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熱流順著喉嚨緩緩而下，漸漸溫暖著冰冷的腑臟，明亮的篝火跳動著耀目的火焰，他放下了水囊，在篝火中燒灼的黃銅頭盔中又加了些冰雪將其煮沸。

    吃了些許的干糧，滾燙的熱水喝下去，終于感覺那致命的寒冷一點點遠去，荒涼無人的原野，我抱膝坐在篝火旁邊，臉頰無力側(cè)伏在蜷起的雙腿上，長長鬢發(fā)遮擋著蒼白的面頰，虛弱和疲倦像潮水一*襲來。

    星夜疾馳，人和馬匹都異常的疲憊，選擇了無人的背靜處，他燃起了篝火讓我們稍作休息，可是體力耗盡的我一挨近暖暖的火堆，身體就慵懶無力若軟軟的棉花，再打不起精神來，周身被濃濃的睡意包圍著。

    肩臂一暖，他挨著我的身邊坐了下來，“天亮之前只能稍事休息一下，然后我們就得馬上動身，夜里落了些雪，節(jié)度使的追兵很快就會從各條路線搜索我們的蹤跡。”

    他的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用手中的樹枝撥弄著面前的篝火，若明若暗的光暈在他的臉上跳動著，濃黑的睫毛在臉頰上覆蓋了深深的暗影。

    “你要送我到哪里去？”我的聲音低低的，依舊有些嘶啞，離開了他的懷抱雖然身體依舊虛軟，神智卻在一點點恢復(fù)，在生死關(guān)頭那一刻的心神放縱中清醒過來。

    “你不能再留在西域，”他側(cè)頭看著我，眸光幽深，涌動著無言的情緒，“云笙，你不能再回到迷月渡，更不能繼續(xù)留在顧南風(fēng)身邊。”

    他抿著唇，把手中的干樹枝一并扔進了篝火堆，火焰瞬時灼烈起來，燃燒得畢剝作響，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篝火上，似乎在不經(jīng)意間回避了我的目光。

    “我們的方向是伊州，離這里騎馬也有三四天的行程，我不能一直送你到那里，我對節(jié)度使和焉耆守軍承諾一日后返回。”他解下了腰間戰(zhàn)甲里面懸掛的一塊雕刻著麒麟圖案的和田墨玉遞向我。

    “天明時分騎著我的馬徑直向伊州方向走，拿著這塊玉牌找那里的守軍，我的好友在軍中任職，他自會安置你送你回大唐，你不喜歡長安，他的家鄉(xiāng)在洛陽，家境殷實，他必會如我依托好好照應(yīng)你?！?br/>
    “云笙，”見我久久默然無語，他微微凝了眉心，雙瞳中幽邃的冰藍，“大唐的官軍近日會攻打迷月渡，顧南風(fēng)野心勃勃不僅勾結(jié)吐蕃，和大食以及波斯番邦也頻頻聯(lián)絡(luò)，是大唐心腹之患，我已向節(jié)度使立下軍令狀必殺顧南風(fēng)，我和他之間必有一場生死之戰(zhàn)！”

    我的身體一顫，他頓了一頓，按住胸口輕輕咳嗽了幾聲，一縷細若游絲的血線竟從他的唇角緩緩流下，我不由張大了眼睛，“你……”

    “流沙坳的三姑娘身手了得，心硬如鐵……”一絲笑容浮上他的唇角，他一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伸到我的耳垂，我微微躲閃了一下，他卻只是從我的鬢發(fā)上摘下了一枚干枯的草葉。

    “你當(dāng)然顧念他的安危，不過你的飛刀不僅傷及我的心脈還有肺葉，即便是傷愈了也會時常隱隱作痛，大夫說這咳嗽之癥只怕一時好不了，所以你也不用太擔(dān)心，現(xiàn)下我的狀況未必就敵得過顧南風(fēng)?！?br/>
    他的眼神虛浮望向遠方，“雖然這段日子得到的訊息都是你做了顧南風(fēng)的夫人……”他的斜飛入鬢的雙眉微微跳動了一下，眸華中逝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神色。

    “可是與顧南風(fēng)的一戰(zhàn)我會傾盡全力，馬革裹尸本就是軍人的宿命，我和他之間必有一人不能全身而退！”

    說著，他把那草葉放在鼻下輕輕一嗅，唇角微莞，好似捏花一笑萬山橫，唇角眉梢盡是睨視一切的輕佻狂傲，如輕云蔽月，流風(fēng)回雪，那般的驚才絕艷。

    他后面的話更是讓我通體冰涼，“云笙，我真的很想知道，經(jīng)過那一戰(zhàn)，我和顧南風(fēng)之間你更希望誰會活著來見你？”

    心中一陣絞痛，淚水不可遏制地沖進眼簾，沙場之上生死不過是頃刻之間，卻可以留下永生附骨相隨的疼痛和遺憾，無論是他還是顧南風(fēng)。

    我默默咬著唇，壓下心頭翻涌的情愫，“你的疑惑很可笑，”盡量堅強的揚起下頜，嘴唇卻抑制不住的劇烈哆嗦，“我是他的夫人，你是我的仇人，盡管你又涉險救了我，可是赫連云笙微賤，抵不過我合族一百多人性命……”

    我的話哽咽在喉中，他忽然倏地探過修長的手臂，手穿過我的長發(fā)，一把抓住我的脖頸把我拉到他的近前。

    他的眼睛離得我很近，黑瞳之中暗流洶涌，上上下下巡視著我的面孔，“我知道，無論我怎樣做，你都不會是野離草原上的那個阿笙了，也許我真的不該救你……”

    他扯得我的頭發(fā)生疼，我被迫抬頭看著他，眼眸中燃起慍怒的灼灼火焰，濕潤的嘴唇如凋零的花瓣一般驀然顫抖著。

    他的眸華一黯，放松了手上的勁道，視線緩緩滑過面龐，最后落到我的雙唇之上，輕輕地切齒，“我不知告訴過自己多少次，心不動，則不痛，赫連云笙，可惜在你面前我就是做不到……”

    凝視著我，他的目光不復(fù)存肅殺的犀利眸華，只余無盡的癡纏，幽幽的迷離了下來，終于俯下頭來吻住那顫抖的雙唇。

    頭腦轟然作響，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覺，過往的種種一下子包容了自己，焉耆囚室的抵死纏綿，野離草原的生死歡愛，傷逝時剜心般的疼痛，再見時催人欲狂的糾結(jié)……

    秦默，秦默……

    沒有推阻，沒有抗拒，闔攏長睫，默默承受著這個疼痛的吻，感受著他的清涼氣息，清冷的味道，只是在心中一聲又一聲呼喚著他的名字，為何是你，走進我宿命中的那人，為何是你？

    一如當(dāng)年焉耆囚室之中，他在我耳畔微微的喘息，一遍遍輕聲的呻喚……

    我與他之間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這一點，我們都明白，無論怎樣難忘的過往終究阻擋不住辰光的腳步，該來的終究回來，該結(jié)束的必定會結(jié)束。

    “秦默……”輕輕呢噥一聲，不知何時雙臂已經(jīng)環(huán)上了他的脖頸，含淚回吻著他，口中咸咸濕濕一片氤氳，不知道是誰的淚花，誰心底的潮濕。

    娘親，族人，原諒云笙這一次的放縱，一直以來，仇恨讓我忘記了人生本來的樣子，心中的苦痛不勝負荷，再也勘不破生命存在的意義。

    也許明天的我和他又在戰(zhàn)場之上兵戎相見，最親昵的接觸或者是刀劍沒入身軀，獻血濺滿彼此的身體，然后靜靜擁在懷中，看那生命的悄然流逝。

    可是今天，我真的想放卻過往的恩怨，在他炙熱的胸懷里認真做一回他的阿笙，愛如罌粟，已是深入骨髓的毒，我無力自拔，那就飲鴆止渴，讓自己徹底淪陷一次。

    幕天席地，淺雪飄零，在篝火熊熊燃燒處化作點點甘霖，他溫暖柔軟的唇繾綣的吻遍我的身體，如細雨沒于幽潭，如雕翎落入飛雪，點點的漣漪，旖旎的輕痕，卻留下了亙古不變的印記，永遠不會磨滅……

    時間凝滯在那一刻，時空仿佛洞開回到了那無知無覺的歲月，相愛的人相擁相守，不余其他，只有亙古以來天地之間最純凈的情感，默默凝視，癡癡熱吻，彼此擁有。

    緩緩張開迷離的雙眸時，天光微亮，東方的層云漸露出橘紅色的微曦，身體被他從身后擁在懷中，篝火依舊在燃燒，竟沒有些許的寒冷。

    回轉(zhuǎn)頭來，竟觸碰到他柔軟的唇，好聞的氣息癢癢的浮動在脖頸處，對上了他星華璀璨的翦水清眸，眸光瀲滟，斜飛入鬢的雙眉沒有昔日的凌厲肅殺，彎成好看的弧度，如蓮如蘭的清逸雅致，再看不出來這個容顏傾世的男子竟是睨睇天下，橫掃千軍的鐵血將軍。

    起身又向篝火中加了些枯枝，撥旺了篝火，他為我披上了他外面穿的棉布戰(zhàn)袍，雖厚重卻很是擋風(fēng)，依舊遞了用頭盔在篝火中加熱的水給我，把昨夜那塊墨玉拴好了掛在我的脖頸上。

    “不要再回迷月渡，答應(yīng)我，離開西域，離開這片是非之地，不要再過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找一處安穩(wěn)的棲身之所和你腹中的孩兒好好活下去?！?br/>
    他輕輕蹙起眉頭，瞇起雙眸遠遠眺望了一下這方荒袤的土地，火光映著他側(cè)臉，給那絕美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影，那般的生動。

    “我是沙匪，就生長在這里，就像荒漠中的沙棘，我無法把自己的根系移到大唐富饒的土地之中，迷月渡有我牽掛的親人朋友，你說的我做不到，那也不是我赫連云笙的生活?！笨粗乜诜褐墓鉂傻挠衽?，我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拍拍身上的浮塵，站起身來，修長的身影遮住了天際的微光，“你復(fù)姓赫連，真的知曉自己的血統(tǒng)身世嗎？”

    我一愣，血統(tǒng)身世，我父兄不過就是在流沙坳剪徑為生的流寇，即便母親是長安人，與血統(tǒng)身世又有什么干系？

    “十六國割據(jù)的時候，南匈奴鐵弗部勃勃稱大夏天王，自稱赫赫連天，遂以赫連為姓氏，現(xiàn)在赫連氏子孫均是大夏開國皇族的血脈，只不過隨著王朝的終結(jié)漸漸沒落，流沙坳的赫連氏大概也是僅存的幾支后裔了之一了。”他伸手拉起我，神色篤定。

    大夏，赫赫連天，皇族……我瞪大了眼睛，感覺匪夷所思，這些事情為何從未聽父兄們說起？

    “大夏若沒有覆滅，赫連氏至少是雄霸一方的藩王，云笙也不會亡命的沙匪，而是匈奴的皇族貴胄女子，只不過成王敗寇，否則何來官匪……”

    他輕嘆了一聲，言語中竟有無限唏噓，伸手撫平我耳邊的一縷鬢發(fā)，“我告訴你這些，是要你離開迷月渡，尋一現(xiàn)世安穩(wěn)處像個真正的女子一般幸福生活，不止為了你自己，不止為了你腹中的孩子，更是為了赫連氏這一分珍貴的血脈?！?br/>
    怔怔看著他，他的話讓我震驚，而他的神情更是讓我的心底震顫，“忘卻這些仇恨吧，你恨我卻殺不了我，這會讓你更仇恨自己，云笙，世事無常，安西軍和吐蕃聯(lián)軍的大戰(zhàn)烽火已經(jīng)點燃，我欠下你的也許很快就會償還……”

    晨曦之下，他款款一笑，雋秀的臉上是讓人心碎的蕭索，“所以，這一別，應(yīng)該算是永訣了……”他的話讓我心如刀絞，狠狠咬緊了唇，卻散亂了眸光。

    “我去為你找些吃的，從這里過臺州到伊州好幾日的行程，馬匹上帶的干糧不夠，須得打點野味回來，這個你放在身邊防身?！闭f著，他從腰間的刀鞘中找出了三柄飛刀放在我的手中。

    三柄飛刀，其中的一把觸手沉甸甸的，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如此熟悉，心中一痛，張目看向他的時候，眸中已是有了淚跡，忽閃了一下長長的睫毛，他眸影中的我滄溟若雪。

    “這一把是那個狠心的女子留在我心口的印記，”他微微苦笑，“印象中她一直用三柄飛刀的，就著人又打了兩把，也不知為了什么就一直留在身邊?！?br/>
    那把溫潤了他胸口鮮血的飛刀入手冰涼，我的手指緊緊抓著它，無言的情緒在胸臆之中翻騰，他卻抬頭看看天光，“我不會走得太遠，我們已經(jīng)離開了官道，這條小徑很僻靜，官兵們應(yīng)該不會追到這里來，等我……”

    他在我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轉(zhuǎn)身離去，背著長弓的修長身形在視線中漸漸杳遠，我久久望著他的背影，巖巖若孤松獨立，巍巍若玉山將傾，長袍廣袖，漫行于世，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面對著他的時候并沒有應(yīng)答，卻在他轉(zhuǎn)身的那刻伸出了我的手，虛無的伸，虛無的握，可是除了冰冷沁涼的風(fēng)穿透指縫，再無法留住些什么。

    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野之間，我把飛刀插在腰間，利落地熄滅了燃燒的篝火，拉過秦默的馬匹縱身上馬，馬兒原地打著圈子，引頸頻頻張望他離去的方向，揮起了馬鞭，用力在馬腹一夾，馬兒終于一聲長嘶，拔足狂奔。

    秦默說的沒錯，這一別，應(yīng)該算是永訣了……

    正如那痛徹心扉的愛戀，在轉(zhuǎn)身瞬間已注定化作齏粉飛煙，從此除了午夜夢回，心頭的拭不去淚滴，再不會留有一絲痕跡。

    涓涓熱流順著喉嚨緩緩而下，漸漸溫暖著冰冷的腑臟，明亮的篝火跳動著耀目的火焰，他放下了水囊，在篝火中燒灼的黃銅頭盔中又加了些冰雪將其煮沸。

    吃了些許的干糧，滾燙的熱水喝下去，終于感覺那致命的寒冷一點點遠去，荒涼無人的原野，我抱膝坐在篝火旁邊，臉頰無力側(cè)伏在蜷起的雙腿上，長長鬢發(fā)遮擋著蒼白的面頰，虛弱和疲倦像潮水一*襲來。

    星夜疾馳，人和馬匹都異常的疲憊，選擇了無人的背靜處，他燃起了篝火讓我們稍作休息，可是體力耗盡的我一挨近暖暖的火堆，身體就慵懶無力若軟軟的棉花，再打不起精神來，周身被濃濃的睡意包圍著。

    肩臂一暖，他挨著我的身邊坐了下來，“天亮之前只能稍事休息一下，然后我們就得馬上動身，夜里落了些雪，節(jié)度使的追兵很快就會從各條路線搜索我們的蹤跡。”

    他的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用手中的樹枝撥弄著面前的篝火，若明若暗的光暈在他的臉上跳動著，濃黑的睫毛在臉頰上覆蓋了深深的暗影。

    “你要送我到哪里去？”我的聲音低低的，依舊有些嘶啞，離開了他的懷抱雖然身體依舊虛軟，神智卻在一點點恢復(fù)，在生死關(guān)頭那一刻的心神放縱中清醒過來。

    “你不能再留在西域，”他側(cè)頭看著我，眸光幽深，涌動著無言的情緒，“云笙，你不能再回到迷月渡，更不能繼續(xù)留在顧南風(fēng)身邊?！?br/>
    他抿著唇，把手中的干樹枝一并扔進了篝火堆，火焰瞬時灼烈起來，燃燒得畢剝作響，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篝火上，似乎在不經(jīng)意間回避了我的目光。

    “我們的方向是伊州，離這里騎馬也有三四天的行程，我不能一直送你到那里，我對節(jié)度使和焉耆守軍承諾一日后返回?！彼庀铝搜g戰(zhàn)甲里面懸掛的一塊雕刻著麒麟圖案的和田墨玉遞向我。

    “天明時分騎著我的馬徑直向伊州方向走，拿著這塊玉牌找那里的守軍，我的好友在軍中任職，他自會安置你送你回大唐，你不喜歡長安，他的家鄉(xiāng)在洛陽，家境殷實，他必會如我依托好好照應(yīng)你。”

    “云笙，”見我久久默然無語，他微微凝了眉心，雙瞳中幽邃的冰藍，“大唐的官軍近日會攻打迷月渡，顧南風(fēng)野心勃勃不僅勾結(jié)吐蕃，和大食以及波斯番邦也頻頻聯(lián)絡(luò)，是大唐心腹之患，我已向節(jié)度使立下軍令狀必殺顧南風(fēng)，我和他之間必有一場生死之戰(zhàn)！”

    我的身體一顫，他頓了一頓，按住胸口輕輕咳嗽了幾聲，一縷細若游絲的血線竟從他的唇角緩緩流下，我不由張大了眼睛，“你……”

    “流沙坳的三姑娘身手了得，心硬如鐵……”一絲笑容浮上他的唇角，他一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伸到我的耳垂，我微微躲閃了一下，他卻只是從我的鬢發(fā)上摘下了一枚干枯的草葉。

    “你當(dāng)然顧念他的安危，不過你的飛刀不僅傷及我的心脈還有肺葉，即便是傷愈了也會時常隱隱作痛，大夫說這咳嗽之癥只怕一時好不了，所以你也不用太擔(dān)心，現(xiàn)下我的狀況未必就敵得過顧南風(fēng)?！?br/>
    他的眼神虛浮望向遠方，“雖然這段日子得到的訊息都是你做了顧南風(fēng)的夫人……”他的斜飛入鬢的雙眉微微跳動了一下，眸華中逝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神色。

    “可是與顧南風(fēng)的一戰(zhàn)我會傾盡全力，馬革裹尸本就是軍人的宿命，我和他之間必有一人不能全身而退！”

    說著，他把那草葉放在鼻下輕輕一嗅，唇角微莞，好似捏花一笑萬山橫，唇角眉梢盡是睨視一切的輕佻狂傲，如輕云蔽月，流風(fēng)回雪，那般的驚才絕艷。

    他后面的話更是讓我通體冰涼，“云笙，我真的很想知道，經(jīng)過那一戰(zhàn)，我和顧南風(fēng)之間你更希望誰會活著來見你？”

    心中一陣絞痛，淚水不可遏制地沖進眼簾，沙場之上生死不過是頃刻之間，卻可以留下永生附骨相隨的疼痛和遺憾，無論是他還是顧南風(fēng)。

    我默默咬著唇，壓下心頭翻涌的情愫，“你的疑惑很可笑，”盡量堅強的揚起下頜，嘴唇卻抑制不住的劇烈哆嗦，“我是他的夫人，你是我的仇人，盡管你又涉險救了我，可是赫連云笙微賤，抵不過我合族一百多人性命……”

    我的話哽咽在喉中，他忽然倏地探過修長的手臂，手穿過我的長發(fā)，一把抓住我的脖頸把我拉到他的近前。

    他的眼睛離得我很近，黑瞳之中暗流洶涌，上上下下巡視著我的面孔，“我知道，無論我怎樣做，你都不會是野離草原上的那個阿笙了，也許我真的不該救你……”

    他扯得我的頭發(fā)生疼，我被迫抬頭看著他，眼眸中燃起慍怒的灼灼火焰，濕潤的嘴唇如凋零的花瓣一般驀然顫抖著。

    他的眸華一黯，放松了手上的勁道，視線緩緩滑過面龐，最后落到我的雙唇之上，輕輕地切齒，“我不知告訴過自己多少次，心不動，則不痛，赫連云笙，可惜在你面前我就是做不到……”

    凝視著我，他的目光不復(fù)存肅殺的犀利眸華，只余無盡的癡纏，幽幽的迷離了下來，終于俯下頭來吻住那顫抖的雙唇。

    頭腦轟然作響，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覺，過往的種種一下子包容了自己，焉耆囚室的抵死纏綿，野離草原的生死歡愛，傷逝時剜心般的疼痛，再見時催人欲狂的糾結(jié)……

    秦默，秦默……

    沒有推阻，沒有抗拒，闔攏長睫，默默承受著這個疼痛的吻，感受著他的清涼氣息，清冷的味道，只是在心中一聲又一聲呼喚著他的名字，為何是你，走進我宿命中的那人，為何是你？

    一如當(dāng)年焉耆囚室之中，他在我耳畔微微的喘息，一遍遍輕聲的呻喚……

    我與他之間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這一點，我們都明白，無論怎樣難忘的過往終究阻擋不住辰光的腳步，該來的終究回來，該結(jié)束的必定會結(jié)束。

    “秦默……”輕輕呢噥一聲，不知何時雙臂已經(jīng)環(huán)上了他的脖頸，含淚回吻著他，口中咸咸濕濕一片氤氳，不知道是誰的淚花，誰心底的潮濕。

    娘親，族人，原諒云笙這一次的放縱，一直以來，仇恨讓我忘記了人生本來的樣子，心中的苦痛不勝負荷，再也勘不破生命存在的意義。

    也許明天的我和他又在戰(zhàn)場之上兵戎相見，最親昵的接觸或者是刀劍沒入身軀，獻血濺滿彼此的身體，然后靜靜擁在懷中，看那生命的悄然流逝。

    可是今天，我真的想放卻過往的恩怨，在他炙熱的胸懷里認真做一回他的阿笙，愛如罌粟，已是深入骨髓的毒，我無力自拔，那就飲鴆止渴，讓自己徹底淪陷一次。

    幕天席地，淺雪飄零，在篝火熊熊燃燒處化作點點甘霖，他溫暖柔軟的唇繾綣的吻遍我的身體，如細雨沒于幽潭，如雕翎落入飛雪，點點的漣漪，旖旎的輕痕，卻留下了亙古不變的印記，永遠不會磨滅……

    時間凝滯在那一刻，時空仿佛洞開回到了那無知無覺的歲月，相愛的人相擁相守，不余其他，只有亙古以來天地之間最純凈的情感，默默凝視，癡癡熱吻，彼此擁有。

    緩緩張開迷離的雙眸時，天光微亮，東方的層云漸露出橘紅色的微曦，身體被他從身后擁在懷中，篝火依舊在燃燒，竟沒有些許的寒冷。

    回轉(zhuǎn)頭來，竟觸碰到他柔軟的唇，好聞的氣息癢癢的浮動在脖頸處，對上了他星華璀璨的翦水清眸，眸光瀲滟，斜飛入鬢的雙眉沒有昔日的凌厲肅殺，彎成好看的弧度，如蓮如蘭的清逸雅致，再看不出來這個容顏傾世的男子竟是睨睇天下，橫掃千軍的鐵血將軍。

    起身又向篝火中加了些枯枝，撥旺了篝火，他為我披上了他外面穿的棉布戰(zhàn)袍，雖厚重卻很是擋風(fēng)，依舊遞了用頭盔在篝火中加熱的水給我，把昨夜那塊墨玉拴好了掛在我的脖頸上。

    “不要再回迷月渡，答應(yīng)我，離開西域，離開這片是非之地，不要再過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找一處安穩(wěn)的棲身之所和你腹中的孩兒好好活下去。”

    他輕輕蹙起眉頭，瞇起雙眸遠遠眺望了一下這方荒袤的土地，火光映著他側(cè)臉，給那絕美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影，那般的生動。

    “我是沙匪，就生長在這里，就像荒漠中的沙棘，我無法把自己的根系移到大唐富饒的土地之中，迷月渡有我牽掛的親人朋友，你說的我做不到，那也不是我赫連云笙的生活?！笨粗乜诜褐墓鉂傻挠衽?，我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拍拍身上的浮塵，站起身來，修長的身影遮住了天際的微光，“你復(fù)姓赫連，真的知曉自己的血統(tǒng)身世嗎？”

    我一愣，血統(tǒng)身世，我父兄不過就是在流沙坳剪徑為生的流寇，即便母親是長安人，與血統(tǒng)身世又有什么干系？

    “十六國割據(jù)的時候，南匈奴鐵弗部勃勃稱大夏天王，自稱赫赫連天，遂以赫連為姓氏，現(xiàn)在赫連氏子孫均是大夏開國皇族的血脈，只不過隨著王朝的終結(jié)漸漸沒落，流沙坳的赫連氏大概也是僅存的幾支后裔了之一了?！彼焓掷鹞遥裆V定。

    大夏，赫赫連天，皇族……我瞪大了眼睛，感覺匪夷所思，這些事情為何從未聽父兄們說起？

    “大夏若沒有覆滅，赫連氏至少是雄霸一方的藩王，云笙也不會亡命的沙匪，而是匈奴的皇族貴胄女子，只不過成王敗寇，否則何來官匪……”

    他輕嘆了一聲，言語中竟有無限唏噓，伸手撫平我耳邊的一縷鬢發(fā)，“我告訴你這些，是要你離開迷月渡，尋一現(xiàn)世安穩(wěn)處像個真正的女子一般幸福生活，不止為了你自己，不止為了你腹中的孩子，更是為了赫連氏這一分珍貴的血脈。”

    怔怔看著他，他的話讓我震驚，而他的神情更是讓我的心底震顫，“忘卻這些仇恨吧，你恨我卻殺不了我，這會讓你更仇恨自己，云笙，世事無常，安西軍和吐蕃聯(lián)軍的大戰(zhàn)烽火已經(jīng)點燃，我欠下你的也許很快就會償還……”

    晨曦之下，他款款一笑，雋秀的臉上是讓人心碎的蕭索，“所以，這一別，應(yīng)該算是永訣了……”他的話讓我心如刀絞，狠狠咬緊了唇，卻散亂了眸光。

    “我去為你找些吃的，從這里過臺州到伊州好幾日的行程，馬匹上帶的干糧不夠，須得打點野味回來，這個你放在身邊防身。”說著，他從腰間的刀鞘中找出了三柄飛刀放在我的手中。

    三柄飛刀，其中的一把觸手沉甸甸的，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如此熟悉，心中一痛，張目看向他的時候，眸中已是有了淚跡，忽閃了一下長長的睫毛，他眸影中的我滄溟若雪。

    “這一把是那個狠心的女子留在我心口的印記，”他微微苦笑，“印象中她一直用三柄飛刀的，就著人又打了兩把，也不知為了什么就一直留在身邊?！?br/>
    那把溫潤了他胸口鮮血的飛刀入手冰涼，我的手指緊緊抓著它，無言的情緒在胸臆之中翻騰，他卻抬頭看看天光，“我不會走得太遠，我們已經(jīng)離開了官道，這條小徑很僻靜，官兵們應(yīng)該不會追到這里來，等我……”

    他在我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轉(zhuǎn)身離去，背著長弓的修長身形在視線中漸漸杳遠，我久久望著他的背影，巖巖若孤松獨立，巍巍若玉山將傾，長袍廣袖，漫行于世，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面對著他的時候并沒有應(yīng)答，卻在他轉(zhuǎn)身的那刻伸出了我的手，虛無的伸，虛無的握，可是除了冰冷沁涼的風(fēng)穿透指縫，再無法留住些什么。

    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野之間，我把飛刀插在腰間，利落地熄滅了燃燒的篝火，拉過秦默的馬匹縱身上馬，馬兒原地打著圈子，引頸頻頻張望他離去的方向，揮起了馬鞭，用力在馬腹一夾，馬兒終于一聲長嘶，拔足狂奔。

    秦默說的沒錯，這一別，應(yīng)該算是永訣了……

    正如那痛徹心扉的愛戀，在轉(zhuǎn)身瞬間已注定化作齏粉飛煙，從此除了午夜夢回，心頭的拭不去淚滴，再不會留有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