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無窗,光透不進,厚厚的石墻上釘著四盞碧蓮銅燈,靠墻的一邊多了一張床榻和被褥,紋蓮木長黑衣架橫在床頭,書架也是后來般進去的,零零散散放著幾本書。
正中央擺放的冰玉棺,通體散發(fā)著幽幽的白色光芒,頂上垂下來白紗帳圍著玉棺,曼妙輕柔,里面躺著的人也是一身蓮紋白衣衫,素凈若雪。
潔白無瑕的光映在美如冠玉的面孔,紅唇在蒼白毫無血色的面孔上顯得有些局促,但整個人,安靜柔和如同出塵的謫仙。
冰玉棺外四角擺了半人高的黑陶罐,種著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顯然是從外邊移進去的。從外看去里面躺著的人白紗遮擋的若隱若現(xiàn)。
劉章用修長的手指掀開白紗,坐在玉棺邊緣,一手拿著酒壺,仰頭往嘴里灌又烈又苦的酒,即便是燒著喉嚨,也覺得索然無味。
他這些日子未開口說話,一開口那嗓音粗啞的跟沙碩磨在光滑的石板上那般粗礪刺耳,他卻恍若未覺,低頭看著棺中的人,“常青,我仰慕你,愛你?!眲⒄碌纳裆Z氣像是在訴說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平靜輕緩。
“從始至終我只把你放在心里過,只有你讓我從未移開眼?!薄澳阋慌e一動都讓我傾心,是萬分喜悅也是萬般牽扯折磨。”
“自從,我發(fā)現(xiàn)自己骯臟不堪的心思后,我從未如此害怕恐懼,又欣喜若狂,我擅自期盼,我恨我自己,恨透了,我甚至想殺了自己,為什么我會有這般心思,我怎么有這種心思呢,我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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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接連十日待在密室,子時入卯時出。旁的小廝內(nèi)心奇怪,抓耳撓腮也猜不透狀況。
要說自那日侯爺去了莊園,就再未見那位俊秀公子,自那之后侯爺也神出鬼沒的難見人影,有幾個無意見了侯爺往封鎖的別院里去,悄悄問了管家也沒問出個所以然。
如此下來還是沒什么變化,只是封鎖處更嚴密了,小廝的好奇心也被略微詭異的氣氛消磨殆盡。
又是子時,他在燈光下端著書卷,卻又時不時的往冰玉棺那瞥。
終是把書卷放回書架,行至玉棺邊。側(cè)身從陶罐里枝條上折下一朵艷麗花放在棺中,花瓣重重疊疊包裹著嫩黃的花蕊,一如那日的梨花,紛揚飄灑,夾香帶柔欲靜還休。
他柔聲道:“風蕭蕭兮梨花落,清明之雨綿綿針,出寺入世嘆秋風,秋風婆娑欲乘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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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襄快馬加鞭到侯府門口,一躍而下。他自收了信看過之后,目光一凝,臉色驟變,從齊國王府騎馬片刻未耽擱直至城陽侯府。
半字也未說,氣勢洶洶徑自往南邊地下密室里去,步履穩(wěn)健卻舉步生風。
管家忙出來迎接急急的跟在人身后,竟趕不上速度,被遠遠的甩在后邊。管家又急又憂,奈何老腰不給力,只能看著那個如電的背影消失在別院。
到了碎石道,頓足,遠遠的望著。
人應該是進去了。
管家只能在原地來回踱步,只能等待的感覺讓他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焦躁不安。
劉襄徒手看似輕輕一推,那扇厚重的石門一觸而開。無聲至紗帳前,見了兩道憧憧的人影,沖冠眥裂,勃然大怒道:“章兒,停手。”
長劍破開紗帳,他單手挑起玉棺,玉棺橫在劍身打了個轉(zhuǎn),另一只手抓住劉章的衣領將人往后一提,劉章閃身退了幾步。
旋即一把鋒利的長劍揚起往玉棺劈去,千鈞一發(fā)間劉章一躍而起錯身護著整個玉棺,那把冷劍終是削斷了幾根頭發(fā)后停了下來。
劉襄險些收不住劍,勃然變色怒道:“你瘋了嗎?不要命了?”
風云突變間,他未能來得及整理衣衫。
劉襄見他這個樣子,閉了閉眼,抑住怒火,“為了一個男人,如此荒唐!”“他還是個死人,你給我清醒一點?!薄澳阒滥阍诟墒裁磫幔俊薄澳阒滥阕鲞@樣的事有悖人倫,天理不容,若是讓人知道了會被萬人唾棄?!薄澳闱宄幔磕忝靼讍??”
他扶額,肝膽具裂,“你竟瘋狂到連尸體都不放過了,你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喪心病狂了?”“你看看你的行徑,還是那個堅韌不拔、百折不曲的侯爺嗎?”
“你如今的行徑像個不堪的卑鄙小人,你給我好好看清楚,他死了,倘若不是你把他放到玉棺,他的尸體早爛透了?!?br/>
劉章倚在棺邊愣了片刻,篤定道:“我明白,我知道?!?br/>
劉襄被這么一句話噎了一下,見人失魂落魄的樣子火氣又消了一半,微微緩和了語氣,“其他事情我不追究,但人死了,就得入土未安?!?br/>
劉章抬頭,一雙眼眶發(fā)紅,“可我放不下,兄長,我放不下他,我知道自己爛透了惡心透了,但我真的放不下啊?!毖援?,他兩行眼淚流至下頜。
劉襄愣住了,他這個弟弟自小就強硬,幼時被烈馬甩下摔折了一條腿,也半滴眼淚未掉,長這么大了遇到什么都面不改色,毫不畏懼,更何況是掉眼淚。他還是第一次見。
心中萬丈怒火也被這兩行晶瑩的眼淚澆了個透心涼,無措間又是心痛,終是伸出手將人扶了起來,用指腹輕輕的擦凈了他的眼淚。
半響劉襄道:“你這樣有問過他愿不愿意嗎?”“我若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永遠和一具尸體待下去。”
劉章似終于被問住了,一直堅毅不動的神色,瞬間垮了下來,像是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他顫顫巍巍道:“兄長,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能處理好。”
一團怒火霎時間復燃,劉襄強壓不發(fā),沉聲道:“怎么處理?”劉章啞聲道:“我會讓他入土為安?!闭f到后面入土為安時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極為艱難。
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了,劉襄拂袖而去。徒留他一人緊緊的抱著一具尸體,密室的灼熱之氣被澆了個干凈,越發(fā)的陰冷了。
管家還在那來回踱步,神色焦急。
見劉襄出來了,忙行禮。
劉襄點了點頭,“這件事,你做得好,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罰你?!彼D了頓又道:“即便我不出手他也不會罰你,他還不至于那般昏庸,看不出人的忠心?!?br/>
他和弟弟的關系一向很好,這番話即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贊揚管家及時稟報,又為弟弟說了話,可謂是滴水不漏。
管家心里雖明白,卻還是有所觸動道:“殿下,我明白,侯爺雖雷厲風行,但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待我們這些人一向不薄?!眲⑾孱h首徑直往臥房走去,輕車熟路。他一路奔波也累了,是該好好休息一下。
次日,書房,點起了檀香。劉襄坐在書案后,睨了他一眼?!叭缃?,是多事之秋?!?br/>
“京城那邊,周勃那老家伙出爾反爾,那些老臣都商量著要立新帝,可一群人心思各異,提來提去只道是我們有功,就是沒個準話,我看那陳平,倒有意倒向我們這邊?!?br/>
“我把劉澤放了,他倒是說要前往長安,游說眾臣立我為帝?!?br/>
始終沉默的人終于開口道:“兄長,其心必異,值得懷疑,你關押了他,他不可能安好心?!?br/>
劉襄輕描淡寫,“我知道,我自然不信他?!薄暗乙ヌ教娇陲L,看看那些老臣是個什么態(tài)度?!?br/>
劉章了然,“那些人被專權(quán)怕了,分割的利益不均勻,兄長威名在外,他們怕是不肯乖乖的立兄長為帝?!?br/>
劉襄嗤笑,“我倒是想看看他們能用什么拙劣的借口?!薄盎饰蝗缃癖桓鞣絼萘⒁曧耥?,那些老臣沒有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膽量自己坐上去,卻又不甘心,必然是會選他們認為好操控的,不過想再立一個傀儡是不能了?!?br/>
“君臣若不能形成抗衡之勢,朝堂就不穩(wěn)固,這天下就會大亂,亂世沒人能獨善其身的分羹,我想那些老狐貍不會不知道。”他把手中的書放下往后倚靠,“哼,還在精打細算,垂死掙扎罷了?!?br/>
劉襄頓了片刻道:“周勃倒是老謀深算,軍權(quán)軍符都在他手里,誰想出手都不能?!薄拔覀冞€是陷入了被動的境地,不過事到如今只能按兵不動?!?br/>
說完,屋內(nèi)沉默了半響,兩人都沒開口說話。昨晚的事情對于劉襄來說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拿人無可奈何。
而劉章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這般局面,他總想逃避掉重要關節(jié)。
不去提,不去想,把人緊緊的抓住留在身邊??勺蛲淼氖?,告訴他,他不能在繼續(xù)那么做。他也只是在垂死掙扎罷了。
“章兒?!豹q如一記響亮的鐘聲,劉襄率先打破了沉默?!澳悴荒茉偬颖芟氯チ??!薄氨窆资鞘裁礀|西,有什么作用,對活人有什么危害,你自己知道?!?br/>
“再拖下去你會死的?!薄澳憧纯茨阕约旱臉幼?,還像個人?”“你忘了他,你的人生還很長也許你會重新遇到一個想要共度一生的人?!?br/>
“到時候不管你喜歡的是什么樣的人,兄長都會答應你的婚事好不好?”不待回答,劉襄定定的看著他,“人是要向前看的,不可沉湎于過去的人和事,那都是虛幻?!?br/>
劉章低聲念道:“一憂一喜皆星火,一榮一枯皆眼塵。”“兄長你說的虛妄和他說的真像?!?br/>
劉襄似是不認同,皺眉,“我可沒有那么說,我只是叫你放下不要對已逝之人產(chǎn)生執(zhí)念。”他又補充道:“對已逝之人執(zhí)著的人將萬劫不復,死后也會被拽入無間地獄?!?br/>
“兄長,你唬我?!薄叭怂懒司退懒?,哪還有什么無間地獄,倘若有還好呢?!?br/>
劉襄知道他在想什么,定是若有也心甘情愿追隨人而去,不免氣急,“你別執(zhí)迷不悟?!?br/>
劉章不答,他望著那幅大漠落日的畫,自常青死后他就把畫掛在了書房?!拔疫@一生只能喜歡這么一個人,不會再有了?!?br/>
“可兄長你知道嗎,他那么好,那么耀眼,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不在乎?!薄拔医o你的那本人君南面術(shù)還是他給我的,他就是那么隨性的人。”
劉襄詫異,心道:那還真是隨性。
“他怕是從未把我放在心上,從未對我動過情,他待我好,那是因為他待誰都好,他這點讓我既恨又喜,不過即便是這樣我還是喜歡他愛他。”
劉襄昨晚見了那人,大抵也知道弟弟說的不假,聽了這話也不免有些動容,“你就從未向他透露過半分嗎?”
劉章苦笑道:“我怎么敢。”“他是那么清雅驕傲的一個人?!?br/>
劉襄終是嘆了一口氣,出了書房,在門口頓了腳步,“不管怎樣,我就再限你一日,好好道別,明日他得入土為安?!鳖D了頓,“你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毖援叄皖^也不回的走了。
“放過?”劉章輕聲念了這兩個字。
入夜,他比以往更早入了密室。看著柜中完好無損的人,就會有一種常青還好好活著的錯覺。輕觸棺中人的眉眼臉頰,順著起伏的輪廓臨摹,似乎要把人的樣貌牢牢的刻在骨子里。
燭火閃爍,入手之處皆是冰涼,他起身躺了進去,第一次覺得玉棺很冰,冰寒到了骨子里。常青躺在里面該有多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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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劉章細細的用涼水擦凈棺中人的身軀,小心翼翼,動作虔誠,目光無暇。又幫人穿好了衣物,細細牽開整理,腰間配上珠玉。他輕聲道:“常青,你等我,我一定會找到你?!?br/>
艷陽高照,燒灼著眼睛。一座玉棺悄無聲息的從侯爺府抬到了梨園,梨園的梨花早已凋謝了,換上的是郁郁蔥蔥的葉子和未成熟,青色的果實。
看著高高的火焰燒著,他不懼灼熱,靠的極近,火焰的熱氣把他的臉烤的通紅掩蓋掉了那原本的蒼白憔悴。
不知什么時候飄起了牛毛細雨,原本明艷的光成暗沉之色,他還是愣愣的看著恍若未覺。劉襄嘆了一口氣,把人往邊一拉,以免他真的被烤熟?!澳憔桶阉嵩诶鎴@嗎?”
“嗯,燒成骨灰放入瓷罐,就葬在這棵樹下面。”“他死在這棵樹下,也就葬在這,灰成入土,也該安息了?!碧謴臉渖险艘活w青梨,還未成熟入口是濃重的苦澀?!拔宜篮?,再修繕墳墓與他同葬。”
微風細雨,滿園青色。梨園里池塘中的水清澈,岸上的草木青翠,被細雨淋過,更添了幾分清新,只是世間景色就算絕美也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心已經(jīng)死了。
夜色已深,月亮高高掛起,清冷的月光傾泄而下,照在梨園。那棵粗壯蜿蜒的梨樹下,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幾個工工整整的字。石碑前還有一束嬌俏艷麗的花,靜靜的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