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吹柳日斜陽，露余芳草燕泥香；
飛檐挑鳳瀟湘苑，翠屏云鎖畫堂春。
廣安鎮(zhèn)中大街南北兩側(cè)，建有兩座遙相呼應(yīng)的三層樓閣。南側(cè)這家，飛梁畫棟，貴氣逼人，名為瀟湘苑，店主祖籍湖南，店中以美味湘菜名揚(yáng)四方，是鎮(zhèn)中規(guī)模最大規(guī)格最高的酒樓；北側(cè)這家，是一家名為畫堂春茶樓，碧螺春茶香飄十里，樓中多以名人字畫裝飾，氛圍高雅，正是書生士子最喜光顧之所。
兩座樓閣，臨街相對，畫堂春中士子常以嗅聞瀟湘苑中飄出的菜香為伴，瀟湘苑中的食客皆以旁聽畫堂春中的高談闊論為樂。二者相得益彰，更令這兩家生意興隆，客似云來。
這日未時三刻時分，瀟湘苑中客人大多已經(jīng)離去，反倒是畫堂春茶樓中人頭攢動，十分熱鬧。常流連茶所之人，皆是品茶、論事、扯八卦樣樣精通，所以這畫堂春可謂是廣安鎮(zhèn)中最熱鬧的消息集散地。若想知曉鎮(zhèn)中大事，只需在這茶樓中吃半日茶即可。
這不，臨窗這一桌的三位書生，一邊品茶，一邊就聊起最近的新鮮事。
“聽聞最近鎮(zhèn)中來了一位一擲千金的公子，不知諸位兄臺可曾聽說?！?br/>
“自然知曉。那公子姓云名君善，家業(yè)浩大，富冠江南，五日之內(nèi)已經(jīng)在廣安鎮(zhèn)花費(fèi)書數(shù)萬兩銀子購置貨品，當(dāng)真是揮金如土！”
“哎，這廣安鎮(zhèn)中過路的富商豪家不在少數(shù)，這位云君善公子也不過是一介商賈，諸位何必如此上心？”
“兄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云公子乃是茉花村丁家莊的遠(yuǎn)方親戚，不僅家財萬貫，而且身懷武藝，在商賈之中，可算是個中翹首。”
“而且，最令人矚目的是，這位云公子的樣貌，可謂是龍姿鳳章，俊美非常，莫說女子見了神魂顛倒，就算男子見了，怕也要被勾去三魂七魄?！?br/>
“哦？這云公子當(dāng)真如兄臺所言？”
“兄臺若是不信，你且稍后片刻，這位云公子最喜在未時后至瀟湘苑品菜，到時便可見到云公子真容?！?br/>
“哈哈哈，兄臺莫不是早就盯著時辰在此蹲守？”
“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幾人正談得興致高昂，就聽對面瀟湘苑店小二扯著嗓子招呼道：
“云公子到！老規(guī)矩伺候著！”
這一桌書生立即將腦袋探出窗口細(xì)細(xì)觀望。
而若細(xì)細(xì)觀察，其余茶客也皆是有意無意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對面瀟湘苑中。
秋日陽光明澈，瀟湘苑門口出現(xiàn)一名身形頎長的男子，一襲雪衣飄如裁云一片，無暇耀眼，青絲輕舞，颯颯隨風(fēng)，僅是一個背影，就令人遐想無限。
似是覺察有人觀望自己，那男子緩緩回頭，抬眼望向畫堂春閣樓，顯出如畫眉眼，如玉美顏，桃花眼中眸光如星燦，薄唇輕勾，笑勝星華。
回眸一顧，山川皆暗色。
畫堂春中未見過這云公子樣貌的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宛若看到眾人驚艷目光一般，云公子笑意更勝，眨眨眼，轉(zhuǎn)身入店，一路直上頂樓，臨窗落座。
店小二忙上前招呼，一邊聽云公子囑咐，一邊頻頻點(diǎn)頭，不多時便退下配菜。
白衣公子便斜斜靠著窗欄，瞇著一雙多情桃花眼悠然轉(zhuǎn)著茶盞，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好似一個在陽光下曬毛皮的白老鼠。
忽的，好似看到了什么，懶懶撐起身形，露出一個怎么看怎么都不懷好意的笑臉。
眾人順著云公子目光望去，只見街頭匆匆奔來一個小廝打扮的黑衣少年，年紀(jì)不過十七八歲，濃眉大眼，膚色黝黑，雙手拎著六個酒壇，看那大小，一個至少在十斤上下，可這少年竟拎著六壇面不改色，如履平地。不多時入了瀟湘苑，沖到頂樓，將六大壇酒撂在了云公子的桌上。
那云公子只是撩起眼皮隨眼一瞅，好似又說了一句什么，但見那黑衣少年瞪著眼睛愣了半天，又氣呼呼沖下樓跑出，不多時，又提了兩大包點(diǎn)心回來。
那云公子瞅了一眼那點(diǎn)心，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隨手揮了揮。
黑衣少年胸口劇烈起伏數(shù)下，轉(zhuǎn)身走到樓下，提著最大的那個銅壺上樓，開始給云公子倒茶。
云公子一口一口喝得很是愜意，還時不時指使那黑衣少年一會兒擦桌子、一會兒擦凳子，待菜肴上來之后，又開始指使少年夾菜挑魚刺倒酒……
看得畫堂春內(nèi)圍觀的眾人嘖嘖稱奇，紛紛感慨這云公子訓(xùn)教下人有方。
但若是細(xì)瞅，便不難發(fā)現(xiàn)，那黑衣少年額頭的青筋都要憋爆了，而且時不時就用一種萬分幽怨的目光望向?qū)γ娴漠嬏么骸?br/>
*
“白五爺又開始折騰艾虎了……”
畫堂春三層靠窗正對“云公子”所坐位置的雅間中，金虔對艾虎多日的悲催經(jīng)歷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斜對面的顏查散和旁邊的展昭同時低頭抿茶，正對面的雨墨依舊目不轉(zhuǎn)睛盡忠職守執(zhí)行著監(jiān)視職能。
“艾兄，咱在精神上支持你！”金虔一臉誠摯遙遙望了艾虎一眼，舉拳頭道，“保重！”
說罷，便將目光移向同桌三人，定聲道：
“看今日畫堂春內(nèi)眾人的反應(yīng)，想必云公子的大名已經(jīng)響徹廣安鎮(zhèn)，不虧是白五爺花了一萬兩雪花白銀砸出來的名聲……”
說到這，金虔突然一滯，圓瞪細(xì)眼，驚道：“話說這一萬兩不會是讓咱們報公賬吧！”
“咳，金兄不必?fù)?dān)憂?！鳖伈樯⒙龡l斯理道，“白兄已雇人將買來的貨品送回丁家莊，待此案了結(jié)后，便會將貨品送至陷空島，轉(zhuǎn)手賣入北方寒地?！?br/>
“誒？”金虔驚詫。
“白兄稱這一萬兩買來的茶葉和綢緞乃是上品，如此轉(zhuǎn)手賣出，定能小賺一筆?！鳖伈樯⒗^續(xù)道。
金虔細(xì)眼圓瞪，愣了半晌，才喃喃道：“查案之余還順便賺錢，這白耗子若是去做生意，定能富甲一方，何必來跑什么江湖做什么俠客，真是浪費(fèi)人才啊！”
顏查散不由搖頭輕笑，繼續(xù)解釋道：
“陷空島五位島主、家眷及島上數(shù)十名家仆護(hù)衛(wèi)的吃穿用度花費(fèi)巨大，若是沒有賺錢的路子，怕早已入不敷出。江湖皆知，陷空島錦毛鼠雖是花錢如流水，但確有幾分賺錢的眼光?！?br/>
“原來如此！”金虔細(xì)目泛光盯著對面樓閣之上的白玉堂，就好似在看一個會走路的金錠子——不，應(yīng)該說像是在看一家會走路的銀號。
展昭望了一眼金虔，又轉(zhuǎn)眸看了一眼顏查散。
顏查散突覺背后一涼。
“只是若無陷空島五鼠在江湖上的地位名號作保，想必江湖上的豪杰也不會光顧陷空島的買賣。”展昭嗓音清朗，娓娓道，“眾人只見陷空島五鼠江湖地位超然，富甲一方，卻是不知這名聲、地位和富貴皆是多年刀口舔血換來的。”
“呃！”金虔猝然收回目光。
這賺錢的法子太危險了，要時刻把腦袋系到褲腰帶上去拼命，不適合咱不適合咱！還是在開封府老老實實混著當(dāng)個公務(wù)員這種穩(wěn)定的鐵飯碗更適合咱。
展昭端起茶碗，遮住自己微勾唇角。
顏查散只覺額頭黑線凸顯。
“來了！”一直負(fù)責(zé)監(jiān)視的雨墨突然冒出一句。
眾人立時數(shù)目發(fā)亮，同時望向瀟湘苑門口。
只見從一輛單駕馬車上步下一位聘婷女子，在丫鬟攙扶下邁入門檻。
金虔瞇起細(xì)眼死死盯著那女子慢慢走上三樓，最后挑了一個距離“云公子”不遠(yuǎn)也不近卻恰恰能與其遙遙對望的位置坐下。
“就是她！”和幾日前與展昭、白玉堂、雨墨、艾虎同去嫌犯家房頂蹲點(diǎn)時見到女子樣貌對比后，金虔十分肯定，“就是那杜家女子……不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姓孟，應(yīng)該稱她孟秋蘭?！?br/>
“足足等了六日才現(xiàn)身，”顏查散輕呼一口氣，“這女子好耐性?！?br/>
展昭面色沉凝，定定望著瀟湘苑中對坐的兩桌。
這邊，白玉堂自斟自飲很是逍遙，那邊，孟姓女子一口一口吃的很是文雅。
直等到二人桌上飯菜見底，也不見白玉堂和孟姓女子有何交際。
“怎么回事？”金虔急道，“難道艾虎找錯嫌疑犯了？”
“斷刀艾虎出道兩年，全靠擒拿官府通緝要犯重犯闖出名號，江湖素有口碑?！闭拐寻櫭嫉?，“且再等等?！?br/>
“沒錯，案宗中皆言，這女子次次皆以盜匪、兇賊搶劫設(shè)陷，引目標(biāo)入套?！鳖伈樯⒚C色道，“此時女子尚未出手，白兄不宜妄動?！?br/>
“盜匪、兇賊搶劫？”金虔抓耳撓腮，“這城里人來人往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冒出什么強(qiáng)盜啊！”再看一眼對面樓中，孟姓女子和白玉堂已相安無事用膳完畢，開始算錢結(jié)賬，金虔更急，細(xì)眼一轉(zhuǎn)道，“要不咱們幾個蒙上臉沖過去演一出見色起意強(qiáng)搶良家婦女的戲碼讓白五爺英雄救美發(fā)揮一下如何？”
顏查散、展昭、雨墨同時望向金虔，六道目光灼灼如電。
金虔臉皮一抖，垂頭：“咱只是建議一個可行性方案……”
說話間，孟姓女子已經(jīng)步出瀟湘苑，踏上馬車。
“難道今日僅是探路？”顏查散疑惑道。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就聽樓下傳來一聲凄厲馬嘶，緊接著，就見那孟姓女子的拉車馬匹好似瘋了一般拉著馬車狂癲而去。
“馬驚了！”還未來得及上車的丫鬟追在馬車后哭喊連天，“小姐！小姐！”
下一刻，便有一道白影如光似電緊隨馬車而去。
“雨墨保護(hù)大人！金虔、走！”展昭拍案而起，踏空而出。
“嘖！原來是用驚馬這等老掉牙的套路??！”金虔一邊翻白眼抱怨，一邊隨展昭同時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
*
人流密集的街道之上，一輛失控馬車亂奔瘋闖，撞翻街邊攤位，掀起雜貨菜果，一時間，馬嘶聲、驚叫聲、叫罵聲、哭喊聲此起彼伏，混亂非常。
突然，從馬車后方踏空而來一道白色身影，身若蛟龍，迅如閃電，旋身飛轉(zhuǎn)直直落坐受驚馬背之上，袖袍一甩，狠拉韁繩。
那瘋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yáng)起。
碧藍(lán)天穹下，耀目雪色衣袂揚(yáng)飛天際，劃過燦燦光華。
鮮衣怒馬，華美傾世。
展昭和金虔趕到之時，見到的就是白玉堂這霸氣側(cè)漏的造型和早已被迷得七葷八素的圍觀百姓。
之后的劇情發(fā)展，就是俗套的一帆風(fēng)順。
英俊多金的白衣男子制服了受驚的馬匹，解救了馬車中貌美如花的小姐。
待那梨花帶雨的小姐款款掀起車簾，玉樹臨風(fēng)的貴公子伸手握出小姐纖纖玉手之時，那一瞬間的對視，便是一眼如夢，雙眸羞花，三生三世，廝守萬年。
桃花飛幽蕊，散落嬌紅；鴛鴦簇紅英，春隨人意。
金虔好似看到二人身后背景出現(xiàn)了“桃瓣紛飛，鴛鴦雙游”的唯美畫面，而且，腦中開始回蕩某個古老電視劇的主題曲：
啊~~，一位是翩翩美少年，一位是溫柔美嬋娟~~~
嘖嘖！
白五爺果然是勾搭女子的個中好手，看這勾人的小眼神，瞧這*的俏笑臉，瞅著似拒還迎的小動作，哎呦呦，直把這一見鐘情非卿不娶天雷勾地火的氛圍演繹的淋漓盡致啊！
相比之下——
金虔目光移向那位孟秋蘭。
恩——顯然被白玉堂的美色勾得有些魂不守舍，直到丫鬟和艾虎追過來后才算恢復(fù)了正常。
而且……
金虔目光在孟秋蘭杏眸櫻唇尚屬上乘的臉上打了個轉(zhuǎn)，又在光華四射美艷非常的白玉堂臉上溜了一圈，嘆氣嘀咕道：
“若論美色程度，白五爺這可是吃虧了??！”
“金虔！”一聲沉喝打斷金虔的感慨。
金虔回頭，只見展昭沉著一張俊臉定定瞪著自己。
咋突然覺得背后有點(diǎn)發(fā)毛？
“還不跟上！”展昭頓了頓，邁步離開。
“呃？”金虔一回頭，這才發(fā)現(xiàn)白玉堂在幾番推辭無果后已經(jīng)順?biāo)浦蹘е㈦S著那孟秋蘭的馬車走了。
展、金二人一路跟隨，最后發(fā)現(xiàn)白玉堂和艾虎竟是被當(dāng)做貴客一般被迎進(jìn)了“孟府”的大門。
“哇塞，白五爺出手果斷不凡，這進(jìn)展也太快了吧！”金虔蹲在角落里瞪著漸漸閉合的孟府大門，感慨萬千。
“金虔，”展昭聲線響起，“回客棧?！?br/>
“誒？”金虔猛一下站起身，一臉詫異望著展昭，“展大人，咱們不在這多守一會兒？”
“時辰已經(jīng)不早，我等還要回去向顏大人復(fù)命。”展昭皺眉望了一眼金虔，“守在此處又有何用？”
貓兒你不是吧！你的心上人白耗子此時只身犯險羊入虎口，如此驚險萬分的情形下，你居然要袖手旁觀？！
“不是……那個……”金虔眨眼，“把白五爺和艾虎留在這，是不是有點(diǎn)危險……”
展昭黑眸一閃，寒光凜凜：“白玉堂武藝高強(qiáng)，艾虎功夫卓絕，此二人聯(lián)手，江湖鮮有對手，何況這孟家上下，并未發(fā)現(xiàn)身懷武藝之人，有何危險之處？”
“咱是怕歹人見到白五爺?shù)拿郎鹆舜跣摹苯痱谡拐言絹碓絼C冽的氣勢下，越說越聲越小。
喂喂，有沒有搞錯啊，咱是替你的白耗子擔(dān)心啊……
“金校尉很擔(dān)心白玉堂？”展昭聲線驟然下降至零度以下。
金虔一個哆嗦，腦中豁然清靈，頓覺大事不妙。
啊呀！莫不是咱的表現(xiàn)又讓貓兒大人誤以為咱對白耗子有所企圖，所以——貓兒大人又吃醋了？！
“不、不是，屬下自然沒有展大人憂心……”
展昭眸光一閃，猛然上前一步，筆直藍(lán)影距離細(xì)瘦灰影只余半尺，光潔下巴距離金虔額頭僅剩一寸。
金虔只覺青草淡香如絲如霧瞬繞周身，立時僵硬。
“金虔……”
展昭呼吸拂在金虔耳廓之上，激起金虔背后一片雞皮疙瘩：
“回客棧后……”
金虔一抖。
“蹲馬步一個時辰！”
不是吧！
金虔叫苦不迭：這戀愛中貓兒的情緒變化也太詭異了吧！
*
泠泠霜云待秋風(fēng)，夜鳥啼飛井上桐；
清禁露閑煙樹寂，月輪移在上陽宮。
回到客棧蹲了一個時辰的馬步又迫于某御前護(hù)衛(wèi)的壓力耍了兩套拳后的金虔，與陰著一張俊臉的展昭共同用完食不知味的晚餐后，在顏查散大人的天字房中望眼欲穿直等到了快至亥時，才盼來了姍姍遲歸的白玉堂的艾虎。
“快快快，有沒有什么吃食，趕緊給五爺端上來。”白玉堂一進(jìn)屋，就好似餓死鬼投胎一般嚷嚷不停，“五爺我要餓死了！”
“怎么？那孟家居然這么摳門，請白兄這個救命恩人去家里做客，居然連飯都不給吃？”金虔顛顛從廚房端來兩道剩菜一盤饅頭放到白玉堂面前的桌上，驚奇道。
“準(zhǔn)備的可豐盛了，有十個菜三道湯呢！”艾虎一臉疑惑道，“俺都吃撐了。”
“你倒是吃得香，五爺我可吃不下去！”白玉堂狼吞虎咽吃著剩菜，翻著白眼道，“那什么孟小姐，明明是水性楊花之人，偏偏還要做什么大家閨秀的矜持之狀，還好死不死正坐在五爺我對面，朝五爺眉來眼去了一晚上，五爺我酸水都要吐出來了，哪里還有胃口吃飯？！”
艾虎干笑兩聲。
“白兄辛苦了?！鳖伈樯⑽繂柕?。
“白兄此去投石問路，可探出什么線索？”展昭輕咳一聲，緩聲問道。
白玉堂喝了口水，“女子的父親名為孟華書，看年紀(jì)應(yīng)該是五十歲上下，號稱喪偶多年，家中乃是世代的綢緞生意，在廣安鎮(zhèn)有數(shù)家綢緞鋪，家大業(yè)大；那女子姓孟名秋蘭，年方十七，尚未婚配，”
“怎么聽起來像是媒婆說媒時候的說辭。”金虔小聲道。
“如此說來，白兄并未發(fā)現(xiàn)這父女二人有何可疑之處。”展昭問道。
“若說可疑之處嘛——”白玉堂瞇起桃花眼想了想，“那父女二人好似有些太殷勤了，有種迫不及待要將女兒嫁給我的錯覺。”
“那倒是！”艾虎一副幸災(zāi)樂禍模樣道，“你們是沒瞅見那對父女見到白兄的模樣，就像是野狼見了肉一般，若不是礙于情面，怕是今夜就要將白兄脫光洗干凈順便將那孟秋蘭打包送到白兄的床上去了！”
“咳咳咳——”白玉堂被一口饅頭噎住，瞪向艾虎，“臭小子，你給五爺我閉嘴！”
“切！”艾虎環(huán)抱雙臂，一臉無所畏懼，“現(xiàn)在俺可不是你的小廝，俺愿意怎么說就怎么說，你管不著！”
“白五爺果然魅力驚人?。 苯痱锌?。
“如此，我們就將計就計?！鳖伈樯⑾肓讼氲溃鞍仔帜闱遗c那孟秋蘭極力周旋，裝作心儀于她，待時機(jī)成熟后，便上門提親，若不出所料，待親事一定，那父女定會尋機(jī)向白兄借錢，便會露出馬腳！”
“這還用你說？”白玉堂自信滿滿道，“五爺已經(jīng)和那孟小姐約好明日去郊外賞秋葉?！?br/>
“如此甚好。”顏查散點(diǎn)頭道，“明日白兄與艾小兄弟陪同孟秋蘭郊外一游，展護(hù)衛(wèi)和金校尉依舊隨后配合?！鳖伈樯㈩D了頓，“顏某明日一早就書信一封由雨墨至當(dāng)?shù)乜h尉，令其全力配合嚴(yán)辦此案。”
“顏大人此行乃需秘密行事，如此，豈不是暴露了行蹤？”展昭擔(dān)憂道。
“顏某并不出面，僅以信件作為督促，無妨的?！鳖伈樯⒒氐馈?br/>
眾人點(diǎn)頭。
顏查散環(huán)顧眾人，拱手道：“那明日就辛苦四位了。”
“屬下職責(zé)所在?！闭拐选⒔痱?。
“包在白五爺身上。”白玉堂嘿嘿一笑。
“沒問題?！卑⒁慌男馗?。
眾人商量妥當(dāng)，便向顏查散告辭回屋歇息。
待眾人紛紛離去，顏查散回身坐于案前，再次將連環(huán)欺詐案宗一一翻閱后，起身打開窗扇，抬眼遙望夜空明月，似是詢問，又似自言自語。
“明明進(jìn)展頗為順利，為何總覺心頭略有不安……”
*
露散秋煙起，青天無片云，
楓香翩似雪，蕭蕭霜樹林。
距廣安鎮(zhèn)三里外郊，兩座山丘之間，有一山谷名為巧林谷，谷中楓樹連綿層疊，景色優(yōu)美，每逢入秋時節(jié)，紅楓勝春花，落葉似飛雨，美不勝收。實乃單身男女幽會之勝地。
巳時剛過，巧林谷中來了四位男女，前行二人，一位是樣貌俊美的白衣公子，一位是溫柔美貌的富家小姐，二人身后，分別隨行各自的貼身丫鬟和小廝。正是白玉堂、艾虎、以及孟秋蘭主仆二人。
“云公子，您看這楓林風(fēng)景如畫，秋蘭不才，突然想到兩句詩，還請云公子品評。”孟秋蘭含情脈脈望著眼前的俊美公子，聲若鶯啼。
“云某洗耳恭聽。”扮作云公子的白玉堂搖著扇子，一笑風(fēng)流。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泵锨锾m垂首道。
“噗！”
一個怪聲冒了出來。
孟秋蘭猛然抬頭，四下環(huán)顧，驚道：“什么聲音？”
“咳，怕是山間的野貓不識文雅，亂叫一氣！”白玉堂用扇柄遮住隱隱抽搐的嘴角，干咳一聲敷衍道。
“野貓？”孟秋蘭杏眸睜大，“野貓是這般叫的？”
“咳，或是比較怪異的野貓?！卑子裉糜醚劢呛莺輶吡艘谎凵砗竺軜淞蛛s草叢，轉(zhuǎn)換話題道，“孟小姐這兩句詩甚好，十分應(yīng)景，云某也偶得兩句，請孟小姐鑒賞?！?br/>
說著，停住腳步，回身展扇，俊美面容在透葉陽光下熠熠生輝，“一重山，兩重山，山遠(yuǎn)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鞠花開，鞠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fēng)月閑?！?br/>
“是李后主李煜的《長相思》——”孟秋蘭軟著聲音道。
白玉堂轉(zhuǎn)身，桃花眼中清波流轉(zhuǎn)，定定望著孟秋蘭，柔聲似水，“云某雖覺此詩的意境略顯凄涼，但妙在詩名，恰似云某此時心境?！?br/>
“長相思……”孟秋蘭抬眼，含情脈脈望著白玉堂。
白玉堂回身，滿眼濃情蜜意。
“噗！”
身后楓林雜草中，又傳來一個異聲。
孟秋蘭和白玉堂表情同時一滯。
“云公子，這怕不是野貓吧——”孟秋蘭一副受驚模樣望向白玉堂。
“喂！”白玉堂瞪向艾虎，“去看看！”
“俺啥都沒聽到?！卑⒁桓焙┖衲?。
白玉堂眼角一抽，腳尖挑起一個石子順勢踢入雜草叢中：“肯定是哪里來的不解風(fēng)情的臭貓，恁是可恨?！?br/>
那石子“嗖”的一聲飛入草叢，可等了許久，卻是連個落地的響動都沒有。
反倒是樹林中突然旋起一股不大不小的寒風(fēng)，吹得眾人渾身發(fā)冷。
“阿嚏！”孟秋蘭不覺打了個噴嚏。
“嘖！”白玉堂惡狠狠瞪了雜草叢一眼，轉(zhuǎn)身朝孟秋蘭倜儻一笑，道，“孟小姐，云某見前方有一座涼亭，不若我等前去歇息片刻？”
“好?！泵锨锾m連連點(diǎn)頭。
二人比肩前行，那丫鬟打了個寒戰(zhàn)匆忙跟上，落在隊尾的艾虎回頭瞅了一眼雜草叢中，咧嘴嘿嘿一笑，也追了過去。
四人步履如風(fēng)，不多時就離開數(shù)丈之外。
而就在剛剛被白玉堂踢入石子的雜草叢中，突然冒出一顆腦袋，滿頭亂草，發(fā)髻蓬亂，一雙細(xì)眼閃閃發(fā)亮。
“金虔——”一聲嘆息從身后傳來，但見一襲藍(lán)衣的展昭從樹后顯出身形，略顯無奈望著金虔，將手中的石子拋落地面，可不正是剛剛白玉堂踢入的石子。
“咳，展大人，屬下是聽孟小姐和白五爺?shù)脑娨鞯纳鹾?，心中感佩，一時沒忍住才贊嘆了兩聲……”金虔干笑，心中卻暗道：
嘖嘖，白耗子和這孟秋蘭的臺詞，簡直可以入選年度最酸臺詞精選了，當(dāng)真是一句一抖，一句一酸??！
“展大人，白五爺他們走遠(yuǎn)了，咱們趕緊跟上吧。”金虔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好?！闭拐腰c(diǎn)頭。
金虔細(xì)眼一亮，貓腰踮腳正欲以資深賊偷的姿勢奔出，突然，和著青草淡香的氣息猝然接近，金虔只覺腰身一緊，眼前景物飛逝，自己竟是被某御前護(hù)衛(wèi)攬在懷中踏著林尖葉片飛馳奔出。
誒？不是、那個，這是咋回事的說……
還未等金虔回過神來，展昭已經(jīng)環(huán)著自己落坐一棵楓樹杈葉之間，而正下方，就是白玉堂等四人歇腳的涼亭。
可金虔已經(jīng)無暇顧及白玉堂正在如何向孟秋蘭賣弄風(fēng)情勾魂奪魄，此時此刻，金虔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身后。
溫?zé)釟庀⒋祦y脖頸碎發(fā)，一撓一撓撩撥金虔敏感的耳后神經(jīng)，金虔只覺展昭每呼吸一次，自己背后汗毛就順勢倒豎一片。
“展、展展大人……”金虔擠出的聲音就好似三月沒下雨的黃土高原，干得掉渣。
“莫動，這棵樹不是很結(jié)實。”展昭沉穩(wěn)嗓音響在金虔耳畔。
金虔全身僵硬，細(xì)眼一格一格移到屁股下的樹枝……
果然，細(xì)溜溜的一根，顯然是營養(yǎng)不良的造型，現(xiàn)在承受兩人的體重，已經(jīng)發(fā)出垂死掙扎的“咔咔”聲響。
細(xì)眼慢慢旁移，環(huán)瞄周遭——
喂喂，明明不到半丈之處就有一顆樹粗枝寬的楓樹可供選擇，貓兒大人你干嘛非要在這個豆芽菜的小樹枝上棲身啊！
“展、展大人，要不咱們換棵樹……”
“此處距離涼亭最近，方便探查?！闭拐训睦碛墒殖浞?。
“……”
這種被一本正經(jīng)欺騙的違和感是怎么回事？！
一滴冷汗順著金虔鼻尖淌下。
就在金虔冰火兩重天之際，涼亭中，白玉堂與孟秋蘭已經(jīng)開始上演你依依不舍你儂我儂的瓊瑤殿堂級戲碼。
“孟小姐，實不相瞞，云某在廣安鎮(zhèn)之事已辦妥，不出七日，便會打道回西杭。”白玉堂幽幽望著孟秋蘭，略顯憂傷道。
“?。?！”孟秋蘭一臉驚詫，絲帕遮唇，杏眸隱含盈盈水光，“云公子此去……不知何日能再與秋蘭賞景吟詩？”
“云某——”白玉堂輕蹙眉頭，微微搖頭道，“此次歸家，怕是再無機(jī)緣與孟小姐相會了。”
“為、為何？”
“家父前日送來家信，稱待云某歸家后，便會為云某商聘一位門當(dāng)戶對的女子成親……”
孟秋蘭雙眼赫然睜大，在兩滴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桃腮滑下之際，低頭哽咽道：“那、那秋蘭在此先恭喜云公子！”
“可是云某并不愿娶一位素不相識之人！”白玉堂忽然提聲，一雙桃花眼盈流七分濃情，三分堅定，“云某此來廣安鎮(zhèn)，已認(rèn)定陪伴云某終生之人！”
孟秋蘭緩緩抬頭，瑩瑩水光在雙眸中燦燦流轉(zhuǎn)，一雙纖手將手中絲帕死死扭絞。
“秋蘭——”白玉堂換了稱呼，俊臉貼近孟秋蘭幾分，“你可愿嫁給云某？”
孟秋蘭的俏臉頓時漲得通紅，襯著淚流不止的水眸，煞是美艷。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秋蘭、秋蘭不敢自己……”
“只要秋蘭你點(diǎn)頭，明日云某就去孟府提親！”白玉堂一副情真意切神色道，“云某只問秋蘭之心！”
孟秋蘭綻開一個甜美笑意，羞澀垂首道：“秋蘭對云郎之心，至死不渝，愿與云郎生死同穴……”
白玉堂適時露出一個喜出望外的表情。
“秋蘭~~”
“云郎~~”
二人四目相對，情意切切，溫情脈脈，看得一旁的丫鬟悄悄抹去激動的淚水，看得早就躲到?jīng)鐾ね獾男P艾虎死命憋回快要嘔出的隔夜飯。
二人的傾情表演終于博得了樹上盯梢二人組的注意力。
金虔看著涼亭中的二位才子佳人，但覺從嘴角到臉皮再到胃膽肝脾外加背后的汗毛皆以每秒六次的頻率劇烈抽搐。
額滴個耶穌天神，這等倒酸水的臺詞白耗子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說得如此順溜，表情動作眼神還配合的如此到位，實乃天皇巨星之風(fēng)骨！
金虔心中感贊萬分，不自覺口中就飄出一句：“白五爺……”
“金校尉似是很擔(dān)心白兄？”
身后之人突然陰森森冒出一句。
金虔只覺絲絲寒氣纏纏綿綿縈繞自己周身，不禁打了個寒顫。
現(xiàn)在！此時！此地！咱敢打賭，這貓兒定是見咱這幾日對白耗子盯梢盯得太緊，所以打翻了醋壇子！
不成，任其發(fā)展下去，咱可就有嘴也說不清了。
堅決！絕對！咱要將這誤會扼殺在搖籃里，咱今日一定要和貓兒說清楚，咱對白耗子絕對是純潔的友人關(guān)系，咱對白耗子絕對沒有任何不正當(dāng)?shù)钠髨D，咱絕對沒有和貓兒爭奪白耗子的心思！
想到這，金虔打定主意，下定決心，猛然回頭，細(xì)眼圓瞪，卻在看到身后之人的那一瞬間，滿腹的掏心肝表白全都變成一個屁，煙消云散了……
暖暖日光透過紅葉灑在展昭俊逸面容之上，更顯得展昭劍眉舒朗，膚潤如玉，長彎睫毛好似被鍍上一層燦燦金光，顫顫勾人，黑眸如水，清澈靜凝，薄唇微抿，水光瑩潤。
咕咚！
金虔覺得自己吞口水聲好似響亮的有點(diǎn)驚人。
“金虔，”展昭定定望著眼前之人，“你想說什么？”
“咱……”金虔只覺腦中好似被攪了一鍋漿糊，嗓子發(fā)緊，口干舌燥，不自覺舔了舔雙唇，喃喃道，“展大人，您該不會是吃醋……”
清澈黑眸在瞥見金虔動作后，驟然黝黑，深不見底，呼吸猝然炙熱了三分。
“吃醋……”清朗嗓音微啞，“展某……不曾吃醋……”
猶如夢囈一般的話語每出口一字，青草淡香呼吸就更貼近金虔一分。
金虔愣愣看著越來越接近自己的俊臉，目光卻是死死盯著那潤澤薄唇，腦中轟隆隆巨響一片，其中有一個惡魔般的細(xì)小聲音在碎碎呢喃：
好想咬一口啊……
“咔吧！”
一聲微小輕響打破旖旎的氣氛。
展昭黑眸一閃，恢復(fù)清亮，猝然挺直身形，狠狠閉合雙目。
雙拳緊攥，指節(jié)發(fā)出“咔吧”聲響，竟是與剛剛那一聲響一模一樣。
“咳，金虔，適才，展某只是想聽清涼亭內(nèi)白兄話語……”展昭強(qiáng)自壓下某些不合時宜的想法，雙耳微紅，目光飄移，力圖解釋。
可話音落下半晌，也不見平日里一呼數(shù)應(yīng)的某人答話。
“金虔？”展昭這才覺得不對勁，黑爍眸子移向某校尉。
這一看，卻是嚇了一跳。
只見金虔細(xì)眼瞪得溜圓，眸光渙散，面色蒼白，竟好似受了什么驚嚇一般。
“金虔！”展昭壓低嗓音，猛一探手抓住金虔手腕，焦急道，“你怎么了？！”
“??？??！”金虔猝然回神，細(xì)眼看了展昭一眼，慌亂移開，顫音道，“屬、屬下無事?！鳖D了頓，又轉(zhuǎn)頭看了涼亭一眼，“白五爺他們何時走的？展大人，咱們還是趕緊跟上為妙！”
說著，猛然從展昭手中抽出手腕，運(yùn)用蹩腳輕功躍到了樹下，一溜煙跑開。
展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掌，輕嘆一口氣，隨身追去。
其后一路之上，展昭一接近金虔，金虔就好似如臨大敵一般，蹦出老遠(yuǎn)。
導(dǎo)致的后果就是展昭眉頭越蹙越緊，身上寒氣愈來愈重，害的那孟小姐、丫鬟、艾虎噴嚏不停，白玉堂幾度暴躁險些破功，最后不得不早早結(jié)束了這次賞景之旅。
秋風(fēng)吹柳日斜陽，露余芳草燕泥香；
飛檐挑鳳瀟湘苑，翠屏云鎖畫堂春。
廣安鎮(zhèn)中大街南北兩側(cè)，建有兩座遙相呼應(yīng)的三層樓閣。南側(cè)這家，飛梁畫棟，貴氣逼人，名為瀟湘苑，店主祖籍湖南，店中以美味湘菜名揚(yáng)四方，是鎮(zhèn)中規(guī)模最大規(guī)格最高的酒樓；北側(cè)這家，是一家名為畫堂春茶樓，碧螺春茶香飄十里，樓中多以名人字畫裝飾，氛圍高雅，正是書生士子最喜光顧之所。
兩座樓閣，臨街相對，畫堂春中士子常以嗅聞瀟湘苑中飄出的菜香為伴，瀟湘苑中的食客皆以旁聽畫堂春中的高談闊論為樂。二者相得益彰，更令這兩家生意興隆，客似云來。
這日未時三刻時分，瀟湘苑中客人大多已經(jīng)離去，反倒是畫堂春茶樓中人頭攢動，十分熱鬧。常流連茶所之人，皆是品茶、論事、扯八卦樣樣精通，所以這畫堂春可謂是廣安鎮(zhèn)中最熱鬧的消息集散地。若想知曉鎮(zhèn)中大事，只需在這茶樓中吃半日茶即可。
這不，臨窗這一桌的三位書生，一邊品茶，一邊就聊起最近的新鮮事。
“聽聞最近鎮(zhèn)中來了一位一擲千金的公子，不知諸位兄臺可曾聽說?！?br/>
“自然知曉。那公子姓云名君善，家業(yè)浩大，富冠江南，五日之內(nèi)已經(jīng)在廣安鎮(zhèn)花費(fèi)書數(shù)萬兩銀子購置貨品，當(dāng)真是揮金如土！”
“哎，這廣安鎮(zhèn)中過路的富商豪家不在少數(shù)，這位云君善公子也不過是一介商賈，諸位何必如此上心？”
“兄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云公子乃是茉花村丁家莊的遠(yuǎn)方親戚，不僅家財萬貫，而且身懷武藝，在商賈之中，可算是個中翹首?！?br/>
“而且，最令人矚目的是，這位云公子的樣貌，可謂是龍姿鳳章，俊美非常，莫說女子見了神魂顛倒，就算男子見了，怕也要被勾去三魂七魄?！?br/>
“哦？這云公子當(dāng)真如兄臺所言？”
“兄臺若是不信，你且稍后片刻，這位云公子最喜在未時后至瀟湘苑品菜，到時便可見到云公子真容。”
“哈哈哈，兄臺莫不是早就盯著時辰在此蹲守？”
“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幾人正談得興致高昂，就聽對面瀟湘苑店小二扯著嗓子招呼道：
“云公子到！老規(guī)矩伺候著！”
這一桌書生立即將腦袋探出窗口細(xì)細(xì)觀望。
而若細(xì)細(xì)觀察，其余茶客也皆是有意無意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對面瀟湘苑中。
秋日陽光明澈，瀟湘苑門口出現(xiàn)一名身形頎長的男子，一襲雪衣飄如裁云一片，無暇耀眼，青絲輕舞，颯颯隨風(fēng)，僅是一個背影，就令人遐想無限。
似是覺察有人觀望自己，那男子緩緩回頭，抬眼望向畫堂春閣樓，顯出如畫眉眼，如玉美顏，桃花眼中眸光如星燦，薄唇輕勾，笑勝星華。
回眸一顧，山川皆暗色。
畫堂春中未見過這云公子樣貌的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宛若看到眾人驚艷目光一般，云公子笑意更勝，眨眨眼，轉(zhuǎn)身入店，一路直上頂樓，臨窗落座。
店小二忙上前招呼，一邊聽云公子囑咐，一邊頻頻點(diǎn)頭，不多時便退下配菜。
白衣公子便斜斜靠著窗欄，瞇著一雙多情桃花眼悠然轉(zhuǎn)著茶盞，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好似一個在陽光下曬毛皮的白老鼠。
忽的，好似看到了什么，懶懶撐起身形，露出一個怎么看怎么都不懷好意的笑臉。
眾人順著云公子目光望去，只見街頭匆匆奔來一個小廝打扮的黑衣少年，年紀(jì)不過十七八歲，濃眉大眼，膚色黝黑，雙手拎著六個酒壇，看那大小，一個至少在十斤上下，可這少年竟拎著六壇面不改色，如履平地。不多時入了瀟湘苑，沖到頂樓，將六大壇酒撂在了云公子的桌上。
那云公子只是撩起眼皮隨眼一瞅，好似又說了一句什么，但見那黑衣少年瞪著眼睛愣了半天，又氣呼呼沖下樓跑出，不多時，又提了兩大包點(diǎn)心回來。
那云公子瞅了一眼那點(diǎn)心，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隨手揮了揮。
黑衣少年胸口劇烈起伏數(shù)下，轉(zhuǎn)身走到樓下，提著最大的那個銅壺上樓，開始給云公子倒茶。
云公子一口一口喝得很是愜意，還時不時指使那黑衣少年一會兒擦桌子、一會兒擦凳子，待菜肴上來之后，又開始指使少年夾菜挑魚刺倒酒……
看得畫堂春內(nèi)圍觀的眾人嘖嘖稱奇，紛紛感慨這云公子訓(xùn)教下人有方。
但若是細(xì)瞅，便不難發(fā)現(xiàn)，那黑衣少年額頭的青筋都要憋爆了，而且時不時就用一種萬分幽怨的目光望向?qū)γ娴漠嬏么骸?br/>
*
“白五爺又開始折騰艾虎了……”
畫堂春三層靠窗正對“云公子”所坐位置的雅間中，金虔對艾虎多日的悲催經(jīng)歷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斜對面的顏查散和旁邊的展昭同時低頭抿茶，正對面的雨墨依舊目不轉(zhuǎn)睛盡忠職守執(zhí)行著監(jiān)視職能。
“艾兄，咱在精神上支持你！”金虔一臉誠摯遙遙望了艾虎一眼，舉拳頭道，“保重！”
說罷，便將目光移向同桌三人，定聲道：
“看今日畫堂春內(nèi)眾人的反應(yīng)，想必云公子的大名已經(jīng)響徹廣安鎮(zhèn)，不虧是白五爺花了一萬兩雪花白銀砸出來的名聲……”
說到這，金虔突然一滯，圓瞪細(xì)眼，驚道：“話說這一萬兩不會是讓咱們報公賬吧！”
“咳，金兄不必?fù)?dān)憂。”顏查散慢條斯理道，“白兄已雇人將買來的貨品送回丁家莊，待此案了結(jié)后，便會將貨品送至陷空島，轉(zhuǎn)手賣入北方寒地。”
“誒？”金虔驚詫。
“白兄稱這一萬兩買來的茶葉和綢緞乃是上品，如此轉(zhuǎn)手賣出，定能小賺一筆?！鳖伈樯⒗^續(xù)道。
金虔細(xì)眼圓瞪，愣了半晌，才喃喃道：“查案之余還順便賺錢，這白耗子若是去做生意，定能富甲一方，何必來跑什么江湖做什么俠客，真是浪費(fèi)人才?。 ?br/>
顏查散不由搖頭輕笑，繼續(xù)解釋道：
“陷空島五位島主、家眷及島上數(shù)十名家仆護(hù)衛(wèi)的吃穿用度花費(fèi)巨大，若是沒有賺錢的路子，怕早已入不敷出。江湖皆知，陷空島錦毛鼠雖是花錢如流水，但確有幾分賺錢的眼光?！?br/>
“原來如此！”金虔細(xì)目泛光盯著對面樓閣之上的白玉堂，就好似在看一個會走路的金錠子——不，應(yīng)該說像是在看一家會走路的銀號。
展昭望了一眼金虔，又轉(zhuǎn)眸看了一眼顏查散。
顏查散突覺背后一涼。
“只是若無陷空島五鼠在江湖上的地位名號作保，想必江湖上的豪杰也不會光顧陷空島的買賣?！闭拐焉ひ羟謇?，娓娓道，“眾人只見陷空島五鼠江湖地位超然，富甲一方，卻是不知這名聲、地位和富貴皆是多年刀口舔血換來的。”
“呃！”金虔猝然收回目光。
這賺錢的法子太危險了，要時刻把腦袋系到褲腰帶上去拼命，不適合咱不適合咱！還是在開封府老老實實混著當(dāng)個公務(wù)員這種穩(wěn)定的鐵飯碗更適合咱。
展昭端起茶碗，遮住自己微勾唇角。
顏查散只覺額頭黑線凸顯。
“來了！”一直負(fù)責(zé)監(jiān)視的雨墨突然冒出一句。
眾人立時數(shù)目發(fā)亮，同時望向瀟湘苑門口。
只見從一輛單駕馬車上步下一位聘婷女子，在丫鬟攙扶下邁入門檻。
金虔瞇起細(xì)眼死死盯著那女子慢慢走上三樓，最后挑了一個距離“云公子”不遠(yuǎn)也不近卻恰恰能與其遙遙對望的位置坐下。
“就是她！”和幾日前與展昭、白玉堂、雨墨、艾虎同去嫌犯家房頂蹲點(diǎn)時見到女子樣貌對比后，金虔十分肯定，“就是那杜家女子……不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姓孟，應(yīng)該稱她孟秋蘭?！?br/>
“足足等了六日才現(xiàn)身，”顏查散輕呼一口氣，“這女子好耐性?！?br/>
展昭面色沉凝，定定望著瀟湘苑中對坐的兩桌。
這邊，白玉堂自斟自飲很是逍遙，那邊，孟姓女子一口一口吃的很是文雅。
直等到二人桌上飯菜見底，也不見白玉堂和孟姓女子有何交際。
“怎么回事？”金虔急道，“難道艾虎找錯嫌疑犯了？”
“斷刀艾虎出道兩年，全靠擒拿官府通緝要犯重犯闖出名號，江湖素有口碑?！闭拐寻櫭嫉?，“且再等等?！?br/>
“沒錯，案宗中皆言，這女子次次皆以盜匪、兇賊搶劫設(shè)陷，引目標(biāo)入套?！鳖伈樯⒚C色道，“此時女子尚未出手，白兄不宜妄動?！?br/>
“盜匪、兇賊搶劫？”金虔抓耳撓腮，“這城里人來人往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冒出什么強(qiáng)盜??！”再看一眼對面樓中，孟姓女子和白玉堂已相安無事用膳完畢，開始算錢結(jié)賬，金虔更急，細(xì)眼一轉(zhuǎn)道，“要不咱們幾個蒙上臉沖過去演一出見色起意強(qiáng)搶良家婦女的戲碼讓白五爺英雄救美發(fā)揮一下如何？”
顏查散、展昭、雨墨同時望向金虔，六道目光灼灼如電。
金虔臉皮一抖，垂頭：“咱只是建議一個可行性方案……”
說話間，孟姓女子已經(jīng)步出瀟湘苑，踏上馬車。
“難道今日僅是探路？”顏查散疑惑道。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就聽樓下傳來一聲凄厲馬嘶，緊接著，就見那孟姓女子的拉車馬匹好似瘋了一般拉著馬車狂癲而去。
“馬驚了！”還未來得及上車的丫鬟追在馬車后哭喊連天，“小姐！小姐！”
下一刻，便有一道白影如光似電緊隨馬車而去。
“雨墨保護(hù)大人！金虔、走！”展昭拍案而起，踏空而出。
“嘖！原來是用驚馬這等老掉牙的套路??！”金虔一邊翻白眼抱怨，一邊隨展昭同時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
*
人流密集的街道之上，一輛失控馬車亂奔瘋闖，撞翻街邊攤位，掀起雜貨菜果，一時間，馬嘶聲、驚叫聲、叫罵聲、哭喊聲此起彼伏，混亂非常。
突然，從馬車后方踏空而來一道白色身影，身若蛟龍，迅如閃電，旋身飛轉(zhuǎn)直直落坐受驚馬背之上，袖袍一甩，狠拉韁繩。
那瘋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yáng)起。
碧藍(lán)天穹下，耀目雪色衣袂揚(yáng)飛天際，劃過燦燦光華。
鮮衣怒馬，華美傾世。
展昭和金虔趕到之時，見到的就是白玉堂這霸氣側(cè)漏的造型和早已被迷得七葷八素的圍觀百姓。
之后的劇情發(fā)展，就是俗套的一帆風(fēng)順。
英俊多金的白衣男子制服了受驚的馬匹，解救了馬車中貌美如花的小姐。
待那梨花帶雨的小姐款款掀起車簾，玉樹臨風(fēng)的貴公子伸手握出小姐纖纖玉手之時，那一瞬間的對視，便是一眼如夢，雙眸羞花，三生三世，廝守萬年。
桃花飛幽蕊，散落嬌紅；鴛鴦簇紅英，春隨人意。
金虔好似看到二人身后背景出現(xiàn)了“桃瓣紛飛，鴛鴦雙游”的唯美畫面，而且，腦中開始回蕩某個古老電視劇的主題曲：
啊~~，一位是翩翩美少年，一位是溫柔美嬋娟~~~
嘖嘖！
白五爺果然是勾搭女子的個中好手，看這勾人的小眼神，瞧這*的俏笑臉，瞅著似拒還迎的小動作，哎呦呦，直把這一見鐘情非卿不娶天雷勾地火的氛圍演繹的淋漓盡致??！
相比之下——
金虔目光移向那位孟秋蘭。
恩——顯然被白玉堂的美色勾得有些魂不守舍，直到丫鬟和艾虎追過來后才算恢復(fù)了正常。
而且……
金虔目光在孟秋蘭杏眸櫻唇尚屬上乘的臉上打了個轉(zhuǎn)，又在光華四射美艷非常的白玉堂臉上溜了一圈，嘆氣嘀咕道：
“若論美色程度，白五爺這可是吃虧了?。 ?br/>
“金虔！”一聲沉喝打斷金虔的感慨。
金虔回頭，只見展昭沉著一張俊臉定定瞪著自己。
咋突然覺得背后有點(diǎn)發(fā)毛？
“還不跟上！”展昭頓了頓，邁步離開。
“呃？”金虔一回頭，這才發(fā)現(xiàn)白玉堂在幾番推辭無果后已經(jīng)順?biāo)浦蹘е㈦S著那孟秋蘭的馬車走了。
展、金二人一路跟隨，最后發(fā)現(xiàn)白玉堂和艾虎竟是被當(dāng)做貴客一般被迎進(jìn)了“孟府”的大門。
“哇塞，白五爺出手果斷不凡，這進(jìn)展也太快了吧！”金虔蹲在角落里瞪著漸漸閉合的孟府大門，感慨萬千。
“金虔，”展昭聲線響起，“回客棧。”
“誒？”金虔猛一下站起身，一臉詫異望著展昭，“展大人，咱們不在這多守一會兒？”
“時辰已經(jīng)不早，我等還要回去向顏大人復(fù)命?！闭拐寻櫭纪艘谎劢痱?，“守在此處又有何用？”
貓兒你不是吧！你的心上人白耗子此時只身犯險羊入虎口，如此驚險萬分的情形下，你居然要袖手旁觀？！
“不是……那個……”金虔眨眼，“把白五爺和艾虎留在這，是不是有點(diǎn)危險……”
展昭黑眸一閃，寒光凜凜：“白玉堂武藝高強(qiáng)，艾虎功夫卓絕，此二人聯(lián)手，江湖鮮有對手，何況這孟家上下，并未發(fā)現(xiàn)身懷武藝之人，有何危險之處？”
“咱是怕歹人見到白五爺?shù)拿郎鹆舜跣摹苯痱谡拐言絹碓絼C冽的氣勢下，越說越聲越小。
喂喂，有沒有搞錯啊，咱是替你的白耗子擔(dān)心啊……
“金校尉很擔(dān)心白玉堂？”展昭聲線驟然下降至零度以下。
金虔一個哆嗦，腦中豁然清靈，頓覺大事不妙。
啊呀！莫不是咱的表現(xiàn)又讓貓兒大人誤以為咱對白耗子有所企圖，所以——貓兒大人又吃醋了？！
“不、不是，屬下自然沒有展大人憂心……”
展昭眸光一閃，猛然上前一步，筆直藍(lán)影距離細(xì)瘦灰影只余半尺，光潔下巴距離金虔額頭僅剩一寸。
金虔只覺青草淡香如絲如霧瞬繞周身，立時僵硬。
“金虔……”
展昭呼吸拂在金虔耳廓之上，激起金虔背后一片雞皮疙瘩：
“回客棧后……”
金虔一抖。
“蹲馬步一個時辰！”
不是吧！
金虔叫苦不迭：這戀愛中貓兒的情緒變化也太詭異了吧！
*
泠泠霜云待秋風(fēng)，夜鳥啼飛井上桐；
清禁露閑煙樹寂，月輪移在上陽宮。
回到客棧蹲了一個時辰的馬步又迫于某御前護(hù)衛(wèi)的壓力耍了兩套拳后的金虔，與陰著一張俊臉的展昭共同用完食不知味的晚餐后，在顏查散大人的天字房中望眼欲穿直等到了快至亥時，才盼來了姍姍遲歸的白玉堂的艾虎。
“快快快，有沒有什么吃食，趕緊給五爺端上來?！卑子裉靡贿M(jìn)屋，就好似餓死鬼投胎一般嚷嚷不停，“五爺我要餓死了！”
“怎么？那孟家居然這么摳門，請白兄這個救命恩人去家里做客，居然連飯都不給吃？”金虔顛顛從廚房端來兩道剩菜一盤饅頭放到白玉堂面前的桌上，驚奇道。
“準(zhǔn)備的可豐盛了，有十個菜三道湯呢！”艾虎一臉疑惑道，“俺都吃撐了。”
“你倒是吃得香，五爺我可吃不下去！”白玉堂狼吞虎咽吃著剩菜，翻著白眼道，“那什么孟小姐，明明是水性楊花之人，偏偏還要做什么大家閨秀的矜持之狀，還好死不死正坐在五爺我對面，朝五爺眉來眼去了一晚上，五爺我酸水都要吐出來了，哪里還有胃口吃飯？！”
艾虎干笑兩聲。
“白兄辛苦了。”顏查散慰問道。
“白兄此去投石問路，可探出什么線索？”展昭輕咳一聲，緩聲問道。
白玉堂喝了口水，“女子的父親名為孟華書，看年紀(jì)應(yīng)該是五十歲上下，號稱喪偶多年，家中乃是世代的綢緞生意，在廣安鎮(zhèn)有數(shù)家綢緞鋪，家大業(yè)大；那女子姓孟名秋蘭，年方十七，尚未婚配，”
“怎么聽起來像是媒婆說媒時候的說辭?！苯痱÷暤馈?br/>
“如此說來，白兄并未發(fā)現(xiàn)這父女二人有何可疑之處?！闭拐褑柕?。
“若說可疑之處嘛——”白玉堂瞇起桃花眼想了想，“那父女二人好似有些太殷勤了，有種迫不及待要將女兒嫁給我的錯覺。”
“那倒是！”艾虎一副幸災(zāi)樂禍模樣道，“你們是沒瞅見那對父女見到白兄的模樣，就像是野狼見了肉一般，若不是礙于情面，怕是今夜就要將白兄脫光洗干凈順便將那孟秋蘭打包送到白兄的床上去了！”
“咳咳咳——”白玉堂被一口饅頭噎住，瞪向艾虎，“臭小子，你給五爺我閉嘴！”
“切！”艾虎環(huán)抱雙臂，一臉無所畏懼，“現(xiàn)在俺可不是你的小廝，俺愿意怎么說就怎么說，你管不著！”
“白五爺果然魅力驚人??！”金虔感慨道。
“如此，我們就將計就計。”顏查散想了想道，“白兄你且與那孟秋蘭極力周旋，裝作心儀于她，待時機(jī)成熟后，便上門提親，若不出所料，待親事一定，那父女定會尋機(jī)向白兄借錢，便會露出馬腳！”
“這還用你說？”白玉堂自信滿滿道，“五爺已經(jīng)和那孟小姐約好明日去郊外賞秋葉?！?br/>
“如此甚好?！鳖伈樯Ⅻc(diǎn)頭道，“明日白兄與艾小兄弟陪同孟秋蘭郊外一游，展護(hù)衛(wèi)和金校尉依舊隨后配合?！鳖伈樯㈩D了頓，“顏某明日一早就書信一封由雨墨至當(dāng)?shù)乜h尉，令其全力配合嚴(yán)辦此案?！?br/>
“顏大人此行乃需秘密行事，如此，豈不是暴露了行蹤？”展昭擔(dān)憂道。
“顏某并不出面，僅以信件作為督促，無妨的?！鳖伈樯⒒氐?。
眾人點(diǎn)頭。
顏查散環(huán)顧眾人，拱手道：“那明日就辛苦四位了?！?br/>
“屬下職責(zé)所在?！闭拐选⒔痱?。
“包在白五爺身上。”白玉堂嘿嘿一笑。
“沒問題?！卑⒁慌男馗?br/>
眾人商量妥當(dāng)，便向顏查散告辭回屋歇息。
待眾人紛紛離去，顏查散回身坐于案前，再次將連環(huán)欺詐案宗一一翻閱后，起身打開窗扇，抬眼遙望夜空明月，似是詢問，又似自言自語。
“明明進(jìn)展頗為順利，為何總覺心頭略有不安……”
*
露散秋煙起，青天無片云，
楓香翩似雪，蕭蕭霜樹林。
距廣安鎮(zhèn)三里外郊，兩座山丘之間，有一山谷名為巧林谷，谷中楓樹連綿層疊，景色優(yōu)美，每逢入秋時節(jié)，紅楓勝春花，落葉似飛雨，美不勝收。實乃單身男女幽會之勝地。
巳時剛過，巧林谷中來了四位男女，前行二人，一位是樣貌俊美的白衣公子，一位是溫柔美貌的富家小姐，二人身后，分別隨行各自的貼身丫鬟和小廝。正是白玉堂、艾虎、以及孟秋蘭主仆二人。
“云公子，您看這楓林風(fēng)景如畫，秋蘭不才，突然想到兩句詩，還請云公子品評?！泵锨锾m含情脈脈望著眼前的俊美公子，聲若鶯啼。
“云某洗耳恭聽?！卑缱髟乒拥陌子裉脫u著扇子，一笑風(fēng)流。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泵锨锾m垂首道。
“噗！”
一個怪聲冒了出來。
孟秋蘭猛然抬頭，四下環(huán)顧，驚道：“什么聲音？”
“咳，怕是山間的野貓不識文雅，亂叫一氣！”白玉堂用扇柄遮住隱隱抽搐的嘴角，干咳一聲敷衍道。
“野貓？”孟秋蘭杏眸睜大，“野貓是這般叫的？”
“咳，或是比較怪異的野貓?！卑子裉糜醚劢呛莺輶吡艘谎凵砗竺軜淞蛛s草叢，轉(zhuǎn)換話題道，“孟小姐這兩句詩甚好，十分應(yīng)景，云某也偶得兩句，請孟小姐鑒賞?！?br/>
說著，停住腳步，回身展扇，俊美面容在透葉陽光下熠熠生輝，“一重山，兩重山，山遠(yuǎn)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鞠花開，鞠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fēng)月閑?！?br/>
“是李后主李煜的《長相思》——”孟秋蘭軟著聲音道。
白玉堂轉(zhuǎn)身，桃花眼中清波流轉(zhuǎn)，定定望著孟秋蘭，柔聲似水，“云某雖覺此詩的意境略顯凄涼，但妙在詩名，恰似云某此時心境?！?br/>
“長相思……”孟秋蘭抬眼，含情脈脈望著白玉堂。
白玉堂回身，滿眼濃情蜜意。
“噗！”
身后楓林雜草中，又傳來一個異聲。
孟秋蘭和白玉堂表情同時一滯。
“云公子，這怕不是野貓吧——”孟秋蘭一副受驚模樣望向白玉堂。
“喂！”白玉堂瞪向艾虎，“去看看！”
“俺啥都沒聽到。”艾虎一副憨厚模樣。
白玉堂眼角一抽，腳尖挑起一個石子順勢踢入雜草叢中：“肯定是哪里來的不解風(fēng)情的臭貓，恁是可恨。”
那石子“嗖”的一聲飛入草叢，可等了許久，卻是連個落地的響動都沒有。
反倒是樹林中突然旋起一股不大不小的寒風(fēng)，吹得眾人渾身發(fā)冷。
“阿嚏！”孟秋蘭不覺打了個噴嚏。
“嘖！”白玉堂惡狠狠瞪了雜草叢一眼，轉(zhuǎn)身朝孟秋蘭倜儻一笑，道，“孟小姐，云某見前方有一座涼亭，不若我等前去歇息片刻？”
“好?！泵锨锾m連連點(diǎn)頭。
二人比肩前行，那丫鬟打了個寒戰(zhàn)匆忙跟上，落在隊尾的艾虎回頭瞅了一眼雜草叢中，咧嘴嘿嘿一笑，也追了過去。
四人步履如風(fēng)，不多時就離開數(shù)丈之外。
而就在剛剛被白玉堂踢入石子的雜草叢中，突然冒出一顆腦袋，滿頭亂草，發(fā)髻蓬亂，一雙細(xì)眼閃閃發(fā)亮。
“金虔——”一聲嘆息從身后傳來，但見一襲藍(lán)衣的展昭從樹后顯出身形，略顯無奈望著金虔，將手中的石子拋落地面，可不正是剛剛白玉堂踢入的石子。
“咳，展大人，屬下是聽孟小姐和白五爺?shù)脑娨鞯纳鹾?，心中感佩，一時沒忍住才贊嘆了兩聲……”金虔干笑，心中卻暗道：
嘖嘖，白耗子和這孟秋蘭的臺詞，簡直可以入選年度最酸臺詞精選了，當(dāng)真是一句一抖，一句一酸?。?br/>
“展大人，白五爺他們走遠(yuǎn)了，咱們趕緊跟上吧?！苯痱桓避S躍欲試的模樣。
“好?！闭拐腰c(diǎn)頭。
金虔細(xì)眼一亮，貓腰踮腳正欲以資深賊偷的姿勢奔出，突然，和著青草淡香的氣息猝然接近，金虔只覺腰身一緊，眼前景物飛逝，自己竟是被某御前護(hù)衛(wèi)攬在懷中踏著林尖葉片飛馳奔出。
誒？不是、那個，這是咋回事的說……
還未等金虔回過神來，展昭已經(jīng)環(huán)著自己落坐一棵楓樹杈葉之間，而正下方，就是白玉堂等四人歇腳的涼亭。
可金虔已經(jīng)無暇顧及白玉堂正在如何向孟秋蘭賣弄風(fēng)情勾魂奪魄，此時此刻，金虔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身后。
溫?zé)釟庀⒋祦y脖頸碎發(fā)，一撓一撓撩撥金虔敏感的耳后神經(jīng)，金虔只覺展昭每呼吸一次，自己背后汗毛就順勢倒豎一片。
“展、展展大人……”金虔擠出的聲音就好似三月沒下雨的黃土高原，干得掉渣。
“莫動，這棵樹不是很結(jié)實?！闭拐殉练€(wěn)嗓音響在金虔耳畔。
金虔全身僵硬，細(xì)眼一格一格移到屁股下的樹枝……
果然，細(xì)溜溜的一根，顯然是營養(yǎng)不良的造型，現(xiàn)在承受兩人的體重，已經(jīng)發(fā)出垂死掙扎的“咔咔”聲響。
細(xì)眼慢慢旁移，環(huán)瞄周遭——
喂喂，明明不到半丈之處就有一顆樹粗枝寬的楓樹可供選擇，貓兒大人你干嘛非要在這個豆芽菜的小樹枝上棲身?。?br/>
“展、展大人，要不咱們換棵樹……”
“此處距離涼亭最近，方便探查。”展昭的理由十分充分。
“……”
這種被一本正經(jīng)欺騙的違和感是怎么回事？！
一滴冷汗順著金虔鼻尖淌下。
就在金虔冰火兩重天之際，涼亭中，白玉堂與孟秋蘭已經(jīng)開始上演你依依不舍你儂我儂的瓊瑤殿堂級戲碼。
“孟小姐，實不相瞞，云某在廣安鎮(zhèn)之事已辦妥，不出七日，便會打道回西杭。”白玉堂幽幽望著孟秋蘭，略顯憂傷道。
“??？！”孟秋蘭一臉驚詫，絲帕遮唇，杏眸隱含盈盈水光，“云公子此去……不知何日能再與秋蘭賞景吟詩？”
“云某——”白玉堂輕蹙眉頭，微微搖頭道，“此次歸家，怕是再無機(jī)緣與孟小姐相會了?！?br/>
“為、為何？”
“家父前日送來家信，稱待云某歸家后，便會為云某商聘一位門當(dāng)戶對的女子成親……”
孟秋蘭雙眼赫然睜大，在兩滴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桃腮滑下之際，低頭哽咽道：“那、那秋蘭在此先恭喜云公子！”
“可是云某并不愿娶一位素不相識之人！”白玉堂忽然提聲，一雙桃花眼盈流七分濃情，三分堅定，“云某此來廣安鎮(zhèn)，已認(rèn)定陪伴云某終生之人！”
孟秋蘭緩緩抬頭，瑩瑩水光在雙眸中燦燦流轉(zhuǎn)，一雙纖手將手中絲帕死死扭絞。
“秋蘭——”白玉堂換了稱呼，俊臉貼近孟秋蘭幾分，“你可愿嫁給云某？”
孟秋蘭的俏臉頓時漲得通紅，襯著淚流不止的水眸，煞是美艷。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秋蘭、秋蘭不敢自己……”
“只要秋蘭你點(diǎn)頭，明日云某就去孟府提親！”白玉堂一副情真意切神色道，“云某只問秋蘭之心！”
孟秋蘭綻開一個甜美笑意，羞澀垂首道：“秋蘭對云郎之心，至死不渝，愿與云郎生死同穴……”
白玉堂適時露出一個喜出望外的表情。
“秋蘭~~”
“云郎~~”
二人四目相對，情意切切，溫情脈脈，看得一旁的丫鬟悄悄抹去激動的淚水，看得早就躲到?jīng)鐾ね獾男P艾虎死命憋回快要嘔出的隔夜飯。
二人的傾情表演終于博得了樹上盯梢二人組的注意力。
金虔看著涼亭中的二位才子佳人，但覺從嘴角到臉皮再到胃膽肝脾外加背后的汗毛皆以每秒六次的頻率劇烈抽搐。
額滴個耶穌天神，這等倒酸水的臺詞白耗子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說得如此順溜，表情動作眼神還配合的如此到位，實乃天皇巨星之風(fēng)骨！
金虔心中感贊萬分，不自覺口中就飄出一句：“白五爺……”
“金校尉似是很擔(dān)心白兄？”
身后之人突然陰森森冒出一句。
金虔只覺絲絲寒氣纏纏綿綿縈繞自己周身，不禁打了個寒顫。
現(xiàn)在！此時！此地！咱敢打賭，這貓兒定是見咱這幾日對白耗子盯梢盯得太緊，所以打翻了醋壇子！
不成，任其發(fā)展下去，咱可就有嘴也說不清了。
堅決！絕對！咱要將這誤會扼殺在搖籃里，咱今日一定要和貓兒說清楚，咱對白耗子絕對是純潔的友人關(guān)系，咱對白耗子絕對沒有任何不正當(dāng)?shù)钠髨D，咱絕對沒有和貓兒爭奪白耗子的心思！
想到這，金虔打定主意，下定決心，猛然回頭，細(xì)眼圓瞪，卻在看到身后之人的那一瞬間，滿腹的掏心肝表白全都變成一個屁，煙消云散了……
暖暖日光透過紅葉灑在展昭俊逸面容之上，更顯得展昭劍眉舒朗，膚潤如玉，長彎睫毛好似被鍍上一層燦燦金光，顫顫勾人，黑眸如水，清澈靜凝，薄唇微抿，水光瑩潤。
咕咚！
金虔覺得自己吞口水聲好似響亮的有點(diǎn)驚人。
“金虔，”展昭定定望著眼前之人，“你想說什么？”
“咱……”金虔只覺腦中好似被攪了一鍋漿糊，嗓子發(fā)緊，口干舌燥，不自覺舔了舔雙唇，喃喃道，“展大人，您該不會是吃醋……”
清澈黑眸在瞥見金虔動作后，驟然黝黑，深不見底，呼吸猝然炙熱了三分。
“吃醋……”清朗嗓音微啞，“展某……不曾吃醋……”
猶如夢囈一般的話語每出口一字，青草淡香呼吸就更貼近金虔一分。
金虔愣愣看著越來越接近自己的俊臉，目光卻是死死盯著那潤澤薄唇，腦中轟隆隆巨響一片，其中有一個惡魔般的細(xì)小聲音在碎碎呢喃：
好想咬一口啊……
“咔吧！”
一聲微小輕響打破旖旎的氣氛。
展昭黑眸一閃，恢復(fù)清亮，猝然挺直身形，狠狠閉合雙目。
雙拳緊攥，指節(jié)發(fā)出“咔吧”聲響，竟是與剛剛那一聲響一模一樣。
“咳，金虔，適才，展某只是想聽清涼亭內(nèi)白兄話語……”展昭強(qiáng)自壓下某些不合時宜的想法，雙耳微紅，目光飄移，力圖解釋。
可話音落下半晌，也不見平日里一呼數(shù)應(yīng)的某人答話。
“金虔？”展昭這才覺得不對勁，黑爍眸子移向某校尉。
這一看，卻是嚇了一跳。
只見金虔細(xì)眼瞪得溜圓，眸光渙散，面色蒼白，竟好似受了什么驚嚇一般。
“金虔！”展昭壓低嗓音，猛一探手抓住金虔手腕，焦急道，“你怎么了？！”
“啊？?。 苯痱换厣?，細(xì)眼看了展昭一眼，慌亂移開，顫音道，“屬、屬下無事?！鳖D了頓，又轉(zhuǎn)頭看了涼亭一眼，“白五爺他們何時走的？展大人，咱們還是趕緊跟上為妙！”
說著，猛然從展昭手中抽出手腕，運(yùn)用蹩腳輕功躍到了樹下，一溜煙跑開。
展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掌，輕嘆一口氣，隨身追去。
其后一路之上，展昭一接近金虔，金虔就好似如臨大敵一般，蹦出老遠(yuǎn)。
導(dǎo)致的后果就是展昭眉頭越蹙越緊，身上寒氣愈來愈重，害的那孟小姐、丫鬟、艾虎噴嚏不停，白玉堂幾度暴躁險些破功，最后不得不早早結(jié)束了這次賞景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