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無光,可是卻有月,月似寒盤。
月光如銀輝撒在地面,也撒在那個女人的臉上,那是一個并不漂亮的女人,也許在很久以前她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可是現(xiàn)在卻不是,因為她的臉已經(jīng)殘缺。
月有陰晴圓缺,月的殘缺有時也是美的,可是這個女人的臉卻并不美,月光下她的臉被照的一清二楚,一條血紅色的傷痕在月光下也照得一清二楚。
從眉梢到臉頰骨,沒有遮住眼睛,可是那傷痕卻留在了本來很美的臉頰。
她的眼睛黑亮,鼻梁高挺,堅挺的胸部,傲人的身軀,那是每一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然而她這一切都擁有,可是卻被一道傷痕破壞了這一切。
這本該是女人一生可恨,也是最害怕的事情,因為每一個女人都是愛美的,然而這個女人卻不同,她似乎一點也不在乎,黑色尤烏的秀發(fā)被扎在腦后,臉上幾乎看不見一絲黑發(fā)。
她似乎從來不掩蓋臉上那道難看的疤痕,那究竟是一條什么樣的傷痕沒人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也許正因為只有她自己知道,所以她才肆無顧及的將疤痕裸露在世人面前。
那雙明亮的眼中閃出的卻不是悲哀,也不是憤恨,只有自信,只有溫暖,可以融化一切寒冰的溫暖。
而她的自信似乎已經(jīng)蓋過那傷痕所帶來的遺憾,所以她依然是美麗的,至少在秋鳳梧的眼中她是的。
秋鳳梧看見了她,而那個女人本來就是來見秋鳳梧的,但是似乎現(xiàn)在這個女人的脾氣不太好。
因為她本來就是怒氣沖沖的跳下來,然后用大眼睛瞪著秋鳳梧,秋鳳梧本來在喝酒,可是他似乎一點也喝不下去了,這個女人就像是一個大麻煩,女人剛落下,秋鳳梧便已經(jīng)作好了逃跑的姿勢。
只聽女人恨恨的喊道:“秋鳳梧!”
秋鳳梧慢慢看向她,臉上像是突然展露出笑容,然后苦笑道:“你怎么會到這里來?”
女人質(zhì)問道:“你又想躲我?”
秋鳳梧笑道:“當(dāng)然不是!我怎么躲得起你?”
女人本來是很要強的質(zhì)問,可是當(dāng)看見秋鳳梧的臉之后,女人卻一下子軟了一截,準確來說是她的心軟了半截,也絕不是因為秋鳳梧長得好看,而是因為女人終于見到了秋鳳梧。
女人突然聲音也溫和了許多,甚至是有些哀求:“我知道你應(yīng)該躲我,而且我也覺得你躲得對!”
秋鳳梧本來嬉笑的臉突然變得深沉,顯然他已經(jīng)說不出來話,他不說話便選擇不說,現(xiàn)在不說話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離開。
秋鳳梧展開雙臂,似風(fēng)一般消失,天下間有他這樣輕功的人不多,而像他這樣將輕功用的好看,速度又快的人也不多。
秋鳳梧顯然是真的在躲那個女人,而那個女人顯然就是追到這里來的。
黑衣人正還在睡,但是他從開始到現(xiàn)在卻沒有睡著過,自從他到這里開始,他就注定失眠。
所以黑衣人醒著,當(dāng)他睜開眼的同時,秋鳳梧已經(jīng)不見了,本來他準備說一聲“終于走了!”
可是他卻看見了那個女人。
深夜,他有著說不出的感覺,那種穿越時空而刻上深刻記憶的感覺,感覺有苦有甜,有澀有辛,那種感覺早已隨著他將劍刺向太陽那一天更加深刻,等到他開始淡忘的時候,記憶卻猶如鋼針鐵骨深深的刺進他的心臟。
黑衣人呆滯了,他那雙本來明亮的眼睛此刻卻顯得黯淡無光,眼中居然閃爍著愧疚、閃爍著無奈,還有再也不能隱藏的幸福感。
黑衣人望著那個女人,女人卻并沒有看著他,似乎在女人的眼里,他不過只是一個路人甲。
女人的眼光也從未離開秋鳳梧的身影,那雙眼中透露出的卻是深不可及的愛慕,那個女人顯然愛的人就是秋鳳梧。
月關(guān)漸漸淡了,似乎一開始就只是為了照亮那女人的臉。
月光淡下,女人卻已經(jīng)不見,對著秋鳳梧的吶喊便追了出去。
而黑衣人的雙眼卻在微微的月光下顫抖不已,顯得晶瑩剔透的并不是其他,正是淚水。
黑衣人始終只是站了起來,望向那個女人的地方,他終于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了:“嵐!”
只有一個字,“嵐!”,似乎只是一個字就已經(jīng)全部概括了黑衣人所有的感情,這一個字便已經(jīng)表達了黑衣人內(nèi)心的所有。
他顫栗的雙腿在黑衣人完全清醒后向前挪步,丑陋而僵硬的姿勢,那不能再蹩腳的步子,而這每一步都走的艱難,他望著已經(jīng)遠去的背景流淚不止,右手緊緊抓住自己靠近心臟的胸部,心臟似乎開始放肆顫抖、糾葛。
那本來一如既往冰冷的雙眼似乎已經(jīng)被融化,眼里竟是溫柔,盡是不敢相信,全部都是傷心與幸福。
幸福與傷心又怎能同時出現(xiàn)?可是當(dāng)他聽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喊著別人的名字時,他的確是既幸福又傷心。
魂斷情深處,得不到與得到過往往之間往往只是一時之差。
月既已黯淡,日便已亮,日光如摧殘的明珠照耀,而黑衣人艱難的步伐則拉長了更長的影子。
劍斷已不再是劍,而人心死已不再是人,他本該埋葬了自己的奢望,可是現(xiàn)在還沒有來得及失望,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人奪走唯一的希望。
巷子外是吵鬧的街亭,樓閣之間縫隙本來就小,老李家的饅頭再次堆在了蒸籠上,黑衣人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在這里吃飯,他第一天來到這里就是在這里買了四個饅頭。
老李旁是一家賣點心的攤子,那日當(dāng)黑衣人第一次在這里買饅頭的時候,就有三個女人在這里買點心,也是三個不難看的女人,但是往往不難看的女人都會認為自己如同想象中的那樣漂亮。
認為自己漂亮的女人大多都會像那三個女人一樣用異樣的眼光看著黑衣人。
因為她們從沒見過有人可以將四個饅頭同時吃掉,但是她們絕不會油生欽佩的心情,她們只會嘲笑。
黑衣人卻一點也不在乎,今天也一樣,饅頭絕對是他吃得最安心的食物,因為有毒的饅頭絕不會是白的。
他的步子越來越沉重,也許等不到他拔劍的那天,他已經(jīng)倒下。
當(dāng)他再次看見秋鳳梧是在一天以后,秋鳳梧在小鎮(zhèn)上最破最爛最貴的茶館喝酒。
秋鳳梧不是一個沒有追求的人,也不是一個喝茶的人。
天底下也找不到這樣喝酒的地方,幾十塊木板搭起來的小茅屋,茅屋外掛著一個“茶”字,而茶館內(nèi)卻永遠放的是酒,酒不香,反而難聞的很,可是茅屋內(nèi)還掛著一個手掌大小的木牌,上面楷書寫著“五十兩一壺”,這樣的價格無論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喝到好酒。
誰也沒有想到秋鳳梧會在這樣的地方喝酒,不是酒館的茶樓。
茅屋內(nèi)還有一個老板,老板一身錦衣,貂絨的帽子,金邊的袖口,黑色的馬靴。
茅屋里放下一條板凳,板凳可容下兩人,秋鳳梧現(xiàn)在就坐在這條板凳上,手里握著酒壺,柜臺上放著一錠五十兩白元寶。
黑衣人就在這個時候看見了秋鳳梧,可是秋鳳梧看見黑衣人時卻被下了一跳。
只是一天一夜而已,可是黑衣人的劍鋒似乎已經(jīng)變得脆弱不堪,雙眼紅腫,黑眼圈與皺紋貼著眼角,踉踉倉倉的步子,而唯一沒有變的只有握著斷劍的手,還有那雙黑色如漆的瞳孔。
黑衣人像是找了秋鳳梧很久,見到第一句話:“原來你在這里!”
秋鳳梧本來已經(jīng)很驚訝,他絕沒有想到黑衣人竟然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變成了這個樣子,現(xiàn)在聽了黑衣人的話就顯得更加驚訝,絕沒有可以讓秋鳳梧停下喝酒的嘴。
現(xiàn)在恐怕只有一個人可以做到,那便是這個黑衣人。
秋鳳梧沒有笑,唯獨今天他沒有笑,而是沉沉的說道:“看來你找了我很久!”
黑衣人冷冷說道:“不久,只有一天一夜!”
秋鳳梧便已經(jīng)更加驚訝,他只能問道:“你找我當(dāng)然是大事情!”
黑衣人點頭不說話。
秋鳳梧又說道:“你找我絕不是為了我!”
黑衣人依然點頭。
秋鳳梧又問道:“也當(dāng)然不是為了你自己!”
黑衣人點頭。
秋鳳梧又問道:“更不會是為了唐門!”
黑衣人最后點頭。
秋鳳梧怔怔說道:“無論為了我還是為了你自己,或者為了唐門,你都不會來找我,所以我想你來找我一定是為了另外的人,而我們相識不到五天,我們之間也沒有共同的目的,也沒有相同認識的人,所以我想你為的人是我認識,你也認識的人!”
黑衣人這次卻沒有點頭了,只是跨進了“茶館”坐到了長凳上的另一邊。
茶館的老板正在擦拭自己的酒壇,似乎沒有聽見他們說話,但是他也沒有去拿那錠白元寶,肥胖的體型將他圍在柜臺中間,而他的神色卻慢慢發(fā)生了變化。
黑衣人坐下,手里是斷劍,然后黑衣人從秋鳳梧手里奪過一壺酒,酒糙味道卻很沖。
黑衣人端起來便猛灌了一口,辣的他已經(jīng)睜不開眼,顯然這個人并不是經(jīng)常喝酒的人。
酒又回到秋鳳梧的手里,秋鳳梧卻沒有再喝。
他只是沉穩(wěn)的說道:“我知道你問我問題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你問!我答!”
黑衣人也爽快的說道:“好!我問!你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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