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鐘的會見很快就結束了,陳家駿一再表示不需要閔慧的“接濟”,最后一句話是:“我出來的那一天,你不要過來?!?br/>
“可是——”
“留下你的電話,真有什么需要我會來找你?!?br/>
閔慧趕緊將自己的名片、手機號、微信號、QQ號全都寫給了他。
“那……我怎么聯(lián)系你呢?”閔慧問道。
“不用聯(lián)系,如果我沒來聯(lián)系你,你就不用來聯(lián)系我?!?br/>
“單線?”
“對。單線?!?br/>
“好吧?!遍h慧還想交待點什么,時間到,電話斷了,她目送著陳家駿離開了接見室。
***
回到家中,閔慧就跟打了雞血似地行動了起來。她花了一周的時間在離青藤花園附近的明森小區(qū)租到了兩個門對門的小公寓:一室一廳,面積較小,裝修上也沒有青藤花園高級,但房間的設計很有現(xiàn)代感:簡約、干凈、光滑、明亮,白窗白墻,深灰色的地板,廚房和浴室都比較大,設備齊全實用,邊邊角角之處都是曲線,適合居家過日子,離幼兒園、醫(yī)院也都近。閔慧一看即中,一個自己住,一個給家駿,預交了一年的租金后,立即搬了過去。
青藤花園的公寓是兩室一廳,周如稷搬走時一件家俱沒帶,臥室的東西就多出了一套,正好放到陳家駿的公寓里。閔慧又去采買了全套的窗簾、沙發(fā)、地毯、彩電、飯桌、洗衣機、冰箱等等一切居家用品,將屋子裝飾一新,鍋碗瓢盆擦得锃亮,迎接家駿的歸來。
雖然陳家駿反復說不需要她的幫助,閔慧覺得,家駿并不清楚一個剛出獄的青年在社會上會面臨些什么樣的困難,何況又是舉目無親。入獄以前他沒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單位提供的宿舍里,所以這件事她必須要管,至少要看著他平穩(wěn)過渡、順利就職、才能放手。
探監(jiān)后的第二天,閔慧給尋親網(wǎng)的小萬打電話,想知道更多陳家駿入獄的原因。
“我也不是很清楚,”小萬說,“據(jù)我這邊看到的資料,三年前他被一個娛樂記者雇去當保鏢,一直干得不錯,那個娛記是屬于狗仔類的,經(jīng)營著幾個公號,經(jīng)常發(fā)些影視名星的黑料,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一位上升期的明星,幾張照片弄得他一夜之間人氣暴跌,很多到手的品牌和片約都泡湯了,不知道是這個明星還是他的公司、還是其他的什么利益相關者、就找了一些黑道上的人來對付他。這娛記也不是省油的燈,聽到風聲立刻增加了保鏢。有一次,娛記被黑道的混混們堵截了,兩邊大打出手,這陳家駿也是厲害,冒著生命危險把娛記從亂棍中拖了出來,自己只受了一點輕傷,還把其中的一個人打到醫(yī)院里躺了好幾個月……”
“這不是正當防衛(wèi)嗎,怎么也要坐牢?。俊遍h慧問道。
“陳家駿下手太重,給人抓住了把柄唄。再說當時也沒監(jiān)控,雙方都說是對方先動的手,兩邊的人數(shù)一樣多,就按‘打架斗毆’來處理了。拘留的拘留、罰款的罰款、像陳家駿這樣把人家打傷住院的,就判刑了?!毙∪f說。
“這娛記是誰???”
“錢治,聽說過嗎?”
閔慧茫然搖頭:“沒有?!?br/>
“百度一下唄,挺有名的,連我都知道?!?br/>
掛了電話閔慧拿起手機百度“錢治”,果然是位知名娛記,在新媒體上干得風聲水起,領導著一個一百多人的團隊,經(jīng)營著好幾個大V和公號,在網(wǎng)上頗有些影響力。
錢治非常忙,閔慧輾轉(zhuǎn)聯(lián)絡到他,足足等了兩個星期才說有空,見面的地點在北京朝陽區(qū),閔慧次日有產(chǎn)品調(diào)試,不得不打了個飛的去見他。
“關于陳家駿,你想知道些什么?”錢治坐在堆滿藝術品的辦公室里,開門見山地問道,他看上去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瘦臉,絡腮胡,一臉的精明。
助理說他只能面談十五分鐘。
“他還有一個月就要出獄了,您知道吧?”閔慧客氣地說,“是他姐托我過來找您的。”
“知道。他判了一年,差不多快了?!卞X治打量了她一眼,將目光定在她的臉上,“不過,我沒聽說他有姐姐呀,他說他是家里的長子。”
“被收養(yǎng)的,身世最近才知道?!?br/>
“哦?!彼龡l斯理地喝著咖啡。
“聽說他在您手下干過兩年,主要從事保安工作,一直跟隨您的左右,您應當對他比較了解。對于未來的職業(yè)規(guī)劃,您知道他有些什么想法嗎?”
“這個你直接問他不更好嗎?”錢治反問。
“跟他不熟,很多事情他不愿意告訴我?!遍h慧嘆道。
“他嘛,”錢治字斟句酌地說,“還是蠻追求上進的。當年因為會武術,打架厲害,找他當保鏢的人挺多的。我也是聽人介紹去找的他,跟了我兩年多,替我解決了不少麻煩。他對記者這行挺感興趣,喜歡攝影,自己攢錢買了個單反,沒事就跟攝影師們混在一起。人嘛,不是很聽話,但講義氣,關鍵時刻沖鋒在前。有時候人手不夠,我也派他去頂一下,蹲點跟拍什么的,這小子一點就通,學得挺快。有一次跟我說想轉(zhuǎn)到我們這行來,問有沒有可能。我說萬事皆有可能,你在我這里邊干邊學,多多發(fā)稿,反響不錯的話自然分配任務給你,干多了就是娛記。我們是團隊作業(yè),不是事業(yè)機關,沒那么多的條條框框。這話他聽進去了,在我這兒還發(fā)過幾篇稿子、領過幾次稿費呢?!?br/>
大概是趕時間,他一邊說一邊看表,杯子里的咖啡已經(jīng)喝光了。
“那他出獄以后——還可以在您這繼續(xù)干嗎?”閔慧終于說出了想說的話。
“保鏢嗎?”他爽快地點點頭,“當然可以?!?br/>
“我指娛記?!?br/>
“這個嘛,”錢治搖了搖頭,“他畢竟坐過牢……”
“沒錯,但他是為您坐牢的?!?br/>
“話可不能這么說,干保鏢都有風險,我付他的工資也不低,但失手傷人不是我的錯,他應該知道點到為止,對吧?”錢治兩手一攤,“要怪,就怪他學藝不精好了?!?br/>
“他救你一命,為這個坐了牢——”閔慧一陣冷笑,“到頭來還被說成是學藝不精?錢先生,您可真是個有趣的人?!?br/>
錢治沉默了一下,無動于衷地看著她:“你該不是過來訛詐的吧?別費功夫了,我不吃這一套?!?br/>
“他在牢里的這一年,你也沒去看過他?”
“沒有。沒這個必要?!彼采仨斄艘痪洌澳憔烤瓜胍裁?,說吧。別兜圈子了!”
“你讓他回來做娛記,頭三年的工資我來出,就當是實習記者。三年之后去留隨你?!?br/>
“三年的工資?”錢治笑了,好像這是天方奇談,“他的水平離上崗還差很遠很遠好嗎!”
“錢先生,他救過你的命?!?br/>
“三年工資,外加五萬的培訓費,你可以叫他來,就當我還他一個人情?!卞X治將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如果不是他救過我,我絕對不會干這種蠢事。知道嗎,他只有初中學歷?!?br/>
“您負責的新聞,除了娛樂八卦之外,還有些什么內(nèi)容?”
“社會新聞、時尚、人物、觀點……”
“三年的工資,五萬的培訓費,我可以支付,”閔慧立即改口,“但你得讓他去社會新聞版?!?br/>
“為什么?娛樂版有什么不好?”
“我怕他將來跟您一樣,動不動就挨打?!?br/>
錢治哼了一聲,苦笑著伸手過去:“Deal?!?br/>
“Deal。”閔慧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最后一點,不要告訴他,錢是我出的?!?br/>
“懂?!?br/>
***
將一切都安排好之后,閔慧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新產(chǎn)品的調(diào)試中,時間一晃而過。轉(zhuǎn)眼到了陳家駿出獄的那一天,閔慧生怕等不到他,特地起了個大早,包了一輛出租八點不到就在監(jiān)獄的大門外等候。
到了九點,來了一輛黑色的豐田越野,大概也是來接人的,從里面走出個司機,滿臉橫肉,站在車門邊抽煙。手腕上帶著一條寬寬的銀璉子,一邊抽煙一邊四處張望??匆婇h慧,眼光在她胸前溜來溜去,還吹了一聲口哨。
這種時候,閔慧不想招惹是非,何況來者不善。她掏出手機,到工作群里專心地回了幾條微信。再抬眼時,豐田車里不知什么時候又下來了幾個年輕人,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鬧哄哄說著話,互相推搡著。緊接著,車內(nèi)傳來一聲咳嗽,一個高個男人從里面走了出來,穿一套淺藍色的休閑西裝,還一本正經(jīng)地打著條領帶。旁邊的一個白衣青年見他出來,立即遞給他一支煙,并幫他點上。
陽光刺眼,高個男人掏出一雙蛤蟆鏡戴上。他梳著一個很怪的發(fā)型,兩邊鏟光,頭頂上的頭發(fā)凸出來一條,胸口戴著一根手指粗的金璉子,像個黑幫老大。
他們與閔慧的距離有點遠,說話之聲聽不甚清楚。
看樣子是黑幫的人來接大哥的,閔慧猜測。
又等了半個小時,閔慧繼續(xù)在工作群中答疑,等她再次抬起頭時,不經(jīng)意間點了點豐田車里出來的人數(shù),包括司機一共是七個。
這種車佰安也有一輛,所以她記得很清楚,車上一共有八個座位??磥泶蟾缫欢ê苡械匚唬霆z時居然需要這么多人來迎接。
正在這時,鐵門“吱呀”一聲開了,陳家駿拎著一個塑料袋從里面走了出來。幾乎同一時間,眾人一起抬頭,十六只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陳家駿不由得止步,迷惑地看著眾人。
“家駿!”閔慧輕脆地叫了一聲,快步迎上去,“我來接你啦。”
還沒等她走到陳家駿的跟前,冷不防被那個金鏈男推了一把,閔慧沒站穩(wěn),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陳家駿一把拉住,將她往自己的身后一扯。
“陳家駿?!苯疰溎忻偷卣履R,挑釁地看著他。
“邵哥?!?br/>
“上次那一架,我們還沒打完呢你就坐牢了?!?br/>
“哦?!?br/>
“怎么樣,約個地方把剩下的補上?就在今天?”邵哥說。
“在這里嗎?”陳家駿指著大門上的攝像頭,“不大方便吧?”
閔慧看了看陳家駿,又看了看邵哥,這才明白豐田車上下來的這幫混混不是來接人的,是來揍人的。
“我弟的腿被你打折了,到現(xiàn)在走路還是跛的?!鄙鄹纭班邸钡匾豢谔低碌降厣希瓣惣因E,不能就這么算了吧?”
“我已經(jīng)坐牢了,你還想怎樣?”
“要么你讓我也打折你一條腿,要么,賠我二十萬的醫(yī)療費。”
“如果兩樣都不給呢?”
“那就對不住啦,從現(xiàn)在開始你沒好日子過。”
“如果我沒好日子過,你也沒有好日子過?!标惣因E抱著胳膊冷笑,“我可以打折你弟的腿,也可以打折你的腿?!?br/>
“可是你只有一個人?!鄙鄹缤嶂槪檬种复亮舜陵惣因E的胸口,“今天,咱們就把這事給擺平啰。”
“這位大哥,你別亂來喲!我會報警的!”閔慧喝道,“家駿!別理他,咱們上車回家?!闭f罷拉著家駿的手就往出租車里鉆。
出租司機早看出情形不對,見兩人入座,立即開車掉頭向明森小區(qū)駛?cè)ァ?br/>
透過車鏡,閔慧看見豐田越野緊跟而上,一路尾隨。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要來接我?”陳家駿皺起眉頭,“你就是不聽。”
“這里離市區(qū)遠,我怕你打不到出租?!?br/>
“我會自己想辦法?!?br/>
“你沒有辦法!幸虧我來了,不然的話你就被那幾個人大卸八塊了。再說——”
陳家駿忽然打斷她,對司機說道:“師傅,勞駕把車停到前面的火車站,我先下車。然后送她回家?!?br/>
“為什么?”閔慧問道。
“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家的地址,他們會找上門的。”陳家駿說。
“那你怎么辦?”
“我就在火車站吃火車站睡,那里有民警巡邏,他們不敢把我怎么樣。”
“那也不能這么耗著呀!”
“就這么耗著,我又沒工作,有的是時間?!?br/>
火車站就在前面,司機剛一停車,閔慧就跟著陳家駿一起下來了。
“干嘛非要跟著我呀?”陳家駿攔住她,“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請你趕緊回家別管我好嗎?”
“不行?!遍h慧緊緊地拉著他的胳膊,“你現(xiàn)在有人身危險,我必須要跟著你?!?br/>
“跟著我干嘛呀?你能幫我打?。俊标惣因E不耐煩地吼道,一把甩開她的手,“別纏著我行嗎?我認識你嗎?煩不煩啊你這女人!”
“你都好不容易出來了,我可不能讓你缺胳膊少腿!”閔慧拽著他就是不放手。
“臥槽——”
兩人吵得正歡,一回頭,那七個混混就跟著他們身后不到三米的距離。
陳家駿一轉(zhuǎn)身,慢慢地挽起了袖子。
閔慧緊張地看著他,問道:“陳家駿,你想干嘛?”
“準備打架?!?br/>
“等等!”閔慧大叫一聲,“讓我跟他們協(xié)商一下。你在這站著,我去去就來?!?br/>
“協(xié)商?這又不是做生意,他們是一群無賴,地痞流氓!他們是不會跟你協(xié)商的?!?br/>
“讓我試試,不行再打,行不?”
“行,你去試?!?br/>
閔慧放開陳家駿,快步走到邵哥面前,掏出手機,低聲說道:“二十萬?如果我付你二十萬,你就再也不來找我們了,對嗎?”
邵哥似笑非笑地點點頭:“對?!?br/>
“來吧,我轉(zhuǎn)給你。支付寶?!?br/>
邵哥愣了一下,完全沒料到她會這么“配合”。
因為款項較大,閔慧操作了半天,最后順利轉(zhuǎn)出。
“收到了?”
“收到了?!鄙鄹琰c點頭。
“你們可以消失了嗎?”
“我們馬上消失。”
邵哥說到做到,帶著六個人坐回豐田,一溜煙地消失在了一片車海之中。
閔慧回到陳家駿身邊,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問題解決了,走吧?!?br/>
“怎么解決的?”
“我付了他們二十萬。”
“什么?”陳家駿一下子愣住,“二十萬?怎么付的?”
“手機轉(zhuǎn)賬啊?!?br/>
“你傻啊你!憑什么給他們二十萬??!我坐了一年的牢,我還沒找他要二十萬呢!”
“破財免災,懂不懂?”
“你不差錢是嗎?”
“二十萬買你一條腿我覺得值?!?br/>
“神經(jīng)?。 ?br/>
“你說什么?”
“你是個神經(jīng)病!”
“跟我回家吧。”閔慧挽著他的胳膊,開心地笑了,“我有一間公寓,正好可以讓你住?!?br/>
“你結婚了嗎?”他突然問道。
“目前狀態(tài):離婚。對了,你當舅舅了。你有一個外甥叫蘇全,今年三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