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皇上要把開拓河套和外通西洋的壯舉交給自己，孫元化和熊廷弼頓時喜上眉梢。兩人可不是腐儒，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青史留名那是肯定的，萬世流芳也不是沒有可能?。?br/>
見兩人唇邊的胡子已經(jīng)激動地上下亂竄，嘴角哆哆嗦嗦的處于抽筋狀態(tài)，傅山很不服氣地翻了翻白眼，撇著嘴巴嘰里咕嚕地嘮叨了幾句，便抱著茶水猛灌。
朱由校自然不理會發(fā)孩子脾氣的傅山，他從桌上的牛皮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張紙出來按在桌上，語氣嚴(yán)肅地說道：“孫元化，熊廷弼。內(nèi)疏僅僅是保證大明不陷入更大的混亂之中，外通才是大明復(fù)興之根本。可以這么說，朕把大明的未來和朕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了你們?！?br/>
孫元化和熊廷弼隨即肅然起身，恭敬地施了一禮，也嚴(yán)肅地說道：“請陛下放心，縱有萬難，臣亦不辱使命??！”
朱由校點點頭示意兩人坐下，將手中紙張緩緩打開道：“朕決意，任孫元化為鴻臚寺少卿，加授中憲大夫，主管聯(lián)通西洋之事物；任熊廷弼為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參議，加授廣威將軍，主管河套之事物。你二人具不受上司管轄，直接對朕負責(zé)?！?br/>
孫元化和熊廷弼聞言一愣，鴻臚寺少卿和左右參議都是正四品官，上面還有鴻臚寺卿和左右參政。以后需要的錢糧等，免不了和他們打交道?；噬蠀s說不受上司管轄，這是何意？傅山聽完低頭想了想，隨即露出詭異的笑容：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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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見傅山已經(jīng)明白，便指著他笑道：“你來說說吧，瞧把你能耐的?！?br/>
傅山清清嗓子，一副老成的模樣道：“小的恭喜兩位大人榮升。皇上的意思是，兩位根本不用在意官職，這個官職僅僅是給外人看的。至于以后實際需要的錢糧人員等，根本就不需要與你們的頂頭上司打交道?；噬希沁@個意思吧。”
朱由校點點頭道：“不錯，就是這個意思。你二人實際是朕的欽差，全權(quán)負責(zé)開拓河套與外聯(lián)西洋的重任。當(dāng)然，另一層意思就是，朝廷及地方上不會給予你們?nèi)魏沃г?，一切都只能靠你們自己?！?br/>
孫元化和熊廷弼頓覺眼前發(fā)黑：開拓河套外聯(lián)西洋，這得需要多少銀子和人手？我們也知道朝廷都窮得來快當(dāng)褲子了，可不論多少總得給一點真金白銀吧？難道就憑一張嘴？？
朱由校輕輕一咳：“咳，朕知道皇上不差餓兵的道理，自然不會在錢糧之事上為難兩位。至于這錢糧到手后，你們這么處置朕不管。只需要按照秘書處的規(guī)矩，給朕上個詳細的奏本就行。也就是說，錢，朕給你們出，你們把事情做好就行。朕只問結(jié)果，不問過程?！?br/>
孫元化和熊廷弼眼冒問號的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問道：“不知錢糧何所出？”
朱由校嘴角一揚：“山西商人之中，多有與蒙古后金串謀者，以八大商人最為豪奢。其中兩人已經(jīng)歸附朝廷，首惡范永斗逃匿不知去處，其余人等朕還沒有處置。另外某些軍政要員久與外族交好，此次也務(wù)必清查。朕事務(wù)繁多，這些事就交給你們了?！?br/>
明朝清查貪官污吏及犯事豪商之時，多有人情之舉，就連皇上也沒法干涉。不過，這些人如今落在孫元化和熊廷弼手里，朱由校不認為他們會有什么好下場。
這兩人為了日后的開拓壯舉，肯定會在雞腳之上刮油。至于罰沒的銀兩之中會有多少上繳國庫，朱由校不準(zhǔn)備干涉，兩個都是聰明人，不會讓皇上為難的。抄家兼清除內(nèi)奸，嗯，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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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熊廷弼和孫元化的眼睛里噴射出火熱光芒，已經(jīng)全力開啟抄家模式。朱由校笑著讓傅山給兩人斟茶：“兩位莫急，朕還有一些話要說。讓你們以后辦事有個目標(biāo)。”
朱由校收起了笑容，看著熊廷弼道：“熊參議，前年在天牢之中，朕曾經(jīng)讓你詳細闡述定遼方略。朕看了以后，覺得甚為有理有據(jù)，而且一旦實施必有大成。可是，朕依然否定了你的方略，你可知為何？”
熊廷弼嘴唇動了動，雙手不自覺地捏成了拳頭，終于還是咬咬牙道：“老臣以為，臣之方略，定是與孫閣老之方略沖突。陛下權(quán)衡之下，認為孫閣老之方略更為妥當(dāng)?！?br/>
朱由校淡淡道：“你錯了，你與孫閣老之方略，本無對錯之分，都堪稱定遼之謀。在回答你的疑問之前，朕有幾句話要問你。
你的三方布置策略，在提出之初，就包含了放棄廣寧退守關(guān)內(nèi)的意圖，是不是？你的本意，是在遼、沈盡失的情況下，不如集中有生力量固守長城沿線，是不是？當(dāng)戰(zhàn)事發(fā)展印證了你的判斷，你便謾罵朝廷官員、羞辱王化貞，用以報復(fù)之前受到的種種詰難，是也不是？”
熊廷弼的老臉通紅，半響過后重重點了點頭：“皇上，老臣以為，孫閣老之謀錢糧耗費太巨，費時太長，收效不大。老臣以為欲攻先守，積蓄力量后再圖大計。守也好，攻也罷，不過是手段，只要最后能達成收復(fù)遼東，鏟除叛逆的目的就行?！保ㄗ?）
朱由校聽完也點點頭：“嗯，你肯說實話就行，證明通過這一年在科學(xué)院的歷練，你算是認清了自己的毛病。你的方略雖然沒錯，可比起孫閣老的眼界，到底差了一些。也沒有看清楚朝堂諸公的真正目的?！?br/>
朱由校起身，重新掛上了一副大明地圖，用教鞭指著遼東道：“孫閣老的戰(zhàn)略意圖很明確，花費重金打造關(guān)寧錦防線，徹底鎖死后金，并安撫漠南蒙古諸部。還借此警告那些蠢蠢欲動的家伙，大明依然牢牢掌控著天下。這便是孫閣老戰(zhàn)略的精義所在——帝國之威不容輕侮。
朝廷諸公為何會大力推行孫閣老的計劃？那是因為在重金打造之下，遼西將會出現(xiàn)一個新的將門。又因為目前朝廷用度大半依靠南直隸一帶，如此一來，東林以及江浙一帶的勢力，不僅將憑借錢糧之功獲得話語權(quán)，還會獲得更大的權(quán)力。
所以，熊參議，你的方略不僅在格局上差了一些，容易讓宵小之徒朝三暮四。而且因為方略耗費錢糧不多，也令朝中某些人不滿，因為這樣無法將大明與他們的利益捆綁在一起。因此你下獄之時，有很多人恨不得將你殺之而后快。朕這么說，你可明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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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三個聽眾瞪著溜圓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皇上：這，太夸張了吧…
朱由校將教鞭放好，又走過來坐下：“別驚訝，這就是黨爭。為了自己的私欲，將國家利益置之度外。當(dāng)然，孫閣老不在其內(nèi)。閣老只是不希望朝中出現(xiàn)第二個聲音，影響遼東的整體大局。只是閣老的某些做法確實不妥，朕會找機會和他說說。”
“熊參議，如果朕讓你把定遼方略，改成河套方略，你意如何？”朱由校問道。
熊廷弼略一琢磨，有些遲疑地問道：“皇上的意思是，以宣府為中心，向河套滲透？”
朱由校點點頭道：“你的三方布置策略，以山海關(guān)為據(jù)點，輔以騎兵機動，不停騷擾后金令其自顧不暇；又通過安撫蒙古，剪去后金外援，令其自陷死地；借道朝鮮，突襲后金赫圖阿拉，亦可謂妙招。但是，如今情況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此方略已經(jīng)行不通。
第一：朕在建立新軍之初，就定下了全力發(fā)展步軍，騎兵為輔的原則。重騎耗費甚巨朝廷無力承擔(dān)，因此朕有意通過強力步軍，輔以一定數(shù)量的輕騎，逐步建立據(jù)點，實現(xiàn)遼東的網(wǎng)格化治理。如此耕戰(zhàn)兩不誤，并可吸納遼東流民，讓老奴陷入人民戰(zhàn)爭的汪洋之中；
第二：彼時林丹汗尚能控制遼東蒙古，以為國朝之援。如今林丹汗敗亡青海，遼東蒙古一盤散沙，科爾沁部奧巴臺吉趁機坐大。用不了多久，后金與科爾沁必然會因為利益問題爆發(fā)沖突。如果我們壓迫太甚，這兩方肯定會聯(lián)合起來。因此，不如坐看兩狗相爭。
第三：朝鮮雖一心擁護大明，奈何其兵力弱小國土貧瘠。雖其無力支持國朝大軍長期駐扎，但支撐一只精銳駐防還是可以的。朕回京后，會下書朝鮮國王。東江軍暫借新義州（平安北道）為基地，協(xié)助朝鮮抵御后金入侵，而東江軍的一切所需均由國朝負擔(dān)?！?br/>
對于皇上的奇思妙想，三個聽眾眼冒蚊香圈：網(wǎng)格化？人民戰(zhàn)爭？兩狗相爭？借別國國土駐扎軍隊？這…
傅山喝了一口熱茶，心里頗有些不以為然：朝鮮會因為國朝之威而同意東江軍駐扎？朝鮮國王再怎么沒用，也不會同意吧，自己的領(lǐng)土豈容他人染指？不過，這計劃如果真能實現(xiàn)的話，后金估計就沒時間找遼西的麻煩了。
朱由校點燃一支煙卷，輕輕抽了兩口道：“第一第二點，朕相信你們都能理解，這第三點嘛，朕以為朝鮮國王世代恭順，在我朝天威之下必然同意。這些事情，朕以后會再行布置。下面再說說河套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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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套之地，目前尚有幾只較大的蒙古部落駐扎，以往攝于林丹汗之威，只敢據(jù)守河套高原，不敢東下稱雄。如今林丹汗逃竄，科爾沁忙于安撫和平定內(nèi)喀爾喀。而烏蘭察布到西拉木倫河這一廣大區(qū)域，出現(xiàn)了真空。朕就不信，那些蒙古人不眼紅。
因此，熊廷弼你在大同的任務(wù)，就是想辦法盡量吸引河套諸部東下，讓其混戰(zhàn)不休最好。然后你在擇選敗軍之中的精壯男女進入大明，由國朝提供庇護，令其在大明境內(nèi)自食其力。
另外，山西與陜西的移民河套的計劃也會在不久之后開展，你必須保證這些移民和新開耕地的安全。因此，朕允許你擇選各族之中的忠良之人，組建人數(shù)不少于兩萬人的輕騎兵，用以維護大明固有領(lǐng)土的完整，并作為公平解決蒙古部落間紛爭的保證。
嗯，這個固有國土的依據(jù)參考盛唐。因為那時已經(jīng)有詩云：‘賀蘭山下果園成，塞北江南舊有名’。記住，要學(xué)會利用‘自古以來’這四個字，好好琢磨這四個字的意思，切記。
咱大明做事向來光明磊落，講究個有理有據(jù)。要是蒙古人有比這更早的文字記錄，就讓他們拿出來，不然就別唧唧歪歪的。記住，能用刀劍解決的，就不要用錢來說話。
大明現(xiàn)在可不富裕，大家伙都得學(xué)會過窮日子。還有，日后誰要是沒有朕的手書，就敢用大明物資資敵，那怕是一粒米，你就記住三個字，夷全族。
總之，熊廷弼你必須讓蒙古人在此處，流干他們的血，用盡他們的財富。讓他們盡量遠離河套，為日后收復(fù)河套打下基礎(chǔ)。為了讓大明子民安居樂業(yè)，朕要把千里草原變成良田億畝。死了的蒙古人，或者去大明內(nèi)地挖煤修路搭橋的蒙古人，才是最好的蒙古人??！”
隨著朱由校鏗鏘有力的話語落地，三位聽眾分明聽見了自己內(nèi)心深處，某種東西發(fā)出了冰破碎裂之聲。傅山聽皇上說過，那是一種叫做節(jié)操的東西，易碎，不耐保存…
注1：《明史紀(jì)事本末補遺》記載：“廷弼言：起自田間，復(fù)任經(jīng)略，原議駐扎山海，無駐扎廣寧之名”
《明季北略》記載：“熊延弼一跪就起，言‘從田間起，原議住扎山海，并無住扎廣寧字樣’，一躬投一招揭?！?br/>
熊廷弼的意思很清楚，他以前的三方布置的奏疏，本來就說是重兵屯于山海關(guān)，他本人也是駐扎在山海關(guān)，因此廣寧丟失，他并不承擔(dān)任何責(zé)任。
由此可以推斷，廣寧本就不在其方略之內(nèi)，丟棄山海關(guān)外所有據(jù)點也在其計劃之中，但這個計劃，與孫承宗“寸土不讓”的守衛(wèi)方略嚴(yán)重沖突。也埋下了他最后悲劇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