出的軺車幾乎見不到四五尺的車蓋，于是市井間有了“六尺坊”這個叫法。這個別稱響亮生動，于是眾口鑠金，玉冠街本名竟被臨淄人淡忘了。

    陳玎的府邸在六尺坊的中間地段。他是老軍旅，雖然年邁，卻是每日四更必起，梳洗完畢便在雄雞聲中練劍品茶。前日入宮鎩羽而歸，一肚子憤懣，本想立即到天齊淵找騶忌再行謀劃，但想想還是按捺住了。去得急了，這個老琴師又要笑他沉不住氣了。但更重要的是，陳玎要看看齊王這幾天的動靜。他料定，元老們的血書進諫縱然不能使齊王回心轉(zhuǎn)意，也必定給齊王激了一盆冷水，嚇了他一大跳，必定使他冷靜思慮，放慢變法的步子，疏遠蘇秦與孟嘗君。存了這個想頭，陳玎倒也沒有過分折磨自己，照樣四更離榻，練劍品茶。這日早早起來，在淡淡海風(fēng)中練完了劍，便在池邊茅亭下好整以暇地煮起茶來。清晨煮茶，陳玎從來不用仆人，都是自己動手，為的是要煮出當(dāng)年軍營那種粗釅的茶汁味。仆人侍女們做得太精雅，沒了那股粗樸的土腥味。

    天將拂曉，陶壺在紅紅的木炭下已經(jīng)滾開了。正要濾茶，陳玎突然聽得門外一片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兵卒甲士，至少三個百人隊！他霍然起身，長劍一提，大步流星地奔門廳而來。走到廊下，門外車馬場正有三個全副長兵的百人隊刷刷刷開來。守門家兵驚慌地在廊下擠成了一堆，七手八腳地便要關(guān)閉大門。

    陳玎大喝一聲：“住手！老夫是關(guān)門將軍么？”家兵們膽氣頓生，嘩啦啦排列在陳玎身后。陳玎卻擺了擺手，一個人大步赳赳地來到官兵面前：“來者可有王命？”帶隊千夫長亮出手中一支碩大的令箭高聲道：“上將軍令箭在此！凡六尺坊貴胄元老，于變法開始三個月內(nèi)不得離開府?。　标愮嗬湫Φ溃骸袄戏騿柲?，可有王命？！”千夫長仍是大手一晃：“上將軍令箭在此！”陳玎勃然大怒：“老夫目下便去早市！你敢攔么？”說罷大步向車馬場外走去，廊下家兵呼嘯一聲，立即跟了上來。

    千夫長令箭一劈：“長兵攔阻！但有一人搶路，立殺無赦！”

    “嗨！”三百長兵甲士齊齊地吼了一聲，咔咔咔分為三個小方陣，堵住了車馬場出口，將陳玎與家兵遙遙圍在中間。陳玎一看那矛戈森森的氣勢，便知這是齊軍最精銳的技擊步兵，自己的家兵根本不是對手。

    “田文私封大臣府??！狼子野心！”陳玎突然高聲吶喊，蒼老的聲音在六尺坊嗡嗡回蕩。喊聲方落，左右府邸也傳來陣陣喧嘩吵鬧，太史令晏岵悠長嘶啞的哭喊聲也隨風(fēng)飄了過來：“私刑不軌——上天不容哪——”

    片刻之間，偌大六尺坊哭喊成了一片。街中趕早的市人好奇地圍了過來，不到半個時辰，六尺坊的街巷與各府邸的車馬場，便被行人塞得滿當(dāng)當(dāng)了。一看這陣勢，能人們頓時恍然，那些告示與所有令人驚訝的驟然變化，其實都是對著這些權(quán)勢貴胄來的。一旦開竅，國人們立即在竊竊私語中輕松起來。

    是啊，變法原本是老百姓盼望的好事，他們能得到許多實實在在的好處，丟掉的卻只是些雞毛蒜皮般的東西。只有那些巍乎高哉的貴胄們，才是變法的受害者，他們要丟失封地，丟失財富，丟失世襲高爵，丟失私家軍兵，丟失無數(shù)令人難以割舍的獨有享受，他們自然是要哭要喊的了?？矗麄兊募冶細鈩輿皼暗囊淮笃?，要不是上將軍派兵鎮(zhèn)住他們，他們還不要殺了變法丞相，守住自己眼看就要失去的那些寶貝物事？

    貴胄們哭著喊著罵著，圍觀的市人們笑著品著指點著，時不時有故作驚訝的尖叫：“喲！大人吐血了！”“快看！夫人暈倒了！”“喲！那小公子也哭了！”“啊，那是怕長大了沒得好吃好喝！”

    如此三兩日，臨淄國人也就淡了，再也沒有人來湊熱鬧了。于是，六尺坊又恢復(fù)了一片清冷。這清冷與尋常時日的清冷不同。尋常時日，六尺坊透著一種尊貴的幽靜，綠樹濃陰，行人寥寥，偶有駟馬高車轔轔駛過，長街石板更添了幾分天國韻味。可如今一片肅殺，長風(fēng)過巷，但聞軍兵沉重的腳步，車馬封存，行人絕跡，偶有深深庭院中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夜半哭聲。倏乎之間，六尺坊成了一片尊貴而又凄涼的墳?zāi)埂?br/>
    這時，蘇秦帶著一班精干吏員與一千精銳騎士出了臨淄。

    君臣議定的方略是：孟嘗君提兵鎮(zhèn)守臨淄，蘇秦帶王命國書清理封地，之后再頒行新法令。這是蘇秦根據(jù)齊國的實際國情提出的一個謀略，稱之為“顛倒變法”。就是說，不是先行頒布新法，在全面推行中消除阻力，而是先行清除阻力，再頒布推行新法。蘇秦的立論只在一點：齊國未行變法，舊勢力便先行跳出，若擱置不顧而一味變法，朝野將會動蕩不安，最終，變法也可能完全失敗；為今之計只有顛倒次序，一舉清除阻力，而后新法頒行事半功倍，可加速完成。一番磋商，齊宣王拍案定奪，蘇秦孟嘗君立即分頭動手。

    齊國貴族的封地有三十六家，其中十四家是當(dāng)年姜氏公室的貴族，其余二十二家都是田氏奪齊后的新貴族。老十四家原本是安撫性的封賞，封地大者三十余里，小者則只有五六里而已，且明令不準在封地成兵，所以不足為患。新貴族封地卻大不一樣，大者二百余里，最小者也有三十里上下，但新老封地最大的不同還是權(quán)力的不同。新封地領(lǐng)主的權(quán)力分做三等：第一等是全權(quán)封地——治民權(quán)、賦稅權(quán)、成兵權(quán)全部都有，等于一個國中之國小諸侯；第二等是兩權(quán)封地，即治民權(quán)與賦稅權(quán)；第三等是一權(quán)封地，即只有賦稅權(quán)，等于是擁有了一個永久的財富源泉。

    第一等封地，事實上只有孟嘗君一個家族。由于孟嘗君的父親靖郭君是齊威王的王子，晚年又是齊威王的開府丞相，這片全權(quán)封地在齊國貴族中也無可爭議。孟嘗君承襲嫡位，自然成了封地領(lǐng)主。元老們微詞多多，密請齊宣王削小孟嘗君封地與權(quán)力。齊宣王即位之初也確實有過這個念頭，但經(jīng)過合縱曲折，終覺得孟嘗君不是野心勃勃之臣，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此次變法，孟嘗君自請交出封地，齊宣王內(nèi)心極是高興，但反復(fù)權(quán)衡后，齊宣王對蘇秦交代：給孟嘗君保留三十里一權(quán)封地，以示褒獎功臣。

    蘇秦想得清楚，清理封地，務(wù)須從孟嘗君入手。

    孟嘗君的封地在蒙山以西的薛邑，原本是薛國的一部分，齊國奪得這片土地后，叫了薛邑。當(dāng)時的齊國尚沒有實行嚴格的郡縣制，邑、縣、城并存，相互沒有統(tǒng)轄，除了境內(nèi)封地，都歸王室管轄。薛邑大約有三百多里地面，大半都是孟嘗君封地。薛邑人將孟嘗君封地叫做“孟邑”，將薛邑叫做“小半薛”。為了治理方便，孟嘗君在封地中心地帶修筑了一座城堡，人呼“孟嘗堡”，堡內(nèi)有部族民眾數(shù)千人，加上吏員、家兵、工匠與些許商賈，也是個萬人出頭的大堡子小城池。

    蘇秦人馬趕到時，孟嘗君的總管家臣馮與封邑令，已經(jīng)率領(lǐng)封地全部吏員三十余人在堡外石亭迎接。無須多說，馮等便將蘇秦迎進了城堡府署。蘇秦的隨行干員剛剛坐定，封邑令領(lǐng)著一班吏員魚貫而入，一捆捆竹簡摞滿了一張張書案。民戶、倉廩、賦稅、兵員、吏員、田畝等賬冊，清清楚楚地分類列開。一時查驗完畢，蘇秦當(dāng)即給三千家兵發(fā)了一支令箭，著其就近開往薛邑駐扎，又封了倉廩府庫，交接要害便大體告結(jié)。

    “馮，我聽過狡兔三窟這句話，第三窟在何處？”蘇秦將馮叫到了一邊。

    “原是馮戲言，便在泗水北岸三十里河谷，很窮，離堡子不遠?！瘪T笑了。

    “齊王特許孟嘗君保留封地三十里，還有這座孟嘗堡。你看，定在何處妥當(dāng)？”蘇秦靜靜地看著馮，臉上只一副淡淡的微笑。臨行前蘇秦問過孟嘗君，孟嘗君只是笑道：“丞相但以公事論處便了，何須難我？”蘇秦心中有數(shù)，也沒有再問。他知道此事馮必然有底，馮的意思也必然是孟嘗君的意思。

    馮卻道：“丞相奉王命變法，在下不敢私請?！?br/>
    蘇秦笑道：“既不敢私請，我看就泗水河谷三十里，窮地方好說了?！?br/>
    “遵命！”馮高聲領(lǐng)命，眼中頓時大放光彩。

    “馮，我留下兩個書吏給你。旬日之內(nèi)，能將該運的物事運到臨淄國庫么？”

    “定無差錯！”馮慨然答應(yīng)，還低聲補了一句，“這也是孟嘗君的大事，在下豈敢有誤？”

    蘇秦人馬當(dāng)晚在孟嘗堡歇息，次日黎明時分，馬隊疾馳北上，繞道臨淄西北，徑直向天齊淵飛馳去了。蘇秦知道，將要面對的成侯騶忌，才是一塊真正難啃的骨頭。

    天齊淵依舊是那樣的寧靜嬌媚，茫茫葦草圈著一汪明鏡大水，大水之外是棋盤般的綠野沃土，是兩座蒼翠欲滴的青峰。山下水畔樹林中的那片紅墻綠瓦的大莊園，是這沃野明鏡之上的一顆珍珠，美得人心醉。如此可人的山水田園，幾是股掌之間的一個美女，永遠都會百般柔順，任他品咂賞玩?？沈|忌今日登上牛山遠望，卻第一次覺得她撲朔迷離了，看不透了。騶忌隱隱地覺得，這片嬌媚豐饒的土地就要離他而去了，森森的冰涼正在一天一天地向他逼近著。

    實在預(yù)料不到，自己精心謀劃的破蘇三策，如何竟成了火上澆油？非但沒有將蘇秦整倒，反而使齊王莫名其妙地跳了起來，竟迅雷不及掩耳地動了手。一干元老統(tǒng)統(tǒng)被關(guān)在了六尺坊禁地，天齊淵周圍的山口也突然有了軍營，倏忽之間，元老世族統(tǒng)統(tǒng)成了階下囚，只能任人宰割了。只是騶忌一下子還想不來，蘇秦這變法要如何動手。按戰(zhàn)國變法的尋常規(guī)矩，總是要先行頒布一批法令，而后逐次推行。若照這個章法，輪到收繳封地，快慢也就是一年多的時光。那就是說，自己坐擁這片仙境的日子馬上就要完結(jié)了，一半年之后，自己難道又要做一個老琴師了？

    突然，身后傳來家老異樣的聲音：“成侯，你聽……”

    騶忌一怔，已經(jīng)從紛亂的思緒中擺脫出來，聽得一片隆隆聲隨著山風(fēng)飄了過來。雖然是隱隱約約，但卻是連綿不絕，越來越清晰。“馬隊？沒錯，是馬隊?！彬|忌淡淡地笑了，他確信自己這雙能在風(fēng)雨中分辨千百種聲音的耳朵不會出錯。

    “馬隊？”家老目光閃爍，“既非狩獵時節(jié)，也非邊城要塞，馬隊來天齊淵何干？”

    “想不出?！彬|忌一笑，“你先回莊，也許是六尺坊又開禁了?！?br/>
    “老朽愚見，總覺有些蹊蹺。”家老道，“我先走一步，成侯莫耽擱久了?！?br/>
    騶忌笑道：“彈奏一曲，我便下山。”說罷進了山頂那座清幽古樸的琴亭。琴聲但起，騶忌平靜了下來。家老對亭外兩個仆人低聲叮囑了幾句，匆匆走了。身后琴聲叮咚，彷徨郁悶，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憂傷，但卻沒有大難臨頭該當(dāng)有的那種警覺。白發(fā)蒼蒼的家老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一曲未了，山下戰(zhàn)馬嘶鳴，似乎已在天成莊外。騶忌一驚，馬上收琴起身，剛走出琴亭，家老已經(jīng)派山下武士前來急報：臨淄騎兵已到莊前，請成侯稍待下山。騶忌知道家老要探明虛實后再教他出面，又回到琴亭坐了下來，琴卻是再也彈不下去了。

    大約半個時辰后，家老派人來報：蘇秦帶領(lǐng)兵馬吏員前來清繳封地，似乎并無問罪惡意，請成侯下山應(yīng)對。騶忌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想在一年之中從容安排后事，就是交了封地也不至于無處存身，誰能料到收繳封地如此之快，直是迅雷不及掩耳，卻教他如何下場？想想也是無奈，只有下山見機行事了。短短的一截山路，騶忌走得大汗淋漓。驟然之間，一種暮年的悲涼涌上心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

    到得莊外，一千鐵甲騎士在車馬場排成了一個整齊的方陣，一班吏員肅立廊下，高冠紅袍的蘇秦在廊下悠然踱步，家老站在那里笑臉陪著。騶忌心下又一驚，這蘇秦連正廳吃茶的禮遇都不受，看來兇多吉少了。雖然內(nèi)心忐忑，騶忌畢竟做了幾十年丞相，官場極是老到，一進大門滿面春風(fēng)地遙遙一拱手：“闊別久矣，武安君別來無恙？”語氣親切得老友一般。

    “成侯童顏鶴發(fā)，更見風(fēng)采也?！碧K秦打量著這位當(dāng)初也曾一起暢談合縱的齊國美男子，笑臉一拱，“今日唐突，成侯見諒?！?br/>
    “如此說來，武安君是國事公干?！?br/>
    “蘇秦奉王命收繳封地，敢不盡心？”說著將手中一束帶有封套的竹簡遞給了騶忌，“此乃齊王書，請成侯過目?！?br/>
    “敢問武安君，如何收繳法？”騶忌并沒有打開竹簡。

    “依收繳孟嘗君封地為成例：保留成侯封地五里，其余財貨倉廩民戶家兵等，一應(yīng)即時清繳。”

    一聽尚有五里封地，便知不是趕盡殺絕，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騶忌一揮手道：“敢請武安君入廳就座，老夫立即清繳?！边M得正廳，騶忌吩咐上茶之后，命家老立即在庭院中排出十幾張大案，安頓相府吏員列座。片刻之間，封邑令帶著一干家臣抬來幾案賬目，開始了緊張的查核接收。騶忌卻只是陪著蘇秦飲茶敘談，蘇秦也明白騶忌是文臣封侯，封地沒有部族家兵，清繳要簡單容易得多，便也不去督察，只從容地與騶忌品茶說話。

    騶忌說，自己當(dāng)年便想在齊國變法，誰料老世族堅執(zhí)反對，自己勢孤力單只好作罷；如今蘇秦能大刀闊斧地變法，當(dāng)真齊國福氣，騶忌雖然在野，也愿意全力襄助。蘇秦一時難辨真假，只靜靜地聽著，偶爾附和一二。畢竟，騶忌也是齊國名臣元老，果能支持變法，何嘗不是好事？末了騶忌笑問：“敢問武安君：五里之封，老夫可否擇地而居？”

    蘇秦笑道：“成侯想要一片肥美良田，頤養(yǎng)天年了？”

    “不敢?！彬|忌正色道，“天齊淵周野良田，自當(dāng)由官戶耕耘，增加府庫為上。老夫所愿者，兩座牛山而已，殘年余生，依山傍水隱居而已?！?br/>
    “兩座山頭，無田耕耘，成侯生計如何著落？”蘇秦倒是有些擔(dān)心。

    騶忌笑道：“老夫略通醫(yī)道，牛山有數(shù)十家藥農(nóng)，開座制藥坊了。不增封戶，不占良田，唯給老夫一片習(xí)習(xí)谷風(fēng)，可否？”

    “成侯有此襟懷，自當(dāng)成全?！碧K秦有些感動了，高聲道，“來人，成侯五里封地，從天齊淵變?yōu)榕Ｉ絻煞??！币粫r相府主書拿進封邑圖，蘇秦在上面圈定了“牛山兩峰”，又在王書后附了一行字：“成侯節(jié)律自請，丞相蘇秦變通，五里封地變?yōu)榕Ｉ??！庇稚w上了隨身銅印，此事便算定準了。騶忌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又設(shè)了小宴為蘇秦洗塵。蘇秦見也只是一盆山菜一盆牛山野棗兒，酒也是尋常的臨淄米酒，若要拒絕反而顯得矯情做作，也就與騶忌對飲了幾碗，說了許多的閑話，天便漸漸黑了下來。

    騶忌不是孟嘗君，蘇秦須得親自守在封地監(jiān)交清楚，一日自是完結(jié)不了。眼見天色黑了，騶忌吩咐家老準備，請?zhí)K秦晚上住在自己的水榭別院。蘇秦卻堅執(zhí)謝絕，陪著吏員們忙碌到三更，回到莊外大帳去住了。

    連日勞碌奔波，蘇秦倒頭睡了過去，朦朧之中帳外馬蹄聲疾，一個熟悉的聲音已在耳邊。翻身坐起一看，荊燕風(fēng)塵仆仆地站在榻前。

    “兄弟，你可回來了！”蘇秦驚喜過望，拿過帳鉤上的酒袋塞進荊燕手中。

    荊燕嘿嘿笑了：“還是大哥好，沒忘兄弟這毛病。”說著拔開木塞，咕咚咚將一袋米酒飲了大半，拭去嘴角酒汁笑道，“我在燕國聽說大哥做了丞相，只可惜沒長翅膀，飛不過來。”蘇秦將荊燕摁到榻上坐下，連忙問道：“先說說，燕國如何了？她還在么？”

    “大哥不能著急，兩件事都有糾葛，須聽我一宗一宗說來。”荊燕喘息了一陣，慢慢說了起來，雖然插前錯后地有些零亂，蘇秦已經(jīng)聽得明白。

    原來，蘇秦入齊后冷清無事，對燕國消息也無從得知，既擔(dān)心蘇代跟著子之越陷越深，更對燕姬的處境感到憂慮，便派荊燕返回了燕國，要他見機行事。荊燕回到薊城，先去見了蘇代。蘇代開口便問：二哥在齊國如何？荊燕按照蘇秦叮囑，說了一番諸般都好的狀況。蘇代半信半疑，說燕國已經(jīng)大事底定，子之做了相國，不日要全權(quán)攝政，目下急需蘇秦回燕共圖大計。言下之意，要荊燕立即再回齊國，催促蘇秦回來。荊燕心中有數(shù)，便說回家看望父母一趟，再去齊國。次日，荊燕沒有在薊城停留，飛馬去了燕山天泉谷，按蘇秦所畫圖形尋覓燕姬。誰知一連三日，蛛絲馬跡皆無，蘇秦所說的那些山洞，都空蕩蕩一無長物，仿佛從來沒有人住過一般。尋思無計，荊燕只好再回到薊城找蘇代。蘇代說，燕姬失蹤好久了，他兩次秘密尋訪都沒有見到，后來也忙得沒有時間去了。荊燕忙問原因。蘇代說他不知道，揣測起來，總是與王室藏寶有關(guān)了。

    無奈之下，荊燕找了在王宮做護衛(wèi)的一個將軍，說想在王宮做幾日護衛(wèi)。將軍叫市被，是當(dāng)年軍中老友，雖然覺得蹊蹺，卻也沒有多問便答應(yīng)了。將軍市被只告訴他，王宮近年怪事多，莫得大驚小怪惹禍。荊燕自是慨然允諾，選了在王宮巡查的游擊頭目來做。荊燕原本就做過王宮甲士，對宮中情形不算生疏，做了游擊巡查，自是不會出無端紕漏。然則一連半個月，王宮中都是白日冷冷清清，晚間死氣沉沉，找不出些微消息。荊燕有韌勁兒，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又專門選了后半夜巡查。他從少年時候聽族老們說財寶古經(jīng)起，便有了一個頑固的想法：大凡財寶秘事，都是更深人靜時的故事。

    一日夜里，荊燕終于有了一絲驚喜——往昔后半夜總是黑沉沉的庭院里，卻有一處隱隱閃爍的亮光。從方位看，這亮光在池邊樹林之內(nèi)。荊燕知道，那地方只有一座消閑的茅亭，當(dāng)年燕文公便在那座茅亭里第一次召見了蘇秦，后來燕易王夏日也常在這里消夜。新王即位后子之當(dāng)政，這里便荒涼起來了。如此夜半時分，誰能在這里消閑？荊燕教隨行的十名軍士原地守候，一個人悄悄走近了樹林，仔細一看，卻發(fā)現(xiàn)一棵棵大樹后都有一個黑色的長矛影子，自己根本不可能穿過樹林，更別說走近茅亭。

    憋了一陣子，荊燕猛然想起：護衛(wèi)蘇秦泅渡濰水后，自己拜了個楚國漁民子弟為師，水性已經(jīng)大長。荊燕脫了衣甲，從岸邊葦草中悄悄地潛進了池水。片刻之后，悄無聲息地到了茅亭岸邊。伸頭從葦草縫隙中望去，荊燕大吃一驚：茅亭中兩男一女三個人，其中一個竟然是他的老友——將軍市被！其余兩人背對池水，聽聲音都很年青，他卻不識。

    只聽那個年青的男聲說：“既然心同，這便是一樁大業(yè)。聚眾似乎不難，最缺的便是金錢了。”那個女聲說：“錢財?shù)故怯幸淮筵?，只是此人難找?！蹦新暭逼葐枺骸耙淮筵?？卻在哪里？”女聲道：“在燕山幾個無名洞窟，圖在那個人手里。”男聲追問：“那個人是誰？在哪里？”女聲道：“文公國后，在燕山隱居?！蹦新暤溃骸凹仍谘嗌剑绾握宜坏?？”女聲道：“她可不是尋常女人，我已經(jīng)找了多次，所有的山洞都找遍了，沒有蹤跡。”男子長長地嘆了一聲：“莫非天意，燕國當(dāng)滅也？”一時沉默了。將軍市被卻突然道：“我有一法，但卻涉及先君宮闈，不知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男子道：“興亡大業(yè)，有何忌諱？但說無妨?！睂④娛斜坏溃骸皞髀剣笈c武安君篤厚，若能得武安君襄助，請她出山，定然不差?！蹦凶映烈鞯溃骸拔浒簿c那廝交誼深厚，如何能助我？”女聲道：“倒是未必，武安君襟懷正大，與奸佞絕非一黨。只是要找到武安君卻難，機密大事，沒個合適人選?！睂④娛斜恍Φ溃骸耙彩翘煲?，目下正好有一人——武安君的義弟?！薄鞍　蹦信患s而同地驚嘆……

    荊燕驚詫莫名，連忙游出水池上岸，估摸市被天亮后肯定來找自己，怕難以脫身，給市被留下一書，趁著天色未明便出了薊城。本想立即來齊國報訊，但荊燕多了一個心思，怕燕姬被他們先找到，又去了燕山搜尋。荊燕重新走遍了每個山洞，在每個洞中反復(fù)查勘，終于在馬廄洞中的馬槽下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羊皮紙袋……

    “大哥你看，這個物事！”

    蘇秦連忙拆開，里面是一幅白絹，上面兩行大字——

    國將不國斯人無憂

    難尋難覓不請自到

    娟秀中透著剛健的字跡是那般的熟悉親切，蘇秦悵然嘆息了一聲，久久無話。

    看來，燕國王室又有了一支新的秘密力量，似乎還是蘇秦不熟悉的神秘人物。那個女子，蘇秦揣測，極有可能是燕易王的王后櫟陽公主。可是那個主導(dǎo)“大業(yè)”的男子何人？蘇秦卻想不出來路。燕王姬噲的兒子才十五六歲，難道會是這個少年？假如不是他，王室中還能有何等人物？這樣的“大業(yè)”，沒有王室人物主導(dǎo)，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樣的一支力量聚在一起，還能做何等大業(yè)？自然是要從子之手中奪回王室的權(quán)力，恢復(fù)燕國的姬氏社稷了。他們要找自己，還要通過自己再找出燕姬，如此一來，他與燕姬都要被卷進這個漩渦了。燕姬對燕國的事歷來有定見，可偏偏難覓蹤跡，若那人秘密派人找來齊國，自己該如何應(yīng)對？在燕國大政上，蘇秦覺得自己第一次陷入了無所適從的茫然。說到底，還是對子之的新政心中無數(shù)。子之若真是個申不害般的鐵血變法人物，蘇秦寧肯負了燕國王室，也會支持子之?？善又膰屡e動，總是教蘇秦覺得一股濃烈的異味。說他是奸佞野心，也不全像，連蘇代都那么擁戴他，你能說子之沒有過人之處？一邊衰朽老舊，一邊生猛無度，何以燕國就涌現(xiàn)不出一股堂堂正正的新生勢力？

    燕國的事再頭疼，蘇秦也不能誤了齊國的變法大事，只有忙碌起來。

    封地收繳完畢，已經(jīng)是黃葉蕭疏了。秋霜來臨之時，元老貴胄們也衰草般蔫了下去。也是蘇秦法令有度，并沒有將元老貴胄們的封地剝奪凈盡，總是或多或少地酌情保留了三五里。如此一來，齊國貴族的封地統(tǒng)共只剩下不到一百里，說起來還沒有一個縣大。這在天下七大戰(zhàn)國中，幾乎與秦國一般，成為封地最少的大國了。

    封地藩籬一打碎，蘇秦立即重新規(guī)劃政區(qū)。根據(jù)齊國傳統(tǒng)與實際情勢，蘇秦取消了邑、城兩種政區(qū)，齊國歸并為七十三縣，原來的“城”，一律變?yōu)榭h的治所，也就是縣城。后來樂毅破齊，連下七十余城，便是這時定下的縣城。如此一來，政區(qū)大大簡化，少去了邑、城、縣三政并立時的許多累贅糾葛。政區(qū)一劃定，蘇秦立即對七十三縣的縣令作了一番大調(diào)整：一是查辦了一批貪吏，撤銷了一批庸吏；二是裁汰縣府冗員，明定每縣只許有十六名屬員；三是縣令異地任職，將鄉(xiāng)土縣令一律調(diào)換到他縣；四是從稷下學(xué)宮遴選了二十名務(wù)實正干的學(xué)子，補齊了縣令缺額。

    這兩大步走完，又到了來年夏日。從這時開始，蘇秦的丞相府開始連續(xù)頒布法令，每月三法，一直頒布了四個月，十二道法令才全部頒行全國。蘇秦的變法，自覺地仿效了秦國的商鞅變法，雖然沒有商鞅法令那般冷峻那般完整，但諸如獎勵耕戰(zhàn)、廢除世襲、廢除奴隸、耕者有田、大開民市、訓(xùn)練新軍、統(tǒng)一政令等主要法令都是齊備了的。

    “臣之變法，當(dāng)用十年之期，三波完成。此為第一波，確立筋骨，后當(dāng)徐徐圖之?！碧K秦對齊宣王這樣說了齊國變法的總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