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曾有大規(guī)模滅佛之舉,好些僧侶為求自保,在寺廟中挖了密道,用以藏匿行蹤。本朝崇佛,卻未曾想,莊嚴的佛寺卻暗藏殺機,甚至血跡斑斑。
從博檀寺的密道蜿蜒而出,竟然能通到陸家的一處商鋪,人證物證俱在,陸家百口莫辯。
謀殺個小姑娘,倒算不上多嚴重的罪名,甄家倒了,沒人挺直著腰板在朝上替甄華蓮要說法;可是,太上皇與皇帝都已然決計不會放過陸家,罪名之說,當以詔獄欽定。
豢養(yǎng)殺手,本就其心可誅;為湮滅證據(jù),謀殺朝廷監(jiān)管之下的扶桑將軍之子,更是至朝廷大義于不顧,一不小心還會給扶桑方面落下口舌——當真,是為謀叛也。
當著可笑,甄家通敵都沒落個夷三族,陸家卻因為殺了個甄華蓮,成了“十惡不赦”。陸家從上到下,斬的斬,抄的抄,干干凈凈;宮里,陸太妃被賜了一襲白綾,將自己掛在了雕花金漆的房梁之上。
六皇子云諾倒是沒被牽連,太上皇依舊很疼愛這個小兒子,皇帝也對這個小弟弟多極為上心——陸家定罪之后,云諾高燒不退,幾乎所有的太醫(yī)都圍在他身邊,絲毫走脫不得。兩位陛下可都撂了狠話,“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云諾那里熱鬧至極,云涯根本擠不進屋;當然,案子是他查的,罪證是他取的,以他的立場,也根本不知道該跟云諾去說些什么。
又想了想,云涯只得百無聊賴地往宮門口走,今日還早,翰林院那邊,總不好日日敷衍。
可誰曾想,紅墻綠瓦之間,云涯赫然發(fā)現(xiàn),一個太監(jiān)小心翼翼地引著個娉娉婷婷的小女孩兒,弱風扶柳,含情帶怯,自是一般風流態(tài)度。
黛玉也看見了他,盈盈行禮:“憫恭郡王。”
云涯愣了:“你……去見,皇上?”引著林姑娘的這個小太監(jiān),平日是在皇上身邊伺候的,頗為機靈,甚得帝心。
小太監(jiān)彎彎著眼兒,笑著解釋:“回郡王,確是皇上傳召林姑娘?!?br/>
云涯赫然覺得不妙,忙問:“公公可知皇上為何召見林姑娘?”
“做奴婢的,怎么敢好奇皇上的旨意。”小太監(jiān)極守規(guī)矩,又極為客氣,笑瞇瞇的,讓人沒法子反駁,“郡王,皇上還等著呢,要不,奴婢……先帶林姑娘過去?”
云涯無法阻攔,只得讓開道路。黛玉自然得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跟著小太監(jiān)走,忍不住又疑惑地回眸:憫恭郡王,云涯……他好像,是在擔心?
云涯凝視著,也擔心著——定然,是自己的“心意”,給林姑娘添了麻煩。
黛玉乖順地跟著,越走越覺得不對。她曾是弄月的伴讀,對皇宮還算了解,此去的方向,并不是御書房。
小太監(jiān)的嗓子柔柔軟軟的,解釋很輕:“林姑娘莫怕,皇上吩咐了,要在靜思苑見您。”
不等黛玉發(fā)問,小太監(jiān)又補上一句:“靜思苑是太后娘娘住的,姑娘放心,太后娘娘為人最和善不過了,這些年,可從未對下人說過一句重話?!?br/>
平平淡淡的,黛玉卻嚇了一跳,不是都言太后閉門禮佛么?為何會好端端的要見自己?
小太監(jiān)只將黛玉送到靜思苑門口兒,便退下了;之后,換了兩個衣衫樸素的宮女,引著黛玉往里走。一路看去,樹木茂翠,郁郁蔥蔥,卻不見一絲鮮艷的花色,鋪天蓋地的綠,反而給人一種壓抑感。
除卻茂盛的院子,靜思苑很是樸素,內(nèi)外一共三進,比起沁芳苑還更顯窄小,且透著一股濃重的熏香味兒。正廳里頭,金黃色的龍袍極為炫目,身側(cè)的女子靜靜坐著,已是褪去鉛華的年紀,衣衫竟也是淡青色,絲毫不顯華貴,卻給人一種安心之感。
依照宮女的暗示,黛玉依禮跪下,拜見皇帝……還有這位,絲毫看不出的,太后何氏。
太后確實和善,讓黛玉起身,賜坐,還特意吩咐女官拿了個墊子過來,以免硬邦邦的檀木椅子硌壞了這身段頗為婀娜的小姑娘;黛玉堪堪挨著椅子坐了,絲毫不失恭敬,心下還是有些忐忑。
“別害怕?!焙问衔⑽⑿χ?,“月兒那丫頭,成天炫耀著自個兒有個‘京城第一才女’的好朋友。哀家讀了你的詩詞,真覺得驚艷無比,哀家是真的想見見你?!?br/>
莫名的,黛玉覺得心里揪得疼。弄月這逮著機會就嘚瑟的個性,給她引來了甄姑娘這個“對頭”。甄姑娘已經(jīng)不在了,現(xiàn)今,太后卻要見她。
云朔也笑了笑,道:“朕也算是你的長輩,看看你,又看看月兒和琴兒……果然,是朕不會教女兒?。 ?br/>
“民女惶恐?!摈煊褛s緊“恭遜”,心中卻更加疑惑,皇上和太后,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巧,女官端了茶上來,黛玉禮貌接過,卻覺眼前之人眼熟,眼瞧著,這不是那日替甄昭容去林府賠禮的那位姑姑么?
甄昭容腹中的死胎顯然也連累了這女官,看衣衫,她被降了品級。薄薄的白粉遮不住眼底深深的悲戚,淡淡的胭脂也妝不得生機勃勃的嫣紅,端茶,敬茶,收拾,離開,她與周圍的宮女幾乎沒有任何的眼神交流,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在擁擠小屋內(nèi)的棱角之上。
這番表現(xiàn),黛玉認得:極像老練的丫鬟換院子伺候時,雖然走不熟深宅大院,但步子小心,時刻警惕,也總不會出任何的錯兒。
這姑姑,定不是這園子內(nèi)伺候的;她倉促地來敬茶,連妝都沒掩好,顯然,又是某些人的故意為之。
——難道,是為了試探自己嗎?
何氏抿了抿茶水,輕笑著吩咐那宮女:“茶不夠味兒,你去后面小院子哀家自己搭的爐子上頭取水,重泡一回。”
那宮女僅僅是微微一愣,卻沒逃過黛玉的眼神兒——黛玉更加確定,這位姑姑是倉促被叫到這里來的,別說不知道太后搭的爐子在哪兒,就連“后面小院子”,估計都不知道從哪個門兒能拐進去。
黛玉微微的蹙眉,同樣也沒逃過太后和皇帝的眼睛。云朔微微一笑,何氏卻搖了搖頭,搭著兒子的手,及時地放過了那不知道該如何行事的宮女:“是哀家忘了,那爐子老,茶還得燒一會兒,你先下去候著罷?!?br/>
隨著宮女福禮退下,黛玉放下茶碗,坐直身子,敏銳地感覺到,該進入正題了。
沒想到,云朔卻是揉了揉太陽穴,一副苦惱至極的模樣:“月兒要是能像你這么乖,朕得少操多少心!”
何氏看向黛玉,慈和非常:“好了,看也看過了,哀家就不跟大公主搶人了。去沁芳苑罷,月兒還等著你跟她玩兒呢!”
不明就里,但能逃過,總是好的。黛玉連忙拜了,又跟著宮女,向著自己熟悉的沁芳苑去。
看著兔子似的小姑娘離開,何氏看著兒子,略帶了些不滿:“你這么嚇她作甚?!?br/>
“朕哪里是在嚇她。”云朔搖頭,又笑,“這姑娘其實挺聰明,短短一個敬茶,看出了不少東西,表面上也還端得住,顯不出——就是膽子小了些,不過,不算壞事,要是各個都跟月兒似的,貓樣兒卻長著豹子膽,滿朝的男人估計得先被嚇死?!?br/>
“那你還擔心什么?!?br/>
云朔皺眉:“兒子只是擔心,這姑娘的性子,似是太軟和了些?!避浀孟駡F芙蓉花,純凈無暇,如古詩言“千林掃作一秋黃,只有芙蓉獨自芳”;就是不知,是否能耐得住風刀霜劍。
“軟和些,哪里又成了壞事兒。宮里就是太缺這些軟和的人了,所以這些年,才有這么多事兒?!焙问峡粗硞€方向,嘆息,“陸家愛爭愛搶,迷了心,沒看出來,云諾那孩子……其實是你們兄弟里頭最有福氣的一個?。 ?br/>
提起小弟,云朔也頗不是滋味,往諷刺了說,他這個一國之君,也確實羨慕過那天真無邪的小娃娃。
“娘不懂你們男人的那些事兒,可有時候,娘總覺得,你們是自己把自己給纏緊了,壓垮了。都說女人小心眼兒,愛記仇,斤斤計較;可很多時候,逼著女人去算計這算計那的,不都是你們這些男人?!焙问锨覒z且嘆,“你父皇本意是憐著護著,但又怕著防著,結(jié)果,云諾絲毫不念他的好,甚至恨他;還有當年的大皇子、太子,甚至你四哥……不提也罷。”
“兒子明白您的意思?!痹扑烦聊艘粫海鋈蝗玑屩刎摪愕?,“兒子確實擔心得過早了,小時候,聽皇祖母說,林太傅家有個奇怪的規(guī)矩:不立業(yè),不成家。鬧得男孩兒晚婚,女孩兒晚嫁。蕭怡彬嫁進去的時候,竟然是最年輕的當家媳婦,可把皇祖母擔心的!”
仔細想想,云朔又笑道:“不立業(yè),不成家……這倒挺有意思。先有個立足于天地的本事,才有資格想著什么舉案齊眉,白頭偕老?!?br/>
……
看到熟悉的沁芳苑,黛玉總算舒了一口氣,眼看著那嬌貴的小公主親自迎了出來,將黛玉揪了過去——當貓兒揉。
黛玉被搓得苦不堪言,終于確認奇奇怪怪的皇上今日確實說了句實話:弄月是個讓人操碎了心的丫頭!
“公主您心情不好?”被欺負得雙頰泛紅,黛玉連忙捂著臉兒問。
“是有點吧。”弄月眨巴眨巴眼睛,無所謂的模樣,“我要嫁人了。”
“您要嫁人……您要嫁人了!”黛玉驚得都顧不上掙扎了,弄月就這么輕飄飄地說了出來,可是、可是,黛玉覺得自己比要嫁的還糾結(jié),“是、是蕭侯爺嗎?”
“誰要嫁給他?。 迸乱环籽蹆?,“本宮要嫁的是、是什么來著的?”
小公主似乎是真忘了,捏著腮幫子想半天,總算想出了一個字兒:“想起來了,那人姓崔,名字么,我忘了。”
看著黛玉一副不可思議的“盲婚啞嫁”的驚愕樣兒,小公主鼓起腮幫子,有點兒不高興:“反正是皇祖和父皇選的啦,不用我操心,他不敢欺負我。哦,對了,據(jù)說就是護送貢品進京,趕著給我皇祖賀壽的一個將軍。”
八方來朝,正迎太上皇的壽誕。各地的貢品匯合在驛館,多次謹慎核查,再送往京城。
據(jù)說,云妹妹的未婚夫正是護送扶桑貢品的小將衛(wèi)若蘭;誰曾想,弄月的未婚夫,也同樣在其中,同樣趕著這露臉的盛事,瀟灑回京,迎著洞房花燭之人生大幸。
作者有話要說:為傳說中的崔公子點一根【蠟燭】~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