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幾位穿著制服的警察來到學校，眾目睽睽之下，帶走了以周怡璐為首的幾位參與過校園霸凌的學生。
周怡璐的父母,包括湯玥的父母都被請到了派出所,其中也包括班主任徐老師，教務(wù)主任和幾位校領(lǐng)導。
在派出所里,周怡璐一開始矢口否認,并且試圖威脅坐在對面桌的湯玥,不許她說出實情，直到民警拿出了那段監(jiān)控視頻,證據(jù)確鑿，他們幾個才無話可說。
周怡璐對霸凌之事拒不承認,但她身邊的幾個男生女生從沒進過派出所,心理防線稍許薄弱,在民警一再追問之下，對校園霸凌供認不諱。
參與了多少次,誰是領(lǐng)頭的,做了哪些行為,吐得一干二凈。
傍晚時分,周怡璐的父母和湯玥的父母被請到了調(diào)解室里,協(xié)商解決此事。
蘇渺則陪著湯玥坐在另一個房間里，等待最終結(jié)果。
湯玥低著頭，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命運會如何。
她有點后悔了。
這件事…這件事真的太冒險了，今天來了好多好多校領(lǐng)導,他們沒有說一句寬慰她的話，他們根本就不認識她,甚至都沒看她一眼。
蘇渺當然也注意到了這學校領(lǐng)導，他們只想把事件的影響力降到最低，不要引發(fā)輿情。
他們決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去傾聽弱勢者的聲音。
甚至還有校領(lǐng)導去找周怡璐的父母，寬慰他們，讓他們放心什么的。
周怡璐的家庭…很有背景。
而湯玥呢…她爸爸是普通的工人，媽媽在菜市場賣水果。
他們家沒有錢、也沒有關(guān)系。
事情鬧得這么大，她媽媽被請來派出所的時候，臉色都被嚇得慘白，爸爸雖然表面鎮(zhèn)靜，但袖子下的手也不住地顫抖著。
湯玥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她有沒有缺胳膊斷腿，只是被打了幾巴掌，手上燙了一些煙頭痕跡而已，周怡璐她們根本不會受到太嚴重的懲罰。
湯玥抬起頭，卻見周怡璐她們坐在隔壁房間里，透過玻璃窗，她看到周怡璐抬起驕傲的下頜，對她比了個摸脖子的動作。
眼底是輕慢和威脅…
湯玥被嚇得全身顫抖了起來。
蘇渺見她哆嗦得厲害，于是用紙杯接了溫水過來，遞給了她。
“蘇老師，她們真的會有懲罰嗎？”
她輕輕抱了抱女孩，柔聲在她耳畔道：“會的，他們做了什么樣的事，就會付出什么樣的代價，你要相信警察?！?br/>
“那…那他們會坐牢嗎？”
蘇渺不忍欺騙她，搖了搖頭：“他們會留下案底，那是他們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污點。”
“不會坐牢，也不會被開除?！睖h嗓音有些顫抖，含著眼淚的眸子里寫滿了絕望，“我還是會和他們在同一個學校念書?！?br/>
蘇渺不知該如何回答。
其實，看到周怡璐的父母和湯玥父母走進調(diào)解室，她心里就感覺到不妙了。
如果在校領(lǐng)導的斡旋之下達成了和解，當然…周怡璐他們或許會在派出所受到處罰，但不會被開除。
而霸凌事件中，周怡璐需要受到的懲罰，也遠遠沒有達到坐牢的程度。
不管調(diào)解結(jié)果如何，這都是雙方父母共同認可的事情，蘇渺作為一個科任老師，其實無力改變這一切。
她將小女孩鬢邊的發(fā)絲撥到了耳后，安撫道：“乖乖，你也要往好處想想，如果家長間達成了和解，會有一筆豐厚的賠償款，你也會有更加光明的前途，爸爸媽媽也不會這么累了，甚至你可以轉(zhuǎn)到更好的學校，擁有更好的環(huán)境?！?br/>
作為老師，蘇渺真的不想把這樣血淋淋的殘酷現(xiàn)實…變成這樣的安慰。
可是她也深深懂得，像湯玥這樣的女孩以及她這樣的家庭，最需要的是什么。
因為她曾經(jīng)真實地經(jīng)歷過。
果然，這樣的安慰是有效果的，湯玥的表情明顯輕松了很多，如果能讓爸爸媽媽不再那么辛苦，她當然是愿意的。
……
事情解決得很順利，湯玥的父母接受了和解。
即便不接受。又能怎樣呢，他們能要求學校開除犯事的學生嗎？除非上訴。
但他們哪有這個資源和金錢去打這場曠日持久的官司啊，他們只是很底層的小人物，根本惹不起這些人。
女兒被欺負了，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總不能讓自家女兒退學吧，他們?nèi)ゲ涣烁玫膶W校了。
周怡璐幾人被拘留了一段時間，也留下了案底，將來不能夠考公務(wù)員和事業(yè)單位。
但對周怡璐來說，她根本不需要這些，就算她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又怎樣，她的家庭就是她最好的依傍。
所以沒多久，她便又回到了學校，仍舊我行我素，每天下課之后和一幫哥們姐們在無人的樓梯口抽煙，大肆宣揚著之前在局子里的事情。
“周怡璐，你這就沒事啦？當時警察來抓你，看得我們心都揪緊了喲，生怕你一去不回?！?br/>
周怡璐宛如小太妹般、拎著煙，冷笑道：“這算啥子，小事一樁。”
“聽說你們家賠了不少錢??？”
“對啊，那個賤婆娘獅子大開口，簡直是敲詐，什么醫(yī)藥費精神損失費，好幾萬哦?！?br/>
“這么多，你們可以反告她敲詐撒！她又沒受什么傷，根本不值這么多錢。”
“等著吧，不會讓她好過。不過進了一次局子，也算見世面了?！?br/>
“對啊，你被警察帶走的時候，好風光哦，全校都在看?！?br/>
“就是，太酷了吧！”
……
恥辱和污點在她眼里，竟也成了炫耀和談資。
當然，周怡璐沒再找湯玥麻煩了，畢竟現(xiàn)在風口浪尖，她被爸媽好好地教訓了一頓，賠了不少錢，自然不敢再對湯玥怎樣了。
但每每湯玥經(jīng)過她身邊時，她總會用一種餓狼般的眼神盯著她，似乎在說：“等著吧，咱們來日方長?！?br/>
湯玥能感知到她眼神里不加掩飾的威脅，低著頭匆匆跑過，跑到學校后門的臭水溝邊，躲在她秘密基地里。
似乎一切…又都會到了原點。
有些東西改變了，但有些東西，又沒有變。
這個世界，不會好。
辦公室里，徐老師正收拾著自己奮斗了十年的崗位辦公桌，將文具筆筒跟作業(yè)本筆記本放進了盒子里。
早上的教務(wù)工作大會上，徐老師做了自我批評與檢討，承認是自己工作失職才會導致這樣的校園霸凌事件在自己的班級發(fā)生。
他愿意引咎辭職。
當然，其實被迫辭職另有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和那份流出去的視頻有關(guān)。
只有班主任才有權(quán)限去調(diào)取監(jiān)控，而他不僅看了，還拿手機偷拍了，這嚴重違反了學校的某些潛在規(guī)則。
前幾日便有校領(lǐng)導找他談過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引到了自己身上，說調(diào)查視頻的人是他，帶湯玥去報警的人也是他，徹底將蘇渺摘了出去。
蘇渺走到辦公室，拿著他的保溫杯，泡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過去，開門見山問：“徐老師，把霸凌視頻發(fā)給我的那個賬號——一片冰心，就是您吧?！?br/>
徐老師接過杯子，無奈地笑了下：“這不重要了?！?br/>
蘇渺急切道：“您不用離開的，我們?nèi)ジ魅握f清楚，說視頻是我想辦法拿到的，您跟這件事無關(guān)，他們要開除也是開除我…”
“蘇老師，你要留下來啊?！彼驍嗔颂K渺，“我可以走，但你必須要留下來啊，事情還遠遠沒有結(jié)束?！?br/>
蘇渺怔怔地望著他：“徐老師…”
“你說得對，老師不僅僅是教書育人?！彼斐鍪郑丛诹颂K渺的肩膀上，“那些絕望的哭聲，是你讓我也聽到了，我也想幫幫他們，就算不在這里，也在其他地方。”
蘇渺的眼睛紅了，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您不應(yīng)該離開，這里是您奮斗這么多年的崗位?！?br/>
“什么是人民教師?！?br/>
他云淡風輕地笑了笑，“雖千萬人，吾往矣。”
徐老師離開了北溪一中，什么也沒帶走，除了墻上的那面的錦旗。
校園匿名論壇出現(xiàn)了一則貼子《818高二某3班某人扮豬吃虎的詐騙故事》。
這條帖子的主角名，用了一個月亮形狀的符號代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說的是湯玥。
主題樓內(nèi)容詳細地扒了湯玥如何故意用言辭激怒周怡璐，又將她引到三教后面的小花園，讓攝像頭拍下了“霸凌”的畫面，再勾結(jié)某離職老師，通過不法手段拿到監(jiān)控視頻，詐騙周怡璐父母，拿到了好幾萬的賠償款，甚至還潑臟水說湯家和某離職老師共同瓜分了這筆賠償款。
因為貼子內(nèi)容太過于勁爆，一上午就躥紅了，熱度居高不下，評論上千條——
“我擦，這也太雞賊了吧！”
“生財有道啊！”
“她平時看著悶不吭聲的，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本事。”
“詐騙犯太惡心了，支持周怡璐起訴她！”
“什么啊，霸凌是事實吧，不然警察怎么會來抓周怡璐啊。”
“周怡璐本來就是暴脾氣，如果湯玥不激怒她，也不至于被打得這么狠啊，看那個視頻，簡直就是往死里虐吧?！?br/>
“支持樓上，肯定是湯玥說了什么，如果主樓屬實，她妥妥就是為了騙錢、故意的吧?！?br/>
“消耗大家的同情心，湯玥真的太壞了?！?br/>
“心疼周怡璐?！?br/>
“哎，以后還是控制脾氣吧，別又被人坑了?！?br/>
”說詐騙的…你們做個人吧。”
“不是詐騙是什么，如果真是校園霸凌，她為啥不把視頻放到網(wǎng)上，這視頻擺明了就是用來私了的嘛?！?br/>
“樓上有道理，這波洗不白了。”
“湯玥心機女，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蘇渺今天整天的課，所以不知道這條貼子在網(wǎng)絡(luò)上發(fā)酵，一直到放學的時候，語文課代表才跑來辦公室、把手機遞給她看。
看到這條貼子，她全身的血液都要逆流了。
她低沉著臉色，壓著嗓子問語文課代表：“這論壇…是誰在管理？”
“是學生會那邊，但他們都是周怡璐的朋友，刪帖肯定沒可能，這貼子今天都被他們置頂了呢?！?br/>
“我知道了，謝謝你。”蘇渺對課代表道，“你先去看看湯玥的情況，不要讓她一個人，如果可以…送她回家，謝謝你了?！?br/>
“沒問題，湯玥本來就是我的好朋友。”課代表離開了辦公室。
蘇渺毫不猶豫地摸出手機，聯(lián)系了學生會的同學，要求他們刪帖。
但同學支支吾吾敷衍著，最后假裝信號不好，掛斷了電話。
蘇渺氣得險些摔手機。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啊！黑暗、污濁、不得見光…
每每這種時候，她都會想到蘇青瑤。
在這般真實殘酷的人間，蘇青瑤像個惡鬼一樣張牙舞爪地擋在她身前，幫她擋下了很多很多污濁…
否則她的遭遇、只怕比湯玥還悲慘。
蘇渺拿起手機，直接給遲鷹打了電話了——
“在忙嗎？”
研究部的會議室里，遲鷹扔下了一幫禿頭程序猿，來到走廊落地窗邊，壓低聲音道：“小鷹現(xiàn)在越來越不講禮貌了，對我連個像樣的稱呼也沒有?！?br/>
“我這邊遇到一件很糟糕的麻煩事，需要刪除我們學校論壇上的一條貼子，但我不想輾轉(zhuǎn)聯(lián)系學生會管理員，我現(xiàn)在就要刪它，立刻馬上，五分鐘、不，三分鐘之內(nèi)…越快越好，不要讓湯玥看到，不要讓人再罵她了?！?br/>
蘇渺說話的嗓音在顫抖，語氣很急促。
她無法想象此刻湯玥正在經(jīng)歷什么樣的地獄——
“遲鷹，我現(xiàn)在就要刪，可不可以請你…請你幫我刪掉，一秒鐘都不要耽擱了。”
遲鷹語氣也很果斷：“鏈接給我?！?br/>
蘇渺掛斷電話，手指尖顫抖地登陸了校園論壇，將那條帖子的鏈接轉(zhuǎn)發(fā)給了遲鷹。
請求遲鷹幫她解決工作的事，其實很犯規(guī)，她不該這樣做。
但她真的…太感同身受了。
這會兒貼子的評論量已經(jīng)破兩千了，看來全校同學都在吃瓜，蘇渺指尖瘋狂地往下拉著，看到那一條條宛如刀子般鋒利的言辭。
全身寒涼，背后冒了冷汗。
貼子還沒拉到底，忽然論壇網(wǎng)頁提醒——解碼錯誤，接著變成了空白頁面。
不僅僅是那條帖子炸了，整個校園論壇都爆掉了，崩得徹底，各種打魚放屁的帖子都被刪光了，管理員的號也一個個都被炸掉。
蘇渺知道這是遲鷹的“杰作”。
雖然不是黑客，但他精通這方面的手段和技術(shù)，區(qū)區(qū)一個論壇，爆掉也就分分鐘的事。
這個匿名論壇是北溪一中的學生常去的地方，論壇里戾氣十足，每天都會有撕逼和誣陷的事情發(fā)生，叫罵、吵嚷、陰陽怪氣…
匿名區(qū)放大了人性最極致的丑陋，讓人脫下道德的枷鎖，放任心里的野獸橫行恣肆。
學校的領(lǐng)導經(jīng)常登錄論壇，掌握學生的最新動態(tài)和輿情，所以不管這匿名論壇如何過分，他們都沒有作為，反正橫豎傷害不到他們。
看到匿名論壇落了個白茫茫的世界真干凈，蘇渺的情緒也終于冷靜了下來，低頭給遲鷹發(fā)了消息——
渺：“謝謝你這么快解決問題，我好多了。tt”
c：“為夫人赴湯蹈火?！颈А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