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過去了,房間里依舊安靜如初。林品言自言自語的也說累了,從浴室里打了盆熱水出來,浸濕了毛巾，擰干，開始給他擦身，按摩,嘴里又開始呢喃著念念有詞,像極了那些嘮叨的老太太。巡房的護士看見，勸她說這些都有專門的人做的。她不許,“他這人愛干凈,只有我知道他脾性，我來就行?！?br/>
    護士看著病房里仔細替病人擦背、按摩的女人，心里感動,竊竊私語。

    “她是他的妻子嗎？”

    “是吧，不然還有哪個女人會那么盡心？”

    “那真是可憐了，這么年紀輕輕的就守了活寡。這樣的病人我們見不少，沒幾個能醒過來的?！?br/>
    “別說了，留著一口氣，好歹有個盼頭，比什么都重要。”

    無聲無息的三天，不眠不休的三天，自言自語的三天……三天里病房的時間像是停止的，沒有轉(zhuǎn)動，沒有改變，病床上的人依舊無聲不息的躺著，對身旁發(fā)生的一切都無動于衷。

    換班的護士進來，看著玻璃窗里一直對著空氣說話的女人，搖頭嘆氣，“又沒睡??？已經(jīng)第三天了。”

    “還是沒反應(yīng)嗎？”

    “沒有，吉他都彈了兩天了，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br/>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呀！”

    “誰說不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鐵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啊。”

    “護士長怎么說？”

    “說上頭不讓勸，由著她去就是了。”

    “這么狠心？就怕鬧出人命。”

    “人各有命，哪里是說勸就勸得了的?！?br/>
    正當(dāng)護士們再為里面的人擔(dān)心著的時候，病房的門突然打開了，林品言走出來，兩眼布滿血絲，眼下深深一圈青紫，面色不見得比病床上的人好到哪去。她走出病房，徑自往旁邊的房間走去。

    林品言敲門進去的時候，姚語欣正在跟懂懂視訊通話中。聽到小孩子的聲音，林品言先是愣了一下。

    “你兒子？”

    “是啊?，F(xiàn)在住在爺爺家，每天都是這個時候我們習(xí)慣聊上幾句?！?br/>
    “我能見見他嗎？”

    這個孩子，林品言聽說了很久，卻從沒有真正見過，她只記得是個跟苗苗差不多大的男孩兒。

    “當(dāng)然可以?！币φZ欣點頭答應(yīng)，轉(zhuǎn)頭跟屏幕里的懂懂說，“懂懂，記得媽媽跟你說的阿姨嗎？她想跟你說話，好嗎？”

    看著姚語欣慈愛的笑容，溫柔的語氣，林品言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慈母，比她厲害多了。

    林品言稍稍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亂的頭發(fā)，走過去，屏幕里的小男生一點都不懼生，展著跟姚語欣極像的笑容，“Hi，很高興認識你！”

    “很高興認識你，小帥哥！”

    長得很漂亮的小男孩，只是一點都不像肖銘冬。

    “阿姨，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沒睡好呀？要注意休息哦，不然就會像我爸爸那樣生病，生病很辛苦的！”

    童言本無忌，小小年紀的懂懂卻已經(jīng)那么會關(guān)心人，盡得母親真?zhèn)?，以后怕是要迷倒不少女孩子，像他父親。想到這，林品言的心還是不由的一抽。

    結(jié)束與懂懂的視訊通話，房間里只剩下兩個女人，兩位母親。

    “孩子多大了？”

    “今年八歲了。”

    八歲了，跟苗苗一樣的年紀，林品言心里又是一抽。她怎么那么笨，問這樣愚蠢的問題。雖然知道了姚語欣跟肖銘冬的真正關(guān)系，但想到孩子，他們的孩子，林品言心中仍是難受，像被灌了鉛一下重于一下。

    “叫什么名字？”

    “懂懂?！?br/>
    “名字真好，長得真漂亮，性格也好，隨你，還好不像他爸爸！”

    “因為阿鳴不是他爸爸！”姚語欣沒打算買關(guān)子，“我不是他的妻子，懂懂自然也不是他的孩子。”

    林品言聳起了耳朵，專注地等著姚語欣往下說，姚語欣卻停住了，“來，先去洗個熱水澡，吃點東西，才有力氣聽我講故事?！?br/>
    故事太悲傷，太沉重，姚語欣實在怕林品言扛不住。

    當(dāng)煥然一新的林品言重新走進這個房間的時候，房間里四溢著咖啡濃濃的香氣，好久沒喝了，聞著竟有些饞。

    “聽說你愛喝咖啡，過來嘗嘗我的手藝?！币φZ欣一邊煮著咖啡，一邊招呼著林品言，光顧著給林品言倒，自己喝的卻是清透的白開水。

    “沒想到不喝咖啡的人煮的咖啡也能這么一流?！?br/>
    姚語欣的咖啡手藝比瑞安都還要好，齒頰留香，苦中帶甘，林品言愛上這種微微的甘甜。

    “以前我也愛喝咖啡。干我們這行的總有想不完的事兒，咖啡就是慢慢愛上的。后來醫(yī)生說我精神衰弱不能再喝了，才好不容易戒掉的?！?br/>
    每個人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故事里有悲傷有甜蜜，很公平。

    兩個女人靜靜地喝著咖啡和白水，醞釀著怎么去開啟故事的源頭。

    “要從什么地方開始說起呢……”

    這是姚語欣糾結(jié)的地方，故事太長遠，也太復(fù)雜，讓人無從說起，就像命運沒有準(zhǔn)確的開始，但殊途同歸的總有一個結(jié)束。

    “要不先說說阿鳴是誰吧！正如你所知的，阿鳴，是董鳴，也是肖銘冬，但他還有一個身份你一定想不到，他也是方生。”

    林品言的杯中的咖啡灑在才剛新?lián)Q上的衣服上，明黃色的襯衫，咖啡漬很突兀。不是沒想過他是同行，但從沒想過他就是放生，原來他與她一直近在咫尺，在彼此喘息的地方。

    三個男人，她生命里牽扯最深的三個男人戲劇性的居然竟就是同一個人。上帝，這是您對我的眷顧嗎？還是戲弄？

    “做你的監(jiān)護人，這是他答應(yīng)上峰讓你去W市執(zhí)行任務(wù)的唯一條件。他好像有先見之明，知道你會出事，換了任何人來當(dāng)你的監(jiān)護人，他都不放心，而你，今天也不會坐在這里。也許你不知道，你是史上使命最短的特工。”

    誰不是左三年右三年，有命回來的都是命運的寵兒，更多的是無名無分地死在異國他鄉(xiāng)。

    “當(dāng)初為什么不告訴我？如果我知道他是方生，我們就不會……”林品言也不會說出那么決絕的話，難道她在他心里就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嗎？

    “這個問題你不該問。莫說紀律里不允許，光是‘方生’這個身份就是高度機密，就連齊平遠夫婦都不知道。而且，知道得越多，就越難抽身，從一開始他就想把你送回來，千方百計的保住你，又怎麼可能讓你越陷愈深。他你還不知道，對你怎么放心得下？”

    這話林品言聽著，不知道自己該感動還是可笑，放心不下她的他還不是把她放在衛(wèi)城里不聞不問了八年。

    “那現(xiàn)在又為什么告訴我？紀律不存在了？還是修改了？”

    “組織上決定撤銷這個代號，既然已經(jīng)不存在，已經(jīng)不算最高機密，你還沒有徹底脫離，告訴你也不算違反紀律。因為‘方生’死了?！?br/>
    姚語欣不知什么時候從哪里找出一張英文報紙，遞給林品言。頭版頭條碩大的標(biāo)題寫著：“肖柯集團總裁肖銘冬遇刺身亡，警方正在全力追查兇手。”

    那是一個月前的新聞，原來一個月前他已經(jīng)死了。

    “他和我們不一樣，只有死，他才能徹底的離開?！?br/>
    “是誰下的手？”

    問這話的時候，林品言目露兇光，她的男人誰敢動，那就是不共戴天。

    “維克多?！?br/>
    “是他？為什么？他身份暴露了？”

    姚語欣搖搖頭，“盡管維克多千方百計地想抓樁方生’，但都一直無果。而這次，是因為你。試問像維克多那樣驕傲的男人呢哪里容忍得了別人公然橫刀奪愛？這樣的奇恥大辱，不報難快?！?br/>
    維克多伊萬塔瑟洛夫，咱們的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

    “他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維克多會對付他，會要他的命？那他為何還那么做？毀了我，也把自己放在危險里，這對誰有好處？”

    “這件事上我也是受益者，他連我都瞞著。而你在當(dāng)時必須走，因為上校正在調(diào)查內(nèi)鬼的事兒，如果落在他手上，會比落在維克多手里慘上不止百倍。為了幫你徹底洗脫嫌疑，他策劃了這一切，還替你找了個替死鬼?！?br/>
    姚語欣又找出一張報紙，這張報紙有點舊，但上面的標(biāo)題比上一張還要觸目驚心。

    “WY集團總裁特別助理于今早被人發(fā)現(xiàn)死于第五大道的巷子深處，她衣衫襤褸地趴在垃圾堆里，全身上下布滿傷痕。經(jīng)警方尸檢報告顯示，她體內(nèi)含有大量亢奮藥物成分，警方初步裁定她是被人活活論肩致死。”

    報紙上還附有美奈的照片，她比上校夫人死狀還要慘，姣好的面容已經(jīng)扭曲，嘴巴像是呼救的張開，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全身上下傷痕累累，還泛著紅黑色。大腿上還留有已經(jīng)干涸的血跡，地上也能看見污穢不堪的痕跡混雜著血跡斑斑。

    這個場景……林品言曾經(jīng)在見過，在夢里。美奈就像這樣不堪地躺在巷子深處，瞪大的眼睛人對著她笑，笑得無比陰森！“總有一天，你的下場會跟我一樣！哈哈哈哈……”她就是這樣被驚醒。

    林品言拿著報紙全身顫抖，像是被嚇著了，更像是氣得全身顫抖，“他這算什么？用他的命換我的命嗎？他為什么不能告訴我？為什么什么都瞞著我，替我做了所有的決定？真以為這樣我就該感謝他嗎？當(dāng)初離開也是如此，現(xiàn)在還是如此，他以為自己是什么？是神嗎？可以主宰一切，自私主宰我的命運？”

    “他這么做都是為了保護你，沒有誰比他更清楚這個圈子里藏著多少常人想象不到的痛苦和恐怖，從他被組織選中的那一刻開始，除了離開，他再沒有別的選擇。他不想讓你像他母親那樣，守著提心吊膽和思念度日?！?br/>
    “他的母親？”

    從認識董鳴開始，林品言記憶中他從未提到過他的父母，她甚至曾經(jīng)以為他是個孤兒，他不說，她不問，原以為這都是他生命里過去的部分，對她而言并不重要，但其實他生命里的所有對她都是必不可少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