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閣,天虞鎮(zhèn)最大青樓酒館,離封城家不遠,清脆明朗的腳步聲回蕩在尚未蘇醒的小鎮(zhèn)上,青樓里的人,他們大多不會見到清晨的陽光。
衙役里封城到的最早,老張和樓里的一個老媽子并排在門口等著,遠遠見封城穿著差服佩著官刀過來,那老媽子一雙腿溜的比老張都快,趕著迎上來躬了身,“嗬,大人您這一早的,辛苦了”。
明明是出了命案,堆出的笑容就跟怕封城跑了似的。封城就覺著一股低劣脂粉的味道順著風撲了過來,回過神來看見一張滿是褶痕的臉幾乎貼到跟前,腦子里殘存的幾分睡意頓時就沒了。
再抬頭看老張憋著勁的似笑非笑,就知道這是他剛剛也經(jīng)歷了一番,在這等著看封城應(yīng)付呢。
心里有數(shù),封城這臉就板起來了,側(cè)身一讓,單問老張,“怎么樣,情況都了解了?”那老媽子一下?lián)淞丝眨恢荒_騰在半空是進退不得,白白落個尷尬。
老張看得樂沒聽見封城問話,忽然覺得氛圍不對,就聽封城一聲咳,手上一抖立馬就斂了笑容,“師父,您說。”
封城看他裝的乖乖巧巧,再看那老媽子幾乎是屁顛屁顛又要貼上,心里嘆氣,覺得自己這徒弟要哪天改行了,指不定也能在這兒混口飯吃。
兩人并肩往里走,老媽子跟在后頭矮了一截,聽著老張匯報,“死者是城南穆家書齋的公子,叫穆楚,還沒滿十六呢,昨兒……咳咳……這什么味兒怎么這么沖!”
一進門就聞著酒氣濃烈,封城平日不曾沾染這些地方,陡然被這混著脂粉氣的酒味一熏,尚且覺得大廳里的紅紗幔帳恍的人頭疼,何況徒弟老張還是個半大孩子,已經(jīng)是嗆的滿臉通紅說不出話。
“穆家書齋?是穆老爺子創(chuàng)辦的那個?他家不是書香門第,家風嚴謹嗎?怎么……”想著老媽子還在跟著,封城把后半句話卡住了,只拿眼神示意,意思怎么他家公子還來這種傷風敗俗的地兒。
老張咳了半晌緩過勁來,答著,“是是是,就是他家,他家老爺子死后,就剩了他和瞎了眼的老娘,書齋也不怎么開了。昨兒半夜他娘來過衙門一趟,說兒子半夜還沒回去不正常,我們細問了幾句,問可能去哪兒了,他娘說他這半年跟樓里一個姑娘好上了,怎么打罵也不聽,怕是留在這兒了……”
兩人說著往樓上拐,老張說的仔細就沒注意腳下橫七豎八的空酒壇子,一腳下去那壇子順著樓梯咚咚咚一路滾摔到底,及至最后一階還翻了幾下,最后“啪”的一聲撞碎在了柱子上。樓上房間立馬傳出了怒吼聲,“怎么回事啊?還讓不讓人睡啊!”
封城愣住了,轉(zhuǎn)過頭厲聲問老張,“怎么?都沒清場嗎?”
老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翻了起來,張著嘴半天就沒吐出一個字。
身后的老媽子看終于逮著空開口了,壓了聲提醒,“大人您不知道,這么早,姑娘和客人們都還睡著呢?!?br/>
老媽子還是那般笑臉貓似的模樣,封城卻覺得她笑的多了幾分曖昧,一時自個也不知道怎么答腔,就覺得心里惱火,憋著氣蹬蹬蹬上了樓就把出事那房門給踹開了。
這是二樓轉(zhuǎn)角的一個房間,酒勁很濃,紅紗鸞帳,妝臺水粉,一應(yīng)是女兒家閨房的陳設(shè),靠墻的妝臺旁抱膝盤坐著一個姑娘,身形微顫,掩面朝下,封城看不見她的神情,大概就是房間的主人。
再看屋里四面通透,唯有床邊紗幔層層疊疊籠的嚴實,就知道這人十之八九是死在床上。伸了手正要去撩簾聽身后老張叫了聲“師父”,聲音帶著怯意。
其實也難怪他害怕,東城糧商家的千金,西城打鐵鋪里的伙計,吊在樹上的婆婆,扔在水里的混混,先前的每一具尸體,都是被人從身后下手,沿著兩側(cè)肩胛骨的位置一剖到底,全身的骨頭被抽干干凈凈,封城第一次見那樣的尸體,很難想象那軟爛的一灘爛泥竟曾是活生生的人。
封城原先帶著膽氣,被老張這么一退縮,突然想起夢里老仵作血淋淋的臉,心下一慌,手上勁已經(jīng)使出去了。
紅紗幔簾層層揭開,封城就覺得腦子里炸了一下,他懷疑自己根本沒有醒來——床上當真沒有完整的尸體,可那也不是軟爛的爛泥,那只是一張快要看不出形狀的人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