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
石偉亮一邊大口吸溜,一邊長吁短嘆地和他娘商量,說帶出來的金銀細軟,一路上丟的丟,搶的搶,早已所剩無幾。如今處處烽火連天,兵連禍結(jié),逃到哪里都一樣,不如返回如皋算了。
我苦著臉,小口地啜著半碗清水,斜睨他孱弱的側(cè)臉,不小心斜得時間過長了些,直接成了翻白眼不說,又出現(xiàn)了許多古怪而熟悉的幻影:他裹著一塊緊身的白布,媚眼猛飛,沖我揚著一本書,說:“我是大學著名的語文老師?!?br/>
“噯,”我乘他遞碗過來,讓我?guī)退⒅?,虛心地請教說:“大學是什么?語文呢?老師呢?”
回答我的,是他茫然呆滯的表情,長久得像掛在墻上的遺容。
坐在他身邊的元芳從碗上抬起頭,蠢蠢欲動地想拔簪子。
我見勢不妙,急忙閃過一旁,埋頭干活。
第二天開始,我們改變方向,顛簸著往回逃,沿途到處血流成渠,腥臭刺鼻,不時還見到堆成小山的頭斷足折、腹破腸流的死尸。
冒辟疆總是一手攙著他娘,一手挽著大夫人元芳,遠遠地跑在我前面。
他很不耐煩我大病未愈的羸弱身體,每次我趔趄著跌倒時,他都回頭吆喝著威脅我:“你真沒用,就不能跑快點?!明告訴你啊,萬一亂兵追過來了,我們可顧不了你?!?br/>
我顫巍巍地爬起來,勉力挪動雙腳。跑不動能怪我?不說我病患纏身,就算身體健康,靠著這雙裹得又尖又細的殘疾小腳,站都站不穩(wěn),風一吹就倒,也不可能健步如飛,跟上他們的速度啊。
好在傻蛋--就是我撿來的那只小禿狗,前天,我在泥地上寫下“傻蛋”和“八婆”兩個名字,極其民主地讓它任選一個。作為一只有強烈自尊心的公狗,它當然不會選擇“八婆”這個帶有明顯性別特征的名字,只能心甘情愿外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傻蛋”--十分忠誠體貼,一步不離地跟著我,每逢我跌倒,就會伸出柔軟粉嫩的小舌頭,親昵而心疼地輕舔我,以示慰藉和鼓勵。
冒辟疆和元芳嫌我是個累贅,邊跑邊做他娘的工作,要把我寄在附近誰家里??裳赝驹缇突臒o人煙,只剩一幢幢的空屋子。他再怎么想把我當過期行李寄存,也找不到寄存點。
注:《影梅庵憶語》:……余(冒辟疆)即于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荊人(蘇云芳),兩兒又小,季甫生旬日,同其母付一信仆偕行,從莊后竹園深轡中蹣跚出,維時更無能手援姬(董小宛)。余(冒辟疆)回顧姬(董小宛)日:“汝速蹴步,則尾余后,遲不及矣!”姬一人顛連趨蹶,仆行里許……當大難時,首急老母,次急荊人、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