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苗。”
全名被字正圓腔,發(fā)音準(zhǔn)確地叫出對于繆苗而言是久違的體驗,她詫異地回頭,發(fā)現(xiàn)剛剛呼喚她全名的正是不久前才在賽場上與她正面交鋒的艾德曼,心里頓時有點慶幸剛剛和她大吵一頓(單方面)尤拉諾維奇現(xiàn)在不知跑哪撒悶氣去了,否則現(xiàn)在場面估計又得一陣混亂。
艾德曼說:“這樣叫你會不會很奇怪?”
“不會,我家鄉(xiāng)的人都是這樣叫我的,”繆苗搖搖頭,“有事嗎?”
兩個月以來,艾德曼在第一次被繆苗拒絕后,仍堅持不懈地數(shù)次試圖招募她入伙,當(dāng)然每次結(jié)局要么是被繆苗十分感動然后拒絕,要么是被不知哪里蹦出來的狂犬病吉娃娃追著瘋咬。
“剛剛的比賽,我甘拜下風(fēng)?!卑侣f。
但他的稱贊卻沒讓繆苗打起精神,其實剛剛那場比賽她和尤拉諾維奇的配合簡直漏洞百出,兩個人的默契度直到最后一刻才堪堪上線,最后的勝利也全憑僥幸和對方的一時大意,如果她開的不是謝爾曼,而是別的稍微更高級一些的機甲,艾德曼恐怕也不會因為輕敵而被她暗放的冷槍擊殺掉。反觀艾德曼和他的隊友,雖然看似不和,但兩人配合度一直非常穩(wěn)當(dāng),而且像是將她和尤拉諾維奇的行動模式都摸透般了的難纏。
艾德曼看穿了她的疑惑,他忽然轉(zhuǎn)身朝后面比了個手勢,方才那個被稱為“海因茨·默克爾”的虎式的機師驀地出現(xiàn)在繆苗眼前。
可這位虎式機師明顯一臉心不甘情不愿,臉上的暴躁度不比平日里的尤拉諾維奇要低多少。
“這是我隊友兼室友,海因茨·默克爾。”艾德曼說,然后他朝海因茨肅穆道:“道歉,海因茨?!?br/>
海因茨嘖了一聲,艾德曼見狀皺眉,換成德語跟他說了句話??娒鐩]聽懂,但她看見海因海因茨被艾德曼幾句話說得面紅耳赤,然后他咬牙走到她面前,頗有一種被架上絞刑臺的悲壯感。
“對不起,”海因茨說,“我之前在論壇上發(fā)的帖子對你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傷害,我感到很抱歉。”
繆苗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思索了許久才想起那么回事,她試探地問道:“呃……你是那個……【請叫我鋒·雷】?”
海因茨一臉悲切地點頭。
“……”小伙子你在論壇上八人八得很熟練啊。
“但那份資料不是我爆的。”海因茨連忙說,“我也不知道那個爆你資料的人是誰,我當(dāng)時甚至不知道你名字?!?br/>
繆苗嘆了口氣,然后搖搖頭:“沒關(guān)系,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
海因茨如釋重負,然后朝艾德曼又嘀咕了幾句。艾德曼點點頭,海因茨像終于得到了出獄許可一樣,朝繆苗道了聲再見,便又如出現(xiàn)時一樣快速地跑走了。
“他沒有惡意,”艾德曼看著海因茨遠去的背影,朝繆苗解釋道,“他對自己在模擬戰(zhàn)敗給一架謝爾曼這件事情感到丟臉,才一直沒來找你道歉。”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觀察你和斯維爾的戰(zhàn)斗模式,沒想到還是輸了,”艾德曼繼續(xù)說說,“我原先還擔(dān)心你是被斯維爾脅迫參戰(zhàn)的,但今天和你們戰(zhàn)斗后,我放心了很多?!?br/>
艾德曼說這話的時候,頗有一股愛管閑事的居委會大媽的神、韻。
他們倆寒暄了沒幾句,一個像兔子般跳脫的鵝蛋臉少女一個飛撲,掛在了繆苗身上??娒绮挥眉毧炊贾纴碚吆稳?,她險險地接住了她,無奈道:“真熙,這樣很危險?!?br/>
崔真熙吐了吐舌頭,蹭著繆苗的脖頸說:“我知道你一定會接住我嘛!”她杏眼一轉(zhuǎn),才注意到一旁高大的艾德曼,頓時瞪大,然后“蹭”地一下從繆苗身上下來。
“這、這是……?!”崔真熙伸長著脖子湊到艾德曼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迸發(fā)出精光,“哦吼??!這不是主角之一嗎?!苗苗沒想到你居然背著斯維爾偷偷在背后亂——”
繆苗汗顏地捂住了崔真熙的嘴,艾德曼則是一臉莫名其妙。
“這位是?”
繆苗簡短地為兩人做了介紹,崔真熙得知艾德曼正是那天圍剿他們的大隊組員之一,眼神頓時就變了。
“哦,你就是圍剿狗啊,幸會幸會?!贝拚嫖跽f,她已經(jīng)在腦海里刻下艾德曼的模樣,決定下一本本子就畫以他為原型的觸手lr系本子。就是這幫混賬害得她跟椎名有棲不得不上演一陣生死別離,還因此被尤拉諾維奇吐槽。
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圈內(nèi)大手記上仇的艾德曼坦誠道歉:“我也覺得的確是我方有失風(fēng)范,但是當(dāng)時的指揮權(quán)并不在我手上?!?br/>
崔真熙笑里藏針:“沒事沒事,我不介意,人數(shù)多又能怎么樣,反正最后還是我們贏了。”
艾德曼完全沒get到崔真熙話里的重點,他松了口氣道:“你不介意就好?!?br/>
崔真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沒什么需要繼續(xù)解釋的事情了,艾德曼先是??娒缑魈鞗Q賽順利,然后想起來崔真熙和椎名有棲也晉升到了決賽,又朝向她也道了聲祝愿,便揮手道別了。
崔真熙待到艾德曼離開后,才拉著繆苗小聲說:“我來找你是因為有棲叫我轉(zhuǎn)交給你一份東西。”
“嗯?”
崔真熙快速地掏出一份信,塞到了繆苗手里:“有棲不讓我看,我也不知道寫了什么……”她話至此,聲音帶上了一點玩笑撒嬌式的不悅,“好嫉妒啊,你們說偷偷話都不帶上我。”
崔真熙沒給繆苗辯解的機會,她緊接著道:“有棲最近樣子有點不對,我覺得她有什么事情瞞著我,但每次我問她話,她都岔開了,我有點擔(dān)心……雖然是有點小小的嫉妒沒有錯啦,但我相信有棲的選擇?!?br/>
“她要我轉(zhuǎn)告你,一定要在只有你一人的情況下才能看這封信,那我先走啦?!贝拚嫖踉诳娒缍孕Φ溃懊魈毂荣惣佑?,我們會全力以赴的,絕對絕對不許放水哦。”
***
明天就是決賽,為什么椎名有棲要挑這個關(guān)鍵時候給她送這封信?有什么事情直接用終端發(fā)郵件給她不就好了,為什么一定要筆紙寫下來呢?
繆苗有些費解,校園里布滿了監(jiān)視攝像頭,只有宿舍里才是完全的個人空間。她等到尤拉諾維奇入睡后,才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床頭燈,拆開了信封。
椎名有棲的字是非常好看的花體,和她本人一樣精致,但信的內(nèi)容卻和承載它們的優(yōu)雅字體截然不同。
繆苗越往下看越是膽戰(zhàn)心驚。將最后一句話看完,她匆忙地將信合上,塞到了自己枕頭底下。
椎名有棲所寫的東西實在讓人難以相信……繆苗往常對同伴抱有的絕對信任在此時也不免動搖起來,但如果椎名有棲所言即是事實呢?
繆苗縮進了被子里,她已經(jīng)不能理解學(xué)校究竟在想什么了。
次日的決賽。
繆苗心不在焉地在場上熱身,尤拉諾維奇注意到了她的不對,但鑒于繆苗一直吞吞吐吐不愿告訴他原因,他也沒有過多追問下去。
比賽即將開始,繆苗卻在謝爾曼上反復(fù)回憶著椎名有棲信上的每字每句,不在狀況的不止她一人——對面的機甲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遲遲沒有就位。
她等待著,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崔真熙就算了,椎名有棲那樣認真嚴(yán)謹?shù)娜私^對不會允許自己比賽遲到。如同驗證了她預(yù)感一般地,等待了十多分鐘后,廣播忽然響起,昨日的評論員朝所有人宣告道:
【椎名有棲因身體不適,今天無法出席比賽。我宣布對戰(zhàn)賽二人組決賽的勝利者是尤拉諾維·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和繆苗!】
場上頓時一片寂靜,然后爆發(fā)出一陣噓聲。很明顯,大部分人對這個結(jié)果產(chǎn)生了不滿,萬眾矚目的決賽以一方缺席一方不戰(zhàn)而勝結(jié)束,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繆苗聽完這個宣告后,卻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她想要立刻跳下機甲去找椎名有棲和崔真熙問她們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情況并不允許她這么做,她在恍惚之間被人簇擁上了領(lǐng)獎臺,迷迷糊糊地接受了柯德莉親手給她帶上的勛章。
“中尉……”她悄聲喊道。
“我也不知道?!笨碌吕蚯宄雴柺裁矗昂煤妙I(lǐng)獎,我會弄查清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的?!?br/>
一旁的尤拉諾維奇對這個結(jié)果也相當(dāng)不悅,不戰(zhàn)而勝對他而言是最大的羞辱,他強忍著才沒將勛章當(dāng)場揭下扔到地上,咬牙切齒道:“那個死面癱都干什么去了?!”
柯德莉拽住他的馬尾,把他揪到了鏡頭前,雙手扯住他的臉頰往上拉起:“來,冠軍得微笑,看鏡頭~”
***
素白的骨瓷茶壺壺口流出一道剔透亮紅的細流,伴隨著沁人心脾芳香,紅茶將同樣材質(zhì)的茶杯盛滿。一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將茶杯推到了桌子對面,其主人溫和地笑道:“是什么事情讓您大駕光臨到我們這種地方?”
房內(nèi)的燈光極暗,被陰影籠罩住的人沉默不言,仿佛問他話的不是什么聯(lián)邦備受尊敬的活傳說,而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無名小輩。
他的視線甚至不曾落在懷特的身上,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兩人之間的立體投影——畫面被定格在了尤拉諾維奇那比鬼怪還猙獰的露齒笑上。
“這孩子是誰?”陰影下的人開口道,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但隱于這一層表皮下的還有一股鐵血澆灌的殺伐之氣,簡單的一句詢問被他道出也有一股咄咄逼人之感在里頭。
常人都會覺得他問的是尤拉諾維奇,但懷特卻瞥了一眼投影角落里一臉無奈的繆苗,淡然回道:“她?她叫繆苗,普通的學(xué)生罷了。不喝茶嗎?紅茶放久了就涼了。”
“我不喝那玩意兒?!崩先苏f。
“很抱歉。”懷特說,臉上卻毫無歉意,唇角的弧度反倒更甚:“這里可沒有伏特加招待您?!?br/>
他停頓了片刻,最終選擇用對方更為熟悉的語言尊稱道——
“Вacnлnn·nвahoвnч。”
【瓦西里·伊萬諾維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