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夜,從來不是一個混亂的夜晚,但對于襄陽來說,這一夜,注定是一場要見血的浩劫。
東城叛亂的消息隨著陳到下發(fā)的命令,陸陸續(xù)續(xù)傳到了襄陽城內(nèi)負責治安守衛(wèi)的將領(lǐng)校尉耳中。然而,換來的結(jié)果,不是叛亂被迅速而有效的鎮(zhèn)壓下去,反而是混亂風潮越發(fā)猛烈起來——造成這樣的結(jié)果,陳到也根本沒有預料到。
原本,襄陽這種重城,自然是一套預防和應對騷亂的措施的??善褚箘⒈碜寗涞木J換下了原本駐扎在襄陽城中的一流戰(zhàn)力襄陽衛(wèi)。剩下那些二流只負責治安守衛(wèi)和必要時守城的郡兵,根本無法得到襄陽衛(wèi)統(tǒng)一的調(diào)動指揮。陳到的部隊雖然已經(jīng)接管城防,但畢竟不是荊州嫡系的襄陽衛(wèi),無法名正言順且快速有效地利用襄陽衛(wèi)和郡兵所的統(tǒng)轄關(guān)系來號令平亂——這一點,從劉辟需要用盡一切辦法請求襄陽郡兵聽從巡邏號令就可以看出。
畢竟,雖然陳到的麾下無論是精銳程度還是戰(zhàn)斗力,還要勝過荊州襄陽衛(wèi),但他們是突然接手的外軍,對于襄陽城內(nèi)各種應急措施沒有半點概念,便也就只能采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
而最重要的是,襄陽衛(wèi)雖然奉命撤出了襄陽城,可一旦發(fā)生這種類似的緊急情況,襄陽衛(wèi)仍舊可以立刻開赴過來平定暴動騷亂——但問題是,負責城門守衛(wèi)的關(guān)平接到的命令,是不許放任何人入城!
所以,發(fā)生了這種事情之后,陳到這里十萬火急趕往出事現(xiàn)場;各處治安郡兵又散亂一團,被龐大的暴亂百姓沖擊裹挾、一觸即潰;而城門那邊,襄陽衛(wèi)的霍峻踟躕不前,城門上的關(guān)平左右為難……
而唯一可能制止今夜叛亂的有生力量,陳到及他們手下的騎兵隊此時又陷入一個非常頭疼的現(xiàn)狀當中——雖然宵禁命令已經(jīng)敲響,其他地區(qū)的百姓都回到了住所??杀﹣y的邊緣的百姓,卻根本不可能選擇跟烏龜一樣,將頭往里一縮就平安大吉。蔓延的火勢和奔亂的暴民早已逼得他們不得不四下逃命,原本寬闊的大街一下?lián)矶虏豢?,人踩人事件層出不窮。滿大街都是男人的咆哮怒吼、女人的悲憫哭喊,小兒和老人或尖銳、或沉悶的呻吟,整條大街完全就是一副亂戰(zhàn)的殺場!
到這個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為時太晚!面對這擁擠的街道,陳到部下的騎兵縱然極力吆喝呼喊,甚至拿起馬鞭來揮舞驅(qū)趕,也很難從擁擠的長街越過。面對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他們總不能拿起斬馬刀劈砍開路。
這里可是襄陽,而他們也只是借調(diào)而來的外軍?。?br/>
可大亂當前,陳到的心已經(jīng)被莫名的焦慮焚燒起火,面對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的大街,他的臉色陰沉地幾乎可以滴出水來!
“陳將軍,過不去,怎么辦?!”王威是西城治安所的校尉,半途上與陳到匯合,此刻腦皮發(fā)麻,已經(jīng)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
陳到眼睛瞇成一線,眼睛里閃過一絲冷冷的寒光。最終,他冷冷看著這位荊州本土的將官,一字一句道:“傳令,破襲鋒矢陣!前鋒開路!擋路者……殺無赦!”
中秋佳節(jié)的美好夜里,當這一句殺氣凜冽的話語從陳到口中說出的時候,王威猛然感覺到心中冒出一團寒氣!
“陳將軍!”王威用自己都可以聽到的顫抖聲音繼續(xù)問道:“你瘋了?……這樣做形同叛亂!”說到最后,他幾乎是吼叫出來的,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
可陳到不為所動,用一句話就將王威噎了回去:“這里要是平定不下來,襄陽隨之覆滅,哪還會有什么叛亂之說!”陳到目光狠戾,讓與王威一樣的呂公等荊州本土校尉都為之一寒。而最后一句,更是令他們齊齊哆嗦了一下:“讓你們的郡兵先上,你們畢竟是荊州郡兵,還有可能護住一些百姓!”
眾荊州校尉互望了一眼,同時明白了陳到這人的狠辣:讓他們先動手,完全將他們與陳到綁在了一起!
可目前這情況,他們除了從命之外,還能有其他的選擇嗎?
三人張了張嘴,再望望眼前如螞蟻炸窩一般的亂局,終于都硬著頭皮聽令,調(diào)轉(zhuǎn)馬頭親自奔跑到了隊伍前列,大聲呼喝起來。
“傳令!襄陽治安郡兵擺出沖鋒陣型,全體刀出鞘?。∏颁h……開路??!”
最后兩個字,三人幾乎是帶著咬碎了牙才從口中迸出!
所有荊州郡兵都呆住了。
他們都是襄陽土生土長的兵士,那越滾越大的暴亂潮中,說不定就有他們呼喊求救的父老妻兒。此刻讓他們揮舞起手中的屠刀面對這些人,他們無論如何都難以下手!
“大耳兵聽令!”陳到看著這些襄陽郡兵的表現(xiàn),親自策馬往前,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充滿了冷硬和殘酷:“遲疑不前者,死!違抗軍令者,死!掉隊者,死!記住你們的身份!軍令如山!!全軍前行!!”
說著,陳到狠狠瞪了一眼王威、呂公二人。雖然他的眼神當中沒有明顯的蔑視成分,但在這個時候,二人即便想不認為他們被侮辱也是不可能的了。兩人一下漲得臉色通紅,呂公更是猛然拔出環(huán)首刀來,大吼一聲上前砍死一名正好沖到陣型前的荊州百姓后,紅著眼叫道:“都他娘的傻了嗎?我們要是再不行動,整個襄陽都要玩兒完!狗崽子們,趕緊給老子動起來!!”
“襄陽郡兵前進,擋路者格殺??!”王威也行動起來,這個時候,他被瞬間而來無數(shù)的沉重情感擊中,整個人似乎都陷入一種瘋狂情緒當中。
有人動手,接下來所有襄陽郡兵都感染上了王威呂公這兩人瘋狂痛苦的情緒,紛紛流著淚、吼叫著上前砍殺起來。擁擠的人群看到這種情況,果然很快如潮水一般唰的后退開來,讓出了道路。可畢竟街上行人太多,很多人縱然想極力躲閃,奈何卻是沒有躲閃的余地。
當手中有著鋒利戰(zhàn)刀的郡兵,向手無寸鐵的平民動手時,結(jié)局就已經(jīng)注定!
大街上瞬間就變成了一片屠戮殺場!
尤其是陳到手下大耳騎兵的沖鋒,他們手中可是拿著比環(huán)首刀要鋒利更多的馬家戰(zhàn)馬刀,刀刃砍入柔軟的血肉之中時,立刻帶起一片凄慘的呼號、哀求、憤怒的吼叫和絕望的吶喊……響徹了整條長街!
百姓們瘋狂的吶喊,后退,奔逃,擁擠,相互踩踏。越來越多的慘叫聲不斷響起。
騎兵縱馬馳騁,鐵蹄踐踏在血肉之軀上,硬生生的碾壓出了一條血肉之路!鋼鐵之軀撞上了血肉之中,流出的血液使得原本堅固的黃土路都漸漸變成了驚人的腥紅之色……
斬馬刀上鮮血淋漓,血珠順著刀鋒流淌。騎兵們的臉上掛著血跡,身上和鎧甲上還帶著血肉碎片,就連馬蹄上,也都是一片腥紅!
身后的哀嚎聲慘叫聲不絕于耳,每一個騎兵都紅了眼睛!
當沖過了短短的不足一里地的長街時,每個騎兵都是馬刀染血,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扭曲和瘋狂!每一雙眼睛里都布滿了血絲。
血路沖出之后,隨著人潮的涌動,遠處的街道上行人已經(jīng)紛紛逃散開來!
沖出長街之后,陳到眼前豁然開朗,心中終于松了一口氣。然而回顧身后,那已經(jīng)被血腥染紅的長街,卻如噩夢一般深深的刻在了陳到的心中!
“一將功成萬骨枯??!”陳到溘然閉眼,可隨即心中的憋悶沉痛讓他又猛然一掃手中的長槍,繼續(xù)帶去五六條生命:“若為將之道本該如此,我與屠夫何異?!”
‘主公……’陳到眼角流出一絲血淚,忍不住在心中呼喊道:“這就是你所說,為大義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將軍,道路已經(jīng)清理出來,是否繼續(xù)前進?!”很難以預料,王威這個時候還會向陳到匯報。不過,他眼中那赤紅如血的瘋狂表明,他自己已經(jīng)有了答案。
而陳到也果然沒有讓他失望,他望著前方熊熊火焰燃燒的方向,重重緊了一下手中長槍,陰沉吐出三個字:“繼續(x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