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青獨自呆了三天，便與阿蛟以及一個千塵不曾見過的修士踏上了尋找顧清連的旅途。
只是其間，御宗下發(fā)了招收弟子的公函，這件事便落到了千塵頭上。
實際上，千塵根本就不想攬這個活兒。倒不是怕麻煩，而是覺得弟子多了也容易惹禍。
反而是殷司的話打動了她：“到你們這一輩，玄羅一門子弟已經是十分稀薄，你兩個師兄離飛升還有些路要走。這樣一來，很難再出現像玄羅大天尊和五毒仙君雙雄爭輝的場面了。不如多招一些，興許其中就會有下一個五毒仙君?！?br/>
對啊，千塵一尋思，索性多招些，反正隨著修煉的進行，大部分人都會被淘汰的。
于是便同姬青商議好，只招收一批雜役弟子，她只管招，后續(xù)的教學交給顧清連和姬青。
實際上，殷司只是覺得應該給她找點事情做，轉移一下注意力；只要自己在這里，想來也不會出什么事。
千塵覺得蠻新鮮，于是早早恢復了她在御宗的妝扮，青白袍子靈蛇髻，只是戴上玄羅給的那小半片面具時，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不過百年，自己也坐在這里，等著弟子上門了。
可是師父如何了？師娘如何了？師伯是不是跟他們在一起？
如果天界潰滅，會有大批已經飛升的大能再次回到人間。
那時人間又會是什么樣呢？
千塵是很迷茫，但她并不慌張。
她相信，迷惘的不止她一個。
在這樣一個動蕩的世道，大家都在尋找自己的出路。
只不過令人郁悶的是，她等了半個上午，都不曾有人來。
單薄的小院空落落的，朝陽照在矮墻上，拉出一條長影子。幾只麥雀正在空地上玩耍。
千塵單手托著臉，腦袋呈小雞啄米狀，幾乎要睡著。
殷司端來一壺茶放在桌前，又揉了揉她的腦袋：“快醒醒——”
千塵睡眼惺忪地仰起頭看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完全沒有人啊。果然——”
她伸了個懶腰：“師父走了之后，除了御宗強制分配過來的，根本就沒有人愿意來嘛?！?br/>
“嗯....”殷司沉吟片刻，道，“一定會有的，只不過可能會晚一些。因為御宗的雜役弟子對比各門所容納的量是溢出的。”
千塵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道：“就是我只能招到別人挑剩下的？”
“也不一定?！币笏镜溃澳軌蛐逕挼さ赖男奘勘緛砭蜕?。”
“這倒也是。”千塵點點頭，又仰起頭頗不好意思地說，“我能不能睡一回兒??？等有人來了你叫我?！?br/>
“嗯...倒也行?！币笏緹o奈地嘆了口氣，回屋拿了條毯子，“小心著涼。”
千塵舒服地趴在毯子上，昏昏然便睡了過去。
日頭漸漸挪了過來，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千塵聽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進了院子，心里暗暗怨殷司不叫醒她，自己則恍恍惚惚睜開了眼睛，見一個穿著黑衣的人走進了院子...
那個身影那樣熟悉，她忙站起來，擦擦模糊的眼睛——不正是顧清連嗎！
“師兄！”她忙叫道，“你可回來了，姬青師兄去找你了呢！”
顧清連飄然至她眼前，千塵見他面容清減蒼白，眼中盛滿了憂郁，簡直像個“美人燈”，風一吹就要壞。
“師兄，你去哪里了呀，怎的這么久不見你的消息...”千塵著急地問著，可是顧清連看了看她，又將目光轉向屋檐。
千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檐間有一窩燕子正在哺育新生兒，
兩只老燕正繞著燕巢翻飛，新生兒嗷嗷待哺。
千塵也不由得莞爾一笑：“我竟沒有留意，有一窩燕子在咱們這里安家了。這是好兆頭啊。”
顧清連笑得慘然：“阿霽，能在此見你真好?！?br/>
“師兄，我已卸了浮玉的職務，日后必定有許多時間要待在御宗的。”千塵笑道，“你回來的真是時候，正要招收新弟子呢...”
“阿霽，這些事，以后要你們自己去做了。”顧清連歉疚地笑了笑，“師兄還有別的事要囑咐你?！?br/>
“什么事？”千塵覺得他的話哪里怪怪的，一時又想不出是哪里奇怪。
“阿霽，你要記住，離非大天尊與暮落大天尊，雖然與師父并尊為御宗三雄，你決不可指望他們與你共患難。師父往日便不愿與他們親厚，如今看來是理所應當。”
顧清連的眼睛落寞地掃了掃，又道，
“姬青很善良，雖然稍有些小器，那也無礙。最重要的是，他對于本門的技法了如指掌?？上倭藥追趾沸?，不如你能鎮(zhèn)得住場子...你要多幫幫他?！?br/>
“那是自然?！鼻m沒頭沒腦地答應著。
“我一直想著，如果門下沒有弟子，可以從藥族選些合適的子弟來?！?br/>
顧清連望著大堂里從前玄羅和寧悅的座位，卻不進去，
“自然，他們在浮玉也能接受同樣的教導，所以看你吧。你若想死死占住御宗，便可引自家弟子來；你若想撤出御宗，便帶姬青去浮玉...從此玄羅一門扎根浮玉，或許也是個好出路。畢竟在御宗，處境并不友善。”
“我明白了，”千塵點點頭，“到時候我們再跟二師兄商量一下就是了?！?br/>
“說起你二師兄，”顧清連笑了笑，“你二師兄最怕貓了，也不會飲酒。你盡量別讓他去那些酒肉場上，他準會丟盔棄甲地逃回來的?！?br/>
這句話太有畫面感了，千塵忍不住笑了：“沒事，不會的。”
顧清連喟然長嘆一聲：“誰想玄羅一門原本人才輩出，到我這里，竟然要落得如此境地?！?br/>
他這么一說，千塵心里也不好受，只得嘆息道：“或許師兄你們就不該將我?guī)Щ貋怼Ｒ脖銢]有后來的這些禍事了?！?br/>
“阿霽，這些不關你的事?！鳖櫱暹B看著她，“憑你救了師娘，任是什么錯處也盡可消。何況若不是你，我與姬青只怕早已死在鎖妖塔中。所以你不必自責。只是可惜，今日未見師父與師娘?！?br/>
“沒關系的，再過不久，他們就會回來了?！鼻m道，“師兄，你已經回來了，那我要趕緊通知姬青師兄了。他今日出去找你了，你們半路沒有相逢嗎？”
顧清連慢慢地搖搖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日頭：“沒有相逢。阿霽，我該走了?！?br/>
“走？”千塵忙拉住他，“師兄，你又要去哪里？先等姬青師兄回來吧，他很擔心你呢?！?br/>
“阿霽，對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同你說?！鳖櫱暹B推開她的手，又轉過身面對著她，甚至摸著她的頭發(fā)，“日后莫讓人家再欺負你了?！?br/>
“欺負？”千塵有些好笑，“師兄，如今哪里有人敢欺負我呢。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兒?！?br/>
顧清連聞言一愣，慘白的臉上又輕輕笑了起來：“也是。阿霽長大了。只是師兄腦子里總是記著有一回慕容飛雪竟然給你一耳光...師兄記得當時你的臉都腫了呢...真是的，怎么能這樣打一個女孩子呢？”
“師兄，我現在比她強了，她再也不敢那樣對我了?！被叵肫饎倎碛诘臅r候，千塵也覺得辛酸，“那時候我修為不如她，我也怕她身后的暮落大天尊...我哪里有底氣還手啊?，F在已經全然不同了。說不定暮落大天尊都不是我的對手呢?！?br/>
“阿霽，你有身孕了?！彼@喜地注視著千塵尚且平坦的小腹，“真好啊。如果師父和師娘看到這個孩子出生，尤其是師娘，該有多歡喜啊。”
千塵點點頭，也是歡喜：“是啊，果然是師兄，一眼便看得出來?！?br/>
“阿霽，你記著，這孩子是你的護身符，”他的手指輕輕地在千塵腹上打轉，“你們一損俱損，你千萬要保住他?！?br/>
顧清連臉上有些憂慮。
“師兄，放心吧，我會一直待在殷司身邊，有他保護我，不會有事的?！鼻m肯定地說道。
顧清連聞言隨即一笑：“好了，那師兄就放心了。師兄有事，要先走了?！?br/>
千塵一聽就著急了：“師兄，別走，任有什么急事...你若非要走，我便跟著你！”
說著便跟上了往出走的顧清連，正要出院門，卻被后者兩個指頭抵住了額頭：“阿霽，你不能跟我來?！?br/>
“為什么？！”千塵很不理解，“我去幫你，不可以嗎？”
顧清連哀傷地嘆了口氣，抬起手臂指了指千塵身后，無奈地說：“喏，你看——你的身子在那里，你如何能跟我去？”
千塵猛地回頭，卻見那桌案上趴著的，不正是睡得香甜的自己么！
霎時間，千塵只覺從腳底直涼到后背心，再一回頭已經不見顧清連的身影了。
小院突然天旋地轉起來，身邊的畫面被扭曲撕裂，連同趴在桌上的自己一起——
“哎呀——”
千塵滿頭大汗地醒來，感覺里衣已經被冷汗?jié)裢浮?br/>
“阿霽？怎么了？”殷司聽得她一聲驚叫，過來一看，見她額上汗珠細密，雙眼惶惶，隱隱有淚，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阿霽？”
千塵慢慢回過神來，呼吸逐漸平和，只是神色惶然而凄楚：“我夢見清連師兄了。”
“嗯？”殷司坐在她身邊，慢慢握住她冰涼的手，“是什么樣的夢呢？”
千塵無力地垂下腦袋，肩膀也無力挺起：“這是人間的一種說法…或許..清連師兄..已身遭不測...這才入我夢中...囑咐了我許多...”
她的腦袋垂地很低，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殷司見大滴大滴的淚水落在她膝上的布料，洇開深色的斑駁。
“阿霽，或許只是一個噩夢?！彼麌L試著安慰她，然而在千塵眼前，什么言語都十分蒼白無力。
“但愿...但愿只是我的噩夢吧...”千塵說這話時，其實自己都不信。
如今只等姬青回來了。
此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兩位前輩，弟子是來報名的，請問可以進來嗎？”
“進來?！币笏救脑谇m身上，看都未看一眼，便將他叫了進來。
他走到千塵面前，道：“弟子王明，擁有木火靈根，希望能夠拜入玄羅門下學習煉藥...”
千塵這才抬眼看他。
但只一眼，她便驚呆了，她的呼吸粗重起來，腦袋都在微微往后仰。
殷司一看，也是愣在原地，一時之間一句話都說不出。
雖然他穿著雜役弟子藍紫色的衣裳，但他明明就是顧清連！
見兩人呆住，王明不好意思地笑了：“前輩，自上山以來，他們都說我跟道標顧清連生得一模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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