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說出“王令吉”三個字時，沉沉昏睡的莫鈞便睜開了雙眼。這雙眼若不睜開，人們或許會將這人當作文雅秀氣的落魄書生?？蛇@雙眼睜開后，定不會有人再這樣認為。

    這是一雙狂狷的，令人遍體生寒的，無神的雙眼。

    此刻的莫鈞再頹敗，也因這雙眼而顯得咄咄逼人。他體態(tài)狼狽地臥倒在地，卻沒有半點羞怯之意，慵懶地打量著眼前三位不速之客。

    莫晚殊還未來得及解釋，莫鈞便冷哼道：“殊兒怎么帶皇子來了？”

    三人幾分詫異——莫鈞又是如何知曉來人是皇子？

    “怎么？”莫鈞聲音微微嘶啞，“天底下除了萬人景仰的朗坤帝，還有誰生得這樣特別的琉璃黑眸？這兩位若不是當今天子的皇子，我可不信?！?br/>
    說罷，莫鈞連站起都懶得，伸手往桌上探去，是又要找酒喝了。

    “叔父，”莫晚殊收回端詳兩位皇子雙眼的視線，“父親被陛下關(guān)入了天牢……”

    “什么？”莫鈞喝下半口酒，幾滴清透的酒液灑到胸口，沾濕一片，他也不理睬。“這夜無坤……憑什么抓我侄兒？”

    聽一個外姓人——還是這樣頹廢的家伙直呼父皇的名諱，兩位皇子不由得面面相覷，皆是五味雜陳。

    “父親他是被人陷害的！”莫晚殊有些激動，“有人參他目無君主，為禍朝堂……叔父，你可要幫他！”

    “真是荒唐！哈哈，果然是朗坤帝，做盡荒唐事……”莫鈞凄笑，終于坐了起來，“元赫忠君愛國，鞠躬盡瘁，怎地為禍朝堂？”

    “叔父，不是陛下不辯黑白，而是怪那些讒言小人，看不得父親平步青云，才誣陷于他?！蹦硎饨K于想起身邊還有兩位皇子，不敢讓這桀驁叔父再出言不遜。

    “殊兒可知道是什么人陷害元赫？”莫鈞輕嘆一聲?！叭舨皇抢世さ塾行恼?，他人想陷害堂堂中書令，又談何容易？”

    “殊兒愚鈍，不知是誰……”莫晚殊又垂下頭，“父親明日就要被提審。這兩位皇子殿下不僅明辨是非忠奸，還比殊兒聰慧許多。今日來找叔父幫父親作證，也是他們的主意。”

    “作證？”莫鈞揚眉，“什么證？”

    “就是父親不曾詆毀陛下之證。”莫晚殊道。

    夜甯頡手心出汗。原本只是想證明王令吉對莫元赫心存恨意才上書彈劾中書令……可現(xiàn)在的真相卻……

    “莫少爺，我有些話想單獨對莫先生講，可否……？”夜甯頡一面說，一面對弟弟打眼神。

    “莫哥哥，我也正好有些事想問你，我們出去說吧？”夜甯熹接過哥哥的話對莫晚殊道。

    三皇子一時間心臟停止了跳動，渾身血液都凝滯一般，胸悶得喘不過氣——阿熹竟然叫莫晚殊“莫哥哥”？

    這可比聽人家痛罵夜無坤扎心多了。

    三皇子畢竟是三皇子。他轉(zhuǎn)眼又收拾好情緒，戴上完美的笑容假面。

    之所以將莫晚殊支使出去，便是不愿他再牽涉到莫家叔侄與王令吉三人的恩怨——換做夜祺申，定也會這樣做。夜甯頡也覺得自己吃了大虧：夜祺申這下可又欠了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而他并不打算哪天將這人情討回來。

    就當……就當為阿熹積德，為母親積福了吧。

    整整一個多時辰過去，三皇子心力交瘁，打開了莫鈞這陋室的不堪一擊的門。夜甯熹與莫晚殊竟在這短短一個多時辰親近不少，此刻正在中庭堆著雪人。夜甯頡見這景象，心中又是狠狠一記戳，又鈍又悶。

    都怪這大皇子，害得他兄弟倆近日都沒什么時間悠哉地親近彼此。

    心中這樣腹誹，三皇子面上卻還是謙和禮讓。

    一同離開的，還有莫鈞。

    若不出所料，二皇子應(yīng)已在王令吉的手稿中找出朝臣與文士談?wù)撃x的記錄。

    加上莫鈞本人的呈辭，還有整個翰林院，國子監(jiān)，以及丞相的施壓——當然，還有大皇子又一出不那么拙劣卻足以令皇后花容失色的苦肉計……莫元赫一人，可謂得傾朝相助。

    莫中書這條命，可真寶貴吶。

    --------微型番外-1--------

    夜氏華朝四百二十五年，「青崇帝」夜崇即位二十一年；距九皇子夜無坤登基尚有兩年。

    晃晃天牢。十多位司役魚貫而入。

    有人被賜白綾，有人被賜鴆酒，有人被拖去午門……

    也有人不久后將得以重見天日。比如前開府名同三司莫鈞。又如與他囿于同一囚室的校檢侍郎王令吉。

    “祈祥，醒醒。”莫鈞輕聲喚道，“他們來了。說不定今日便會放我們出去！”

    “出去又怎樣？”王令吉緩緩睜眼，聲如落葉，“我巴不得永遠待在這里?！?br/>
    “起碼……起碼你我冤名已除，終得自由，再無愧于祖上?！?br/>
    “千棱你是無愧……”王令吉面無表情，“我卻有愧?！?br/>
    莫鈞輕嘆一聲，“祈祥，你又何苦……”

    “我不似你。你確確實實追隨過七皇子，而我……我卻只因你一席話才寫下那倒霉折子?！蓖趿罴斫Y(jié)微動，“如今九皇子稱帝已成定局，必然視我如眼中釘……”

    “直到今日你還留戀仕途嗎？當權(quán)人的手段，這么多年你還沒受夠嗎？出去之后，你我一同歸隱山林，豈不快哉？”

    “莫說笑了，千棱……你還有位嬌美青梅等著呢。”王令吉干笑一聲，“忘了說，祝你二人百年好合，子孫滿堂。”

    莫鈞眼眶濕潤，死死盯著王令吉，“我說過，我定不會與瑤兒成親的?！?br/>
    “千棱可真無趣。我祝你子孫滿堂，你就不能祝我官運亨通、節(jié)節(jié)高升么？”王令吉懶洋洋地看著莫鈞，從眉眼，到鎖骨，到瘦削的腰身。

    “你……你……”莫鈞“你”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司役又盡數(shù)離開。這一日，自由依舊與二人無緣。

    --------微型番外-2--------

    夜氏華朝四百三十七年，「朗坤帝」夜無坤即位十年。

    蕭蕭歧路居。莫元赫喜上眉梢，提了一壺酒。

    “叔父，王侍郎昨日終于回到洛陽了！”莫元赫為兩人斟滿酒，呷了一口，美得瞇起眼。

    “是嗎？”莫鈞呼吸突然停下，神色卻依舊淡漠，“他……他還好嗎？”

    “回來了……之前不論如何，以后總會越來越好的?！蹦臻W躲莫鈞的目光，心中不忍，“叔父，你何不親自去見一見他？我今日去文林館，他還問起你來?！?br/>
    “那就好。我就不去看他了。他是有志之士，我這等廢物一樣的閑居散人，他見了只會心煩?！蹦x頭一仰，烈酒入喉，心胸焚燒。

    “對了，王侍郎還讓我送叔父一件信物?！?br/>
    “什么信物？”莫鈞呼吸變得粗重，大約是酒太烈了。

    莫元赫遞上一塊灰色布帕。莫鈞小心打開，帕中躺著一縷青絲。

    莫鈞閉上眼，看見一個個面孔，有哭有笑，有喜有愁，有怒有恨。

    --------微型番外-3--------

    夜氏華朝四百三十九年臘月，「朗坤帝」夜無坤即位近十三年。

    喧喧文林館。形容枯槁的王令吉一面?zhèn)榷鷥A聽兩位官吏與三位儒生的談話，一面做著筆錄。聽到“莫鈞”二字，他的毫尖停頓，在宣紙上暈開濃濃一點墨跡。

    談閉，官吏與王客郎約好三日之后來取底稿。王令吉頷首淺笑?；氐阶?，心中大慟，愴然掩面。忽又胸中滯悶，怒咳不止，手帕染紅。

    當晚，王令吉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難眠。連夜著燈，重謄當日筆記，將“莫千棱”謄為“莫元赫”。又稟奏折一道，咬破手指，蓋以血印，封以油蠟。

    三日之后，官員如約而至。王令吉交以底稿，又委以奏折。官員笑而應(yīng)之。

    王令吉發(fā)白雙唇微微顫抖，眼角皺紋積雪，眼中一個清瘦的身影。自己如此熱衷做官，為的又是什么？

    那人無須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