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處傳來嘹亮而深遠(yuǎn)的呼喊聲。

    “殺！”叫聲震天。

    何容錦嘴里發(fā)苦, 視線漸漸模糊，眼前攢動的人頭像是連綿起伏的波濤, 洶涌地蔓延過來，不懈地想要將他淹沒。

    難道這次真的走到了盡頭？

    何容錦眼睜睜地看著額圖魯沖著胸口踢來一腳, 兩條腿灌了鉛似的幾乎抬不起來，身體僵硬地向右側(cè)了側(cè)，隨即胸口一痛，整個人被踢出三四丈遠(yuǎn)。

    他吐出一口淤血，掙扎著站起來，目光冷冷地看著沖過來的額圖魯。

    他還沒有輸。

    西羌勇士在流盡最后一滴血前，絕不會認(rèn)輸。

    “闕舒！”何容錦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背部落地, 正好壓到傷口，闕舒痛得差點(diǎn)暈厥了過去，卻憑著一個意念咬牙挺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答應(yīng)了一聲。

    那是極輕的一聲, 在震天的叫喊聲中猶如米粒一般渺小。

    但何容錦聽到了。

    他無力地笑了笑道：“我不當(dāng)你的王后。”

    闕舒昏昏欲睡的眼睛猛然睜大！

    “但我們……”話未落, 額圖魯舉起長刀發(fā)瘋似的砍來，何容錦單手抓住，任由刀刃切入手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你的力，不夠！”

    額圖魯雙手抓著刀，用力往下劈去。

    何容錦冷汗一點(diǎn)點(diǎn)地從額頭滲出來, 胸膛的空氣好似被擠壓到了極點(diǎn)，完全喘不過氣來。

    尼克斯力……

    ……

    闕舒。

    空白的腦海慢慢沉浸于寂滅般的黑暗，隨即，黑暗如水一般，一幅幅熟悉的畫面漸漸從水面下浮上來，隱隱約約，起伏蕩漾——

    闕舒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頓道：“本王注定是西羌之王?！?br/>
    “成為西羌之王又如何？你永遠(yuǎn)都洗不掉你身上沾染的兄弟之血，你永遠(yuǎn)都擺不脫你身上沾染的軍士之魂，你永遠(yuǎn)都抹不去你身上沾染的百姓之淚！”

    “總有一天，本王會讓你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本王足下，披肝瀝膽，鞠躬盡瘁！”

    “若有那一天，必定是天地倒轉(zhuǎn)，山河變色！”

    ……

    一縷真氣從靈臺緩緩注入，游走奇經(jīng)八脈。

    何容錦體內(nèi)渙散的真氣在對方的帶領(lǐng)下漸漸聚攏起來，很快便自發(fā)地游走經(jīng)脈各處。不一會兒，等真氣游走一周天之后，他緩緩睜開眼睛。不絕于耳的殺伐聲證明他仍在戰(zhàn)場之中，只是被人重重保護(hù)了起來。

    “將軍！”塔布激動地從他的身后挪到身側(cè)，“你沒事就好?！?br/>
    何容錦發(fā)現(xiàn)傷口已經(jīng)被包扎好，腿也被重新包扎過，旁邊還放著一根拐杖，但對這些他只是一掃而過，眼睛下意識地朝四周搜尋著。

    塔布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立即開口道：“王無大礙，只是昏迷了過去，太醫(yī)正在為他診治?！?br/>
    何容錦道：“你怎么會在這里？”說到這里，他猛然想起，最后從遠(yuǎn)方傳來的“殺”聲是西羌語。只是當(dāng)時他已到了強(qiáng)弩之末，根本無力分辨了。

    塔布眼睛閃爍了一下，“哦，我是……”

    “他在鎮(zhèn)上遇到我派出的探子，因此我西羌大軍才能及時趕至。”有一個人從身后出來。瘦削的身材，黑生生的臉，大氈帽壓著眉毛，眼尾微揚(yáng)，走在人群中極不起眼的相貌。但何容錦很清楚隱藏在這副平凡相貌下的算計(jì)，渾魂王能奪位成功，此人功不可沒。

    渾魂王麾下第一謀士，察隆。

    有他在這里，就不需要他再考慮如何突破重圍。何容錦閉上眼睛調(diào)息。

    塔布張了張嘴巴，卻看到察隆向他頭里警告般的一眼，立刻乖乖地合上了嘴巴。

    這似乎演變成了一場真正的戰(zhàn)爭。

    當(dāng)何容錦調(diào)息完拄著拐杖站起身時才發(fā)現(xiàn)卷入戰(zhàn)場的人數(shù)遠(yuǎn)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拔髑紒砹硕嗌俅筌?？”他問。

    察隆竟然還在他的身旁，“五萬?！?br/>
    何容錦暗自吃了一驚，“突厥呢？”

    “估計(jì)在三萬左右?！辈炻☆D了頓道，“不過五萬大軍目前只動了三萬?！?br/>
    何容錦道：“你事先知道了會有這樣一場大戰(zhàn)？”若非事先預(yù)知，又怎么能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調(diào)集五萬大軍？

    察隆微微一笑道：“突厥，虎狼之國。有這樣的強(qiáng)敵睡臥在側(cè)，我又怎能不提心吊膽事事提防？”

    何容錦并沒有揭穿他，“闕舒呢？”

    “王正在帳內(nèi)休息?！辈炻≌f完之后，并沒有引領(lǐng)或者結(jié)束話題的意思，而是接著道，“王這次之所以會落入九死一生的慘境，都是因?yàn)樘星橛檬??！?br/>
    何容錦道：“你若想訓(xùn)斥他，就該去帳內(nèi)?！?br/>
    察隆道：“王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br/>
    何容錦揚(yáng)眉。

    “當(dāng)年你糾集閔敏王殘部想要孤注一擲，祁翟卻說服閔敏王用你做了一場交易，為此，你對我王恨之入骨。但你可知，這場交易是王提出的。祁翟當(dāng)初提出交換的并非是你，而是閔敏王的人頭！”

    何容錦微愕。這段內(nèi)幕他從未聽聞。

    察隆道：“就因?yàn)橥醯母星橛檬?，以至于這場內(nèi)戰(zhàn)又拖延了近兩個月。我曾勸諫王放棄你，因?yàn)槲疑钪憬^不會在閔敏王在世時背主投敵，即使他出賣過你。事實(shí)果然證明我是對的，無論王對你如何禮賢下士，你都不為所動。未免你繼續(xù)留在王的身邊影響他，我故意在圣月教潛入軍營救你的時候放了你一馬。”

    何容錦這一驚吃得非同小可。當(dāng)日圣月教救他的過程頗為順利，他一直以為是胡葉長老布置得當(dāng)?shù)木壒?，不想竟然還有察隆的暗中幫忙。

    察隆道：“我原以為你經(jīng)歷諸般變故定然心灰意冷，絕不會再陷入這場紛爭中來，卻不想你竟然冒死行刺王！”

    何容錦沒有吭聲。行刺渾魂王乃是他與胡葉長老所交換的條件，從此以后，他和尼克斯力便與圣月教再不相干。

    察隆道：“可惜，王始終對你情根深種?！?br/>
    何容錦面上一紅。他與闕舒之間的事從一個外人口中說出來，始終讓他覺得別扭。

    察隆沉默半晌才道：“其實(shí)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當(dāng)日尼克斯力救你離開時，你明明有機(jī)會殺王，為何沒有下手？”

    何容錦回想當(dāng)日情形。闕舒不知他武功恢復(fù)了三成，依舊如往常一般想與他親熱，卻被他用筆刺入腹部……筆只送進(jìn)兩寸便松了手。他也不知道當(dāng)時為何會如此，只是下意識地放開了。猶記得后來尼克斯力帶他離開，闕舒極力為他隱瞞的模樣?；蛟S是那時候，他才真正地相信無論他做了什么，闕舒都不想他死。

    察隆看著他，卻并不是真的想要聽他親口說出答案?？吹剿哪樕洗藭r此刻的表情，他已經(jīng)心滿意足，“罷了。王在帳內(nèi)，他若是醒過來，第一個想見的人一定是你?！?br/>
    何容錦的心因他的話而蕩漾起一圈圈淺淺的漣漪。當(dāng)他醒來睜開眼睛時，第一個希望看到的人竟然也是闕舒。這是否意味著……

    闕舒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并不僅僅是西羌之王，也不僅僅是恨不得忘不掉。

    他一拐一拐地走到戰(zhàn)場上唯一的一頂營帳前，這才知道為什么他被安排在帳外。因?yàn)檫@頂帳篷實(shí)在容不下更多的人，想必是察隆急著趕路，所以只帶了一頂面前容納兩個人的簡易帳篷。他掀簾而入，便看到太醫(yī)正跪坐在闕舒榻前。

    太醫(yī)看到他神情頓時一變，失聲道：“赫骨將軍？你沒事？”

    何容錦道：“王的傷勢如何？”

    太醫(yī)緊張地伸出手，想要擋住闕舒的身體，但又覺得以自己的身手必然不是對手，兩只手在半空張牙舞爪了半天，才驚叫道：“來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塔布第一個沖進(jìn)來，因?yàn)闆_得太猛，差點(diǎn)撞到何容錦，幸虧及時收住腳步，“刺客在哪里？”

    太醫(yī)顫巍巍地指著何容錦。

    何容錦靜默不言。

    塔布手按著兵器，驚疑道：“將軍，你……”

    何容錦道：“我只是來探望他的傷勢?！?br/>
    塔布看向太醫(yī)。

    太醫(yī)小聲道：“他是赫骨將軍啊。”

    塔布這才知道何容錦并沒有做什么，一切都是太醫(yī)大驚小怪。他舒了口氣，正要開口，就聽一個暗啞的聲音響起，“放心，他要是想殺我，我就不會活到現(xiàn)在?！?br/>
    “王！”塔布驚喜地望向臥榻。

    闕舒趴在榻上，頭吃力地往后扭著，目光直直地望著何容錦，旁若無人。

    太醫(yī)看向塔布，躊躇不定。

    塔布識趣地朝他使了個眼色，率先從營帳里走出來。

    帳內(nèi)很快只剩下兩個人。

    闕舒艱難地抬起胳膊。

    何容錦拄著拐杖，慢慢地坐下，淡然道：“怎么回事？”

    闕舒放下胳膊，滿足地蹭著枕頭，笑吟吟地看著他道：“我們都活下來了?！?br/>
    何容錦道：“這不是一場意外。”

    闕舒道：“你似乎有一句話沒有說完?！?br/>
    何容錦道：“什么話？”

    “你說我們……”闕舒盯著他，眼中滿是期待。

    何容錦道：“我們都安全了?！?br/>
    “不是這句！”闕舒磨牙。

    何容錦道：“我剛才問的也不是這句?！?br/>
    闕舒眸光閃爍了下。

    這個表情何容錦非常熟悉，因?yàn)閯倓偹家猜冻鲞^相似的神情，心底的期盼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diǎn)點(diǎn)地消散開去。對闕舒的猶豫他只能做兩種猜測，一是闕舒不信任他，一是闕舒欺瞞了一些事。無論哪一種，都令他感到極不舒服。他看著闕舒蒼白的面容，強(qiáng)忍著內(nèi)心的不悅，徐徐道：“好好養(yǎng)傷，我出去看看?！?br/>
    見他拄著拐杖站起身，闕舒眼底流露出一絲驚慌。他道：“我才剛剛醒，很多事我也不清楚?！?br/>
    “是么？”何容錦呢喃道，似乎在反問，又似乎緊緊是自問。

    “王！”察隆不等回應(yīng)就掀簾而入，“突厥鳴金收兵。”

    闕舒道：“這里畢竟是突厥，窮追猛打?qū)ξ臆姴o好處，令眾將士收兵?！?br/>
    察隆道：“是?！?br/>
    闕舒閉了閉眼睛道：“接下來就是議和了吧？”

    察隆冷笑道：“密加不是省油的燈，我已命令潛伏在葉護(hù)府的人煽動密加叛變。確珠這次陰謀失敗，內(nèi)外交困，不求和又能如何？”

    闕舒眼中厲光一閃，正要叫好，就見何容錦掀起簾子出去了。

    “王？”察隆疑惑地看著他。

    闕舒喜色盡去，垂眸不語。

    確珠果如察隆所料，很快派來使者求和。

    兩人坐在兩軍前的緩沖地帶進(jìn)行和談。

    察隆趁機(jī)開了一堆條件。

    使者道：“此地乃是突厥境內(nèi)，大人兵臨我國卻反向我國索要牛羊與糧食，此行徑與強(qiáng)盜何異？”

    察隆道：“使者為何求和，你我心知肚明。究竟誰是強(qiáng)盜，你們更心知肚明?！?br/>
    使者道：“小可汗是看在冬季將臨，顧及兩國軍士以及百姓，這才將貴國擅自出兵入境之事揭過不提，不想你竟借機(jī)得寸進(jìn)尺，真是無恥之極?！?br/>
    察隆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們便沒什么好談的了?！彼f著，施施然地站起身。

    使者面色一僵，坐在原地躊躇不已，既想開口留人，又怕一旦開口就會令對方更加肆無忌憚，正矛盾之時，突聽身后一聲大叫道：“察隆救我！”

    使者和察隆同時回頭。

    只見祁翟被捆在一根木樁上面，被幾個突厥士兵扛著送到突厥軍的最前面。

    “察??！”祁翟身上和臉上滿是塵土和血跡，可見沒少吃苦頭。

    察隆驚道：“祁翟大人！”

    使者頓時有了底氣，呵呵笑道：“還請大人三思。”

    察隆的臉黑得幾乎發(fā)亮。他冷冷地掃了使者一眼，深吸一口氣道：“此事還需稟告我王再作定奪！”

    “如此，我就在此敬候佳音。”使者施施然地站起來。

    “察隆大人?！逼畹匝壑泻唤z決絕。

    察隆嘆了口氣，扭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