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那人是個廚子？”景飛鸞忽然扭過頭。
“廚子怎么了？”莫正陽呆呆的。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莫正陽一愣，心里也跟著起了些異樣。
一個長得十分漂亮，漂亮到像是個女人般的廚子。
是，是有些不對勁。
丁虎完全不知道自己隨意說的幾句話，為什么會引起自家老大這么大的反應(yīng)：“是個長得賊好看的廚子，廚子是參將的貼身衛(wèi)兵說的，依我看，這人是偷偷抹了臉跑進軍營里來了，他也知道自己長得太扎眼了不好，這才喬裝打扮?！?br/>
景飛鸞收回心里太過夸張的猜測，回過神，手下遲遲不肯落筆，忽然對莫正陽說：“咱們許久不往家里回信了?！?br/>
莫正陽站在旁邊撓頭：“是啊，小蓉兒估計要擔(dān)心死了?！?br/>
大帳里的氣氛忽然低落了下來，唯有丁虎不知所以：“老大，你是不是也想看看那小廚子？”
景飛鸞搖搖頭，重新沾墨寫信：“不用?！?br/>
他皺著眉毛，過往的記憶一下子涌進腦海又被他強行揮散，他叮囑過紀(jì)蓉，說過自己一定會回去的，想來她會聽自己的話，乖乖呆在家里。
“不然，明天中午我們過去轉(zhuǎn)轉(zhuǎn)，看看這個漂亮的小廚子到底是什么來歷。”莫正陽平時在運營里不是帶著兵操練就是被景飛鸞操練，日子過得苦的很，稍微有個空隙就想偷懶，那溫嶠平時在京城的時候最是只可遠(yuǎn)觀，乍然聽說他在帳篷里養(yǎng)了個小白臉，莫正陽好奇的不得了。
景飛鸞閉了閉眼，斜陽的暮色順著窗戶照在他的身上，讓他整個人都像是玉雕做的一樣，真正的高山冰雪，丁虎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自家老大好看，還是那個小廚子好看，忍不住呆呆的張開嘴，看起來更傻乎乎的。
“就去看看又怎么了，這溫嶠不開竅，你看在他老爹的份上，也該去勸勸他?！比羰瞧饺眨柌挪粫軠貚阑?，可今日他為了去看熱鬧，居然攛掇著景飛鸞去勸說溫嶠。
“你想去，就自己去?！本帮w鸞興致不高，懶得搭理他。
可說完這句話，就總覺得內(nèi)心里很隱秘的地方忽然抽痛了一下，讓他有些慌亂，總覺得似乎錯過了什么。
“我倒是想去，我又不是千總，至少云風(fēng)騎的前鋒營是你說了算，你去了，他會給你幾分面子?！?br/>
似乎是被莫正陽絮絮叨叨說的煩了，景飛鸞無奈道：“如今不光你我，尤其是安西將軍下面的那些人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你以為溫嶠那里是想去就能去的？”
莫正陽見他似乎要動怒，只好偃旗息鼓：“唉，可惜了，我還沒見過第二個漂亮的小廚子。”
景飛鸞斜了他一眼：“蓉兒是廚子？”
“她倒不是廚子，就是手藝比廚子還要好，我在心里將她比作名廚，與伊尹、易牙并列，怎么，不行么？”
伊尹是商朝輔國宰相，又是商湯一代名廚，有“烹調(diào)之圣”的美稱，易牙是春秋時期的名巫和名廚，又是調(diào)味專家，得寵于齊桓公，將紀(jì)蓉與他兩人相提并論，自然不是辱沒了她。閃舞網(wǎng)
見景飛鸞不說話了，莫正陽就得意的很。唯有丁虎十分好奇這蓉兒又是何方神圣，拉著莫正陽小聲問：“怎么回事，還有個更漂亮的廚子？”
莫正陽帶他走出帳篷，得意道：“那是自然，哪天打完仗了帶你回家，你一嘗她的手藝，怕是吃什么別的都沒滋味兒了。”
丁虎不肯信，喃喃道：“什么能有肉好吃，你們這些人，就是吃的太精細(xì)……”
兩人走的遠(yuǎn)了，景飛鸞放下筆，獨自在帳篷里想心事。
*
溫嶠說話算話，第二日果真帶著紀(jì)蓉出了軍營，兩人加上白江白湖，四個人騎著高頭大馬，很快離開軍營，進入安興城里。
離開那種肅穆威嚴(yán)的地方，一進安興城，紀(jì)蓉心情就徹底放松下來。這里還是那么的熱鬧，神樞軍轟轟烈烈的打了那么多場仗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城中百姓的生活，街邊的小攤，迎客的商鋪，攢動不停歇的人流，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到了溫嶠府里，入目全是精致房舍美景，軍中的一切似乎更加與這里毫無干系，紀(jì)蓉和溫嶠在府中稍加整頓，就一起去藥房里抓藥。
這回沒有騎馬，而是步行。溫嶠住處附近就挨著一個十分大的醫(yī)館，也不知當(dāng)初他選住處的時候是不是刻意考慮到這一節(jié)。兩個人很快進了醫(yī)館，紀(jì)蓉抓了藥讓人幫助研磨調(diào)配，溫嶠則是轉(zhuǎn)到醫(yī)館后面，那德高望重的老醫(yī)生見他來了，一臉慎重的將他請到內(nèi)室里去。
藥很快就調(diào)配好了，紀(jì)蓉小心收好藥瓶，百無聊賴的在醫(yī)館前面坐著等溫嶠。旁邊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遠(yuǎn)遠(yuǎn)傳來歌聲，她聽了幾句，竟依稀是西廂記的唱詞：“餓眼望將穿，饞口涎空咽，空著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當(dāng)他臨去秋波那一轉(zhuǎn)?！?br/>
這是紀(jì)蓉自己一筆一劃寫下過的句子，乍然聽來，回想起往日的時光，自然觸動心腸。想到來了軍營這些日子，連那人一面都沒見到，還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找到他，不知不覺臉上露出些愁容。
“想什么呢，竟還出了神?！?br/>
溫嶠不知何時出來了，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才出聲，嚇了紀(jì)蓉一跳。
“沒什么?！奔o(jì)蓉收斂神情，垂下眸子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
醫(yī)館外的梨樹飄落下好多飛花，順著風(fēng)吹了進來，溫嶠轉(zhuǎn)頭看著門外，淡淡道：“笙歌萬里，梨花紛落，這本《西廂記》據(jù)說是南域的一個文人寫出來的，也不知那人生了何等樣的玲瓏心腸，寫出種種愁腸，這世間可以被眾人聽見的哭泣，從此又多了一本?！?br/>
醫(yī)館里不時有老弱病殘進入離開，像他這樣年輕的人極少，溫嶠從小就吃藥看病，老父親為了他的病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可到底還是要將他送來這里，不管多么寶貝的兒子，在大司馬眼中似乎都是為了國家可以輕易交付的工具。他傾世的面容露出一絲苦笑，鬢上眉間，帶著無盡的苦澀。閃舞網(wǎng)
紀(jì)蓉見他傷心，顧不上自己的心事了：“我聽那人唱的倒好，不然咱們也去聽一聽，給幾個賞錢，不辜負(fù)他練得辛苦?！?br/>
說完了又后悔，本意是為了轉(zhuǎn)移他的心思，可他這番心思似乎就是那戲詞引出來的，去聽了，勾起傷心事，不是更難受？
不過話已出口，溫嶠就點頭了，紀(jì)蓉聽白湖講過，溫嶠在軍中很是辛苦，有時候熬夜分析戰(zhàn)況軍情，飛塵將軍和安西將軍面和心不和，手下的人多有挑釁，溫嶠的立場十分艱難，還要為了神樞軍費盡心力。
心下惻然，就不再多說，和溫嶠一起去找了唱戲的地方，原來是個十分雅致大氣的茶樓，光看外觀就知道是非富即貴才能進去的地方。
以溫嶠的身份進去自然十分方便，迎客的小二看人極準(zhǔn)，見溫嶠貴氣深重，恭恭敬敬的迎了他進去，帶著四人去了一處雅間。
紀(jì)蓉四處打量，這雅間在樓上，前面大窗斜對著一個偌大的戲臺，周圍也有同樣的雅間，有些用珠簾略擋著，有些就直接開著窗露出里面的人。他們幾人一進屋子，就能感受到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忽略掉那些目光，紀(jì)蓉在屋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才坐下。
這屋子里的東西看似不怎么出奇，實際上件件都是珍玩。懂的人自然會微微贊嘆，紀(jì)蓉卻只瞧出漂亮好看，茶樓里服侍的不是小二而是侍女，溫嶠見她要點香，揮揮手道：“不用點上，我們只喝茶?！?br/>
“公子，這香是上好的百濯香?！笔膛疁匦Φ?。
“知道，我們公子只用石葉香，你們有么？”白江冷冷道。
侍女微微變了顏色，石葉香形似云母，因為可以治病，香味又清雅獨特，所以售價極貴，最重要的是只有王公貴族才有資格用，這茶館雖然是大人物經(jīng)營的，卻也沒有。
“你下去吧，我們公子不需要別人伺候。”白湖替侍女打了個圓場，遞給她一塊銀子：“上壺好茶，若有點心，也撿著不那么甜的送上來些。”
侍女恢復(fù)了笑臉，柔柔一笑，娉婷而去。
臺上云影唱良辰，白江和白湖去了門口守著，留下紀(jì)蓉和溫嶠兩個人在屋子里優(yōu)哉游哉的看戲。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打著拍子，紀(jì)蓉聽得挺投入，她許久沒有這么放松過，那戲子的唱功極好，一舉一動都美輪美奐，紀(jì)蓉都入了神。
溫嶠的愁容漸漸去了，見紀(jì)蓉聽?wèi)蛘J(rèn)真，輕聲問：“你喜歡聽哪一折？”
紀(jì)蓉想了想：“琴心那一折吧，我喜歡那一句，空對著月兒圓清光一片，好叫人閑愁萬種離恨千端?！?br/>
溫嶠笑道：“這一折有張琴代語訴衷腸，還有一曲文鳳求凰。我記得戲詞是：抬淚眼仰天看月闌，天上人間總一般。那嫦娥孤單寂寞誰憐念？羅幕重重圍住了廣寒?！?br/>
紀(jì)蓉想不到他也對西廂記頗有研究，頗為驚喜，同他說了起來，兩個人一邊聽?wèi)颍贿呅÷曋v戲，聽完了一折，溫嶠果然喚人過來，說要請樓下的再演一出《琴心》，順便賞了一個銀錠。
紀(jì)蓉看著那銀錠發(fā)呆，不愧是有錢人，出手就是這么多銀子，這唱戲賺錢也太容易了，換做到她家琳瑯食館吃飯，不知道能吃幾天？
那侍女得錢辦事，底下唱戲的知道有人賞，自然唱哪一出都無所謂，正準(zhǔn)備再好好聽一折好戲，斜對面的一間屋子里忽然鬧出動靜，很快珠簾被挑開，居然是陳雨寒露出面容，遙遙對溫嶠道：“表哥何苦非要聽那苦兮兮的《琴心》？聽一出《抗命》行不行，就當(dāng)是讓我?！?br/>
溫嶠臉色一凝，他最是意想不到，自己來看個戲居然也能遇上了陳雨寒，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淡淡道：“我若是不讓呢？”
陳雨寒面色一變，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看到紀(jì)蓉也在一旁，冷笑道：“表哥喜歡什么樣的曲子，我難道還不知道，如今換了口味，莫非是為了旁邊那個人？”
溫嶠蹙了眉，冷冷看著陳雨寒，陳雨寒凌然不懼，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微微側(cè)了側(cè)身，露出一個鵝蛋臉，鳳眉修目，如花似玉的人兒出來。
紀(jì)蓉自問自己的長相秀麗非常，想不到那人一露出面容，居然也與她難分上下，那人見到溫嶠，微微點頭，依稀能看出她身材嬌小，溫柔綽約，一身脫俗清雅中又帶著凌然不可侵犯的貴氣。
“怎么是她？”溫嶠面容一肅，對那女子拱手，雖然如此，還是淡淡的，冷聲道：“不知貴人在此，溫嶠多有冒犯?！?br/>
“無妨?！迸诱Z笑嫣然，當(dāng)真是傾城國色。
紀(jì)蓉清楚的聽到四周茶室里傳出幾聲輕呼，她小聲問道：“這人你認(rèn)識？”
“她就是安樂公主，不知道雨寒怎么和她湊到一處去了?！睖貚銖娦α诵Γ骸敖袢者@一出《琴心》，咱們怕是聽不成了?！?br/>
居然是個公主？她竟然親眼見到公主了！
紀(jì)蓉連忙又看了那個公主幾眼，可惜安樂公主似乎知道了溫嶠不會再與她相爭，已經(jīng)讓陳雨寒放下了珠簾，很快她們的身影又隱在珠簾后面無法窺視。
溫嶠身為一軍參將，再怎么冷心冷費不給人面子，也不會故意和一國公主相爭，《琴心》聽不成了，他對紀(jì)蓉微微有些抱歉的意思，但安慰的話只是在口齒間吞吐，最終沒說出口，只是問她：“還聽么？”
“聽啊，《抗命》也挺有意思的，況且人家剛和你打了招呼你馬上就走，讓公主知道了還不要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紀(jì)蓉開他玩笑。
溫嶠沒有表情地看著戲臺子又重新開始準(zhǔn)備，很快一折戲開演，冷冷道：“大不敬之罪，她還治不了我?！?br/>
紀(jì)蓉知道他素來驕傲，連忙笑道：“我知道，你就當(dāng)是為了我再呆一會兒，至少聽半折再走?！?br/>
溫嶠只好點點頭，他還是挺喜歡繼續(xù)和紀(jì)蓉討論《西廂記》的，紀(jì)蓉的有些觀點很是新鮮有趣，讓他驚詫之余，又暗暗佩服。
這種天馬行空的思想，就像是讓他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溫嶠許久沒有放開心扉與人聊過，一番討論下來，頗有些對紀(jì)還真這個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兩個人又看了一會兒戲，冷不丁門外傳來輕輕說話聲，不一會兒白江探頭進來，輕聲問：“主子，是……”
“表哥，公主請你去那邊一聚，你不會拒絕的對么？”陳雨寒不等白江通報完，直接掀開簾子走了進來，笑語盈盈：“還有這位，你也是。”
“我？”紀(jì)蓉指了指自己，“我和你們不熟啊?！?br/>
她雖然對公主十分好奇，但絕對無意摻和進這些人之中，她只想消消停停的聽一聽?wèi)?，怎么這陳雨寒非要鬧個沒完。
早知道不給那個公主面子，直接慫恿溫嶠趕緊走就好了。
“熟不熟的有什么關(guān)系?！标愑旰畬χo(jì)蓉說話時沒好氣，她是個記仇的人，這人上一回把她攆出府去，這仇她早晚要報。
雖然十分不愿意，但對方好歹是公主，看這樣子是非去不可了。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盤，居然和安樂公主一起出來聽?wèi)蛄?。”溫嶠若有所思的看著陳雨寒：“安樂公主不是你能動的人，你需知道?！?br/>
“我當(dāng)然知道，她是公主，我是誰？不過是仗著有幾分姿色罷了，哪知道安樂公主不僅身份地位勝過我，而且還長得也比我好看，你覺得我是生氣了，要借機報復(fù)？表哥，你太看輕我了，從前是，現(xiàn)在也是。”陳雨寒對他嫣然一笑：“等你見到安樂公主，就知道我算什么，那一位，才是真正難對付的?！?br/>
“你說安樂公主？”
“不是她是誰，哼，她若沒些手腕，也不配在生在皇家，安樂安樂，宣王當(dāng)初給她討了這個封號，最后還不是把她送到西域？”陳雨寒談?wù)撈鸹始夜鱽頉]有一絲忌憚，除了放輕了聲音，臉上全都是不屑和憐憫。
“雨寒，你要慎言?！睖貚淅涞?。
陳雨寒偏頭哼了一聲：“你莫不是怕了？”
溫嶠不理她，陳雨寒見他面色冷峻，知道這是他不想再理自己的意思，長長嘆了一口氣，帶著兩人走到安樂公主所在的雅間里。房間里燃著香，供著時令的瓜果鮮花，窗前掛著珠簾，四處擺著玉器玩物，一個屋子布置的和王侯家都沒什么兩樣，安樂公主見他們來了，露出一個勾魂奪魄的笑容來：“還以為大司馬家的公子生氣了?！?br/>
“公主叫我溫嶠就好?！睖貚冻鰳O有風(fēng)度的笑容，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肯擺出這幅高貴的樣子：“不過是一出戲，在下還沒有小氣到與公主置氣?！闭f著躬了躬身，對她行禮。
紀(jì)蓉在一旁也跟著溫嶠行禮。
安樂公主對他仔細(xì)打量一番，笑道：“都說大司馬家的小公子長相出眾，冷心冷情，今日一見，若論相貌俊美，你當(dāng)算京城第一人?！?br/>
溫嶠沒料到這安樂公主一見面就夸他的長相，皺了皺眉：“不敢當(dāng)公主稱贊，京中出眾之人甚多，在下區(qū)區(qū)薄名，不當(dāng)什么?！?br/>
“是么，那既然公子不是個愛漂亮的人，又為什么要帶著個這么漂亮的人兒在身邊呢？”安樂公主微微一笑，指著紀(jì)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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