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比賽, 程簡陽團隊的設計拿了市里的第一名。
他設計的一段體驗電影內容是在高空走鋼纜。
展示廳的地板上放著用橡膠固定的粗繩,戴上頭顯設備的體驗者往下看,腳下是城市之上的萬丈高空, 耳邊有呼呼的風聲。
體驗的人哪怕知道只是單純的vr體驗,也被強烈的真實感嚇得雙腿顫抖。
程晚的額頭上都溢出汗來了,葉卿過去牽了一下她的手,“別怕?!?br/>
程簡陽打了個響指, “好了,你倆犯規(guī)。不許玩了。”
程晚把設備拿了,“你好嚴格啊。”
工作室里只有他們三個人待著。
程簡陽點了一份外賣,放在桌上都快涼了。
他只是想催著程晚趕緊試完,他得吃飯。
大人點餐都不會選擇肯德基什么的,他們非常熱衷于家常小炒。
程簡陽擺好了幾碗盒飯,自語道:“嚴格一點不好嗎?暑假還要去燕城比賽。”
程晚高興地說:“爸爸超級厲害?!?br/>
程簡陽給她夾了一塊牛肉,也給葉卿夾了一塊牛肉。
解決完午飯,程簡陽的學生成群結隊地過來了,程簡陽讓程晚自己出去玩。
程晚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下走,那些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們紛紛跟她打招呼, 笑鬧之間帶著些調戲的口吻。
程簡陽收拾好餐桌。
有幾個男孩子拎來大包小包的禮盒, 要送給程老師, 讓老師補補身子。
程簡陽笑他們沒出息, 拿了個第一就飄得找不到北了。
葉卿能察覺到這些人飄得找不到北的心情, 一下午上課, 大家都挺躁動的。
程簡陽始終沒有生氣, 直到后來,他對于課程的講解緩了下來,更多的是帶著期待的鼓舞,鼓舞中又摻雜著擔憂。
“做一個精良的設備,只有技術上的能力是不夠的,最主要的還是設計理念本身。”
“國內目前做vr頭顯的少,在北城就更少了。這些設計剛剛問世,可能因為別人的新奇而僥幸獲得一點稱贊,但是我們得清楚,科技要走的路是很長的?!?br/>
“以后也會有層出不窮的新產品被推出,到時候再思考怎么在這樣的市場立足下去就來不及了?!?br/>
工作室里因為這一番話變得安靜下來。
一束夕陽的光輝落在干凈的地板上,有幾抹飛起的灰塵。
程簡陽說:“離暑假的比賽還有三個月,用這三個月的時間完成理念飛躍理論上來說不太可能?!?br/>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一個科技比賽不過是給學生提供的一個創(chuàng)新平臺,拿什么樣的名次對我們來說都沒有關系?!?br/>
“大家記住這一點,不要太在乎得失。榮耀只是榮耀,再怎么有價值也只是身外之物,真正反映你這個人的是你的思想?!?br/>
“同時也要記住,無論結果如何,這只是我們的一個開始。”
“老師能夠教的東西很有限,也不過是一些死知識,那是前人為我們鋪好的路。”
他拿起眼前的一個vr眼鏡模型,“你們要靠這個,看到的才是絕無僅有的未來?!?br/>
程簡陽的話音剛落,房間里響起熱烈的掌聲。
他上完這節(jié)課,怕程晚等太久在車里睡著了,就匆匆忙忙準備離開。
在洗手間洗了手,出來時,程簡陽看到葉卿。
“等我?”
“嗯?!?br/>
“有什么事,說吧?!彼麖亩道锶〕鲆粔K小帕子,擦擦手上的水跡。
葉卿跟在他后面下樓:“您覺得科技發(fā)展的方向最重要的是什么?”
“怎么問我這個?”程簡陽略微詫異。
葉卿愣了一下,“不可以問嗎?”
“哦不是,”程簡陽笑說,“我一般離了辦公室就不談工作的事了?!?br/>
他將小帕子重新疊好,放進胸口的口袋,“這個問題以前也有人問過我,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人類的訴求?!?br/>
“可以具體一點說嗎?”葉卿推門,讓老師先行。
程簡陽說:“具體一點你自己要去領悟了,話說回來,科技怎么樣發(fā)展固然重要,但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我的妻子和女兒?!?br/>
“科技的東西需要靠你們年輕人去發(fā)展,我年紀大了?!?br/>
他走向停車位,看到程晚的小腦袋探在外面?!靶⊥?。”
“嗯?!背掏睃c點頭。
程簡陽掂了一下手里的鑰匙,回頭跟葉卿說:“上車,送你?!?br/>
坐在程簡陽的車里,葉卿和程晚隔著微妙的距離。膝蓋碰著膝蓋。
程晚一直在和她爸爸說話,葉卿還在想他剛剛課上的內容。
程簡陽的問話轉到他身上:“葉卿爸媽做什么的?”
“爸爸在銀行,媽媽不工作?!彼肓讼耄盅a充,“以前是編導,來了北城之后沒有繼續(xù)工作了?!?br/>
“那你怎么想?yún)⒓舆@個項目?”
葉卿看了一眼程晚。
程晚也看著他。
“我覺得創(chuàng)造是很有意義的事?!彼f。
就像小時候看了很多遍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的謝譽,夢想著成為世界上最厲害的機甲戰(zhàn)士。他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反而從小到大,在每一個公眾場合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會這樣驕傲地告訴別人。
少年人的想法,無論多么天馬行空,他們的身上都有一種強勁的力量。
熱血奔騰,勢不可擋。
他們應該有這樣的力量。
程簡陽按著眉心笑了笑。
葉卿放在腿上的手垂下來,碰到程晚的手背。
她沒有躲開,葉卿便輕輕握住了。
他握得不重,肌膚相貼的程度。
沒有驚慌的拉扯和逃避,非常溫和而心照不宣的一次親近。讓兩個人心里都有一點暖意。
這一天,程晚說要去一趟學校有事情,程簡陽就把兩人放在校園門口。
學校的操場上時刻有人在清除積雪,被這幾天的陽光一曬,地面是干燥的,雖然是周末,仍然有體育生在訓練。
程晚沒和爸爸媽媽說她報了運動會兩千米的事,她想過來練一練,可是這里人很多,所以暫時沒有跑成,就和葉卿走了幾圈。
初中部這兩天就要舉行運動會了,程晚報了個兩千米,葉卿以為她跑步是強項呢,結果她支支吾吾地說,“林萱報了八百米,我沒得選了,就報了兩千,我想鼓勵她?!?br/>
葉卿覺得她的想法很幼稚,“如果覺得吃力就不要跑了,有的事不是你拼毅力就能做好的,要量力而行?!?br/>
“我也想試一試,如果跑不完就不跑了?!?br/>
“跑不完還能不跑嗎?!比~卿隨口這樣問。
“不知道,我覺得累可能就不跑了?!?br/>
夕陽下,程晚揪著眉毛,挺苦惱,又挺隨心的樣子。
葉卿笑了笑,“我收回剛剛那句話,原來你根本不打算拼毅力?!?br/>
程晚不知羞地哈哈一笑。
葉卿說,“我姐每次長跑都是第一?!?br/>
她被刺激了一下似的,“真的嗎?”
“嗯。她可能也沒有那么厲害,她只是不想輸?!?br/>
程晚更受刺激了,“難怪我跟她差距那么大?!?br/>
“什么差距?。坑终f喪氣話了?!?br/>
什么差距呢?她也說不上來。就是姐姐的段位,在她需要仰視的高度。
“啊——”程晚朝著天空吐了一口氣,“兩千米就是五圈,我會努力跑完的?!?br/>
葉卿揉了揉她的腦殼,“加油?!?br/>
做了熱身運動,等操場上人散了一些,她才開始跑,程晚跑步不讓葉卿跟著,她說她會緊張,葉卿就在外圈站了一會兒。
跑完幾圈,程晚停下來跺跺發(fā)酸的雙腿,走到他面前,說她累了。
“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我慢跑還是可以跑的,跑快了就不行?!背掏砟笾ぷ诱f,“這里會疼,感覺有血腥味?!?br/>
葉卿還是那句,“吃不消就不要那么拼了?!?br/>
額頭上有汗水,她正在拿紙巾。
“明天就是運動會嗎?”葉卿問。
“是的?!?br/>
“我會去看的。”
程晚很驚恐,“不要了不要了,我跑步的樣子很難看的?!?br/>
“我又不是因為你好看才——”
葉卿說出這半句,突然一驚,他剎住車,才回想,剛剛要說什么?
程晚也問,“才什么?”
“才想去看你的?!彼曇舻拖氯ァ?br/>
她笑了笑,“難道你還指望我拿第一嗎?”
葉卿也輕笑。
“程晚?!?br/>
“嗯?!?br/>
“你們班有沒有男生喜歡你?”
她想了想,“我們班沒有,別的班有的。不過他們好像也沒有很喜歡,因為我說我要好好讀書,然后就沒有來找我了?!?br/>
的確,她還是重學業(yè)的。
葉卿點點頭。
天黑下來,暮色之中,陪她走了一段路,程晚鞋帶散了,她沒察覺到,走路時不小心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葉卿扶了她一下,她腦門靠在他胸口,少年的身體很有力量,把她接得穩(wěn)穩(wěn)的。
葉卿等程晚站好,蹲下來給她系上了鞋帶。程晚感覺不好意思,可是她又不能說你別給系鞋帶了,于是就這樣忐忑地等著葉卿給她系好了,她溫溫地說了句謝謝。
少年起身,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
他們對視了。
程晚忍不住夸了他一句,“你長得好好看啊。要是我以后兒子也像你這么好看就好了。”
“………………”
葉卿真的不知道說什么好。
那就,“謝謝你吧?!?br/>
程晚說,“不客氣。”
——
李洛唐拆了針之后,程晚一直想帶她去澡堂子洗澡。
那天她夜跑完,回到家里,媽媽收拾好了干凈的衣服在等她。
到了春天,澡堂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了。最近天氣也漸漸地暖和起來,在里面沖澡覺得很舒適。
都四月份了,北城才停雪。
程晚說,寧城的冬天有的時候是不下雪的。
李洛唐問她:“寧城是什么樣的?”
“寧城的冬天很冷,沒有暖氣,春天的時候會一直下雨,雨季很長。但是春天還是很溫暖的,會看到很多冬眠結束的小動物出來?!彼⌒囊硪淼亟o媽媽吹著頭發(fā)。
“那小晚想回去看看嗎?”
程晚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在寧城沒有特別特別留戀的人,除了吳巖和葉卿。
她說:“我只想跟爸爸媽媽在一起?!?br/>
她摸了摸媽媽額頭上的疤痕,問她還疼不疼,李洛唐搖搖頭。
“媽媽,爸爸說他暑假要去燕城比賽,我們跟他一起去吧,我有點想爺爺奶奶了?!?br/>
程晚他們每年過年會回一次老家,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對程晚都很好,爸爸媽媽的家人都是很好的人。程晚也很喜歡燕城。
李洛唐說,“好啊,回去跟你爸說說?!?br/>
“他肯定會答應的呀?!?br/>
程晚用一把木梳給媽媽捋著頭發(fā),她小聲地問,“媽媽,你是怎么跟爸爸認識的?”
“我們是青梅竹馬?!崩盥逄平舆^她手里的梳子,臉上帶著微弱的靦腆,自己梳頭發(fā)。
“真的嗎?”
“嗯,我都數(shù)不清認識多少年了。他工作之后就在北城,我跟他過來的,在這里一待就十幾年了。”
李洛唐平靜地說著這些話,她的聲音好像小溪流里的水,恬靜順暢地流淌在程晚的心里。她從來沒有大聲嚷嚷過,講話總是柔聲細語的,這樣的女子,怎么會有人舍得對她發(fā)脾氣呢。
“小晚。”
“誒?!?br/>
“你爸爸對我很好?!?br/>
“我知道。”程晚笑起來。
“你以后選男朋友,就要找爸爸這樣的。”
聽見這樣的規(guī)勸,說起像爸爸一樣的男人,程晚第一個想到的是葉卿。他們同樣的儒雅,談吐溫和,態(tài)度謙卑,像修竹,像君子。
這個想法使她臉紅了一下,“我還小呢?!?br/>
李洛唐也笑了,學她的口氣說話,“咦,我還小呢~”
程晚抿著嘴巴笑著,她背過身去穿衣服,摸在口袋里,取出了一顆巧克力,還是嚴禾那天在醫(yī)院給她的,另一只口袋也有東西,程晚捏著一張奇怪的紙條。
她在昏暗的燈光之下努力辨認紙上的字——
“程晚,明天晚上來一下東操場吧,找你有事?!?br/>
沒有署名,字跡也是陌生的,可是上面寫的確實是她的名字。
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