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06
國子監(jiān)的六藝比賽分六天進行,沐雩參加的射、御、算三門在第三天、第四天和最后一天。
沐雩一直等著也沒等到顧雪洲來京城,只收到顧雪洲的一封信,道歉說是有事耽擱了來不了。這和顧雪洲以前一罐的推脫說辭差不多,因看了太多沐雩也沒做他想,還有點慍怒,覺得安之是為了哄他好好準(zhǔn)備比賽所以才在之前的信里說要啟程來京城。
這老實人騙起人來最容易讓人相信了。沐雩生氣地想。
氣歸氣,沐雩準(zhǔn)備都準(zhǔn)備好了,就算是被安之哄了,事到臨頭他也得上了,他決定等比賽結(jié)束了他就去和先生請幾天假,親自回定江把顧雪洲給逮過來。
還沒到比賽那天,看臺帷幕搭了起來,寶蓋香車絡(luò)繹不絕地馳進來,王公大臣、夫人小姐們把看臺坐的滿滿的,他們過來一是得了閑,二是為了挑揀青年才俊們,國子監(jiān)的學(xué)生,要么有權(quán),要么有才,今天又能夠正大光明地相看學(xué)子們的容貌,所以也是各家有適齡女兒的夫人更期盼,或者自己來看,或者把女兒也帶上,讓她自己瞧瞧有沒有中意的。
清河侯和延寧侯兩家身份相仿又是世交,看臺的作為也安排在旁邊,兩家的小姑娘一來就湊到一處說話,延寧侯夫人也和清河侯夫人一起說話。
清河侯夫人帶了蜜餞、茶點,還有一碟冰鎮(zhèn)的櫻桃,招待延寧侯夫人吃。這個季節(jié)能弄到櫻桃可不容易,延寧侯夫人白氏看了看,感慨果然現(xiàn)在清河侯現(xiàn)在是被圣上器重了,真的抖起來了,換做早幾年,他們還不如自己家呢,他們蕭家也沒嫌棄柴家,如今柴家也知道要待他們好,還算是有幾分良心的。
柴薇和蕭婉正歪在一起,柴薇說:“還記不記得上次救了我堂妹那個國子監(jiān)學(xué)生?生的特別好看那個!”
蕭婉心頭微熱,臉一紅:“你羞也不羞,張口就是說男人好看不好看的?!?br/>
柴薇嘻嘻笑,大大方方地說:“那不是只有你我在嗎?若是還有第三個人,我便不敢這樣說了。”
蕭婉心癢難耐,她其實特別想問,可出于矜持又不好意思問。
柴薇接著說:“我還沒說完,因為我哥不是也在國子監(jiān)嗎?我哥去向他道謝,他們就做了朋友,近來時常來往。我的丫鬟從我哥的丫鬟那聽了幾耳朵回來,說那個學(xué)生姓沐,是江南來的,和我小嬸嬸是同鄉(xiāng),都是定江府的人,雖然是南方來的,騎射弓馬卻特別好,這次的六藝比賽他也參加了。”
蕭婉她想了一圈,實在沒想到江南那邊有什么世家是姓沐,又想,他生的那般俊美,卻沒想到這般矯健呢,雖然心里的念頭轉(zhuǎn)了幾個彎,她的臉上是沒有表現(xiàn)出半分心底的情緒來的。
今天這場沐雩不上場,他也在一片辟出來專給國子監(jiān)學(xué)生的看臺上觀賽,周圍坐的都是南方學(xué)子。
十個學(xué)子上了場——這肯定是院內(nèi)先進行擇選過的,從有意參賽的人里先由先生比過,才給出十個名額,否則誰都參加,豈不是要比到明年去了。
學(xué)子們穿的一水深青色儒服,沐雩的好友曲繁文也有上場,這家伙有點傻但記性特別好,幾乎可以說是過目不忘,只是理解能力不大好。
沐雩掃了一眼,目光停留下從左數(shù)過來的第三個學(xué)子,這個人一看就和其他人不一樣,鶴立雞群一般,劍眉星眼,器宇軒昂。沐雩問旁邊的人:“那個人是誰?”
“哪個?”
“左邊過來第三個?!?br/>
“哦,你說樓翊林啊?!?br/>
“樓?”沐雩抓住這個字,“他和樓侍郎是什么關(guān)系?”
“你不知道嗎?”
“我來國子監(jiān)不過半年,還很孤陋寡聞,但請兄臺指教。”
這個奉承還是很受用的,對方就耐心地給沐雩解釋起來,“那就難怪了,沒聽說過也正常。
按照輩分來說,他是樓侍郎的侄子,但樓侍郎幼時被母親帶走撫養(yǎng),據(jù)說當(dāng)年是沒有記入族譜的,到了后來他考上功名,樓家才有人前去表示說他的名字還記在樓家的族譜里,他理應(yīng)回去做樓家人。
他們關(guān)起門打了一場官司,也不知道是達成了什么協(xié)議,反正最后沒有翻臉,但樓大人還姓樓,除了祭祖時回樓家,其余時候都還在崔家。樓翊林是樓家大房的嫡長孫?!?br/>
這個樓翊林生一雙桃花眼,眉目頗為風(fēng)流,可舉手投足卻如繃緊的弦似的,傲氣冷硬,一副天之驕子不屑一顧的姿態(tài)。他只站那兒就把旁人的光彩都遮蓋過去了。
沐雩再看看他旁邊的曲繁文,不知是不是因為被那么多人圍觀,還是因為被身旁的樓翊林的氣勢所懾,臉色蒼白,畏畏縮縮,心神不寧,看著就不太妙。
沐雩不由地為他嘆了口氣,這傻子,這么經(jīng)不起場面過兩年的會試可怎辦好?……也罷,這次就是輸了也不礙事,當(dāng)練練膽子了。
“那是樓家的長公子樓翊林?!辈褶庇脠F扇擋了半張臉,和蕭婉咬耳朵說。
“你怎么知道?”蕭婉好奇地問。
“父親以前帶我和哥哥去樓家做客過,樓翊林那時年紀(jì)也還小,盯著我們玩,像看守犯人一樣,特別可怕,怪不舒服的。”柴薇回想著,語氣有些埋怨,神情卻沒多厭惡,反倒一直打量著樓翊林,十分好奇的模樣。
再等看到樓翊林贏了比賽時,柴薇的眼睛都亮了,“他人是個木頭,倒也有幾分真才實學(xué)?!?br/>
按照他們這些人的架勢,縱是不參加這種比試也是有出人頭地的機會的,樓翊林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紈绔子弟而已。
兩位侯夫人也點頭稱贊,“是個青年才俊?!?br/>
延寧侯夫人盤算起來:聽說蘭閣老準(zhǔn)備致仕,今年最多明年樓侍郎就會接任尚書和入閣,樓家已經(jīng)二十年沒有再出過閣老了,這下肯定是要乘著東風(fēng)起來了,如今是水漲船高,而這樓翊林是嫡長子,看上去也沉穩(wěn)有出息,她家婉婉明年及笄,差這么幾歲正正好。
今天的六藝比試結(jié)束,他們都準(zhǔn)備打道回府了,清河侯夫人先一步收拾好走了,延寧侯夫人帶著女兒也正準(zhǔn)備離開,一個男子忽然卷簾而入。
蕭婉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這個穿著寶藍色直裰的男人不是她的爹爹延寧侯蕭慎是誰。
蕭慎笑了一下,賠禮道歉說:“把我乖女兒給嚇到了,爹爹給你賠禮道歉?!?br/>
蕭婉親昵地去挽了挽爹爹的胳膊撒嬌,“說好了要陪我們,散場了你才來?!?br/>
“爹爹明天一定準(zhǔn)時行不行?”延寧侯對心愛的女兒保證說,“為了給你賠罪等會兒帶你去吃好吃的?!?br/>
白夫人聽到這才終于忍不住插嘴,她不滿的蹙眉,“你別整天給她喂這個喂那個的,好不容易才瘦下來的。都快要說親的人了,被你喂胖了怎么說親?”
白夫人想,他們侯府眼下雖然不如當(dāng)年老侯爺在世時風(fēng)光了,但他們夫妻舉案齊眉也是好事,侯爺這是特地來接他們的呢,看看清河侯夫人,還得孤零零地回去,聽說她早就失寵了,家里還有個拖后腿的弟弟和扶不起的妯娌。
這樣看來,她過得其實很不錯了,該知足了,這么多年下來,她也算是熬出頭了……就差一個兒子了。
延寧侯親自扶了妻子和女兒上車,撣了下衣服上的浮塵,準(zhǔn)備上后面的那輛馬車,這時候人還是不少,許多國子監(jiān)學(xué)子三三兩兩地從他身邊經(jīng)過。
他驀地聽見有人說了一句“沐哥兒”還什么的,兩個少年人和他擦肩而過——
“唉,不用安慰我了,是我技不如人,我輸?shù)眯姆诜!?br/>
“好吧,我本來看你難過,想請你吃飯的,看來是可以省了?!?br/>
“……”
蕭慎轉(zhuǎn)頭時眼角正好瞥見其中一個少年的側(cè)臉,過了片刻,他會過身,轉(zhuǎn)過頭去,兩個少年已經(jīng)有點走遠了。
像,太像了。
他失神地追了兩步上去。
“侯爺?”白夫人撩開簾子往后探看,發(fā)現(xiàn)丈夫不知道在追誰似的,不禁出聲叫住他,“怎么了?”
蕭慎這才停下腳步,仿佛從夢游中醒過來般,額頭上都冒出了涔涔冷汗,他回頭,看了看妻子,再轉(zhuǎn)頭,那個少年已經(jīng)不見蹤影了,“沒什么,我們回去吧?!?br/>
第一門比試就輸了讓南方學(xué)子派倍受打擊,他們還以為是送分題呢,這下終于收起了自傲,重視起敵人來。
第二門比試是樂,這也是南方學(xué)子的傳統(tǒng)項目。
沒料到又輸了。
這下北方學(xué)子便意氣風(fēng)發(fā)了起來,總共六門比試,他們先贏了兩門,只要再贏一門就可以算穩(wěn)贏了,接下去射、御比賽不消多說,南方的白斬雞贏得了他們么?
第三門比試射在北山,很多南方學(xué)子不忍卒視,都可以想象出慘敗的局面,干脆直接不去看了。而且聽說那個樓翊林又參加了,他的騎射弓馬傳聞也是極好的。
沒人想到會半路殺出來個沐雩來。
也沒人知道這時這個還名不見經(jīng)傳的國子監(jiān)學(xué)生后來棄筆從戎,成了后世赫赫有名的驃騎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