轂梁白哪是秦夢的對手,幾杯濁酒,還能支撐一會兒,可惜這次是和秦夢對飲,喝的那是一斤一金的高度葡萄釀,三杯酒下肚,啥話就開始往外冒了。
“你一個書生,不說專研學問,非要鉆進爾虞我詐的權力場,誰不跟偏要跟在趙姬身后,說你什么好呢,老轂?”秦夢拍拍趴在案幾上的醉成一灘泥的轂梁白,瀟灑的離去了。
翌日轂梁白前往雍城城令府再見秦夢時,尷尬的表示,以前未曾喝過葡萄釀,不知此酒如此烈,還向秦夢致歉,掃興之處還多多海涵。
轂梁白和一般酸儒文士一樣,看似學富五車指天畫地,其實內心自卑。不肯向上位者低頭就是他們宣揚自己為人清高的一種手段。
秦夢理解,當初自己也是他們同類,到不認為轂梁白有多么討厭。
“轂梁公若是昨日沒有盡興,今日咱們再喝幾杯?”秦夢寒暄客套道。
“那就再喝點!”
轂梁白倒是不客氣,不能喝,還就黏上自己了,這讓急于外出的秦夢有些叫苦不迭。
“再來三杯?”秦夢面露不屑的說道。
“酒力不逮,還請秦子允許在下葡萄釀中兌些水!”轂梁白一臉謙卑的說道。
“哈哈……酒中加水,這是作弊啊!”轂梁白一本正經同自己商量,秦夢有氣有笑說道。
“今晨醒來,在下詢問了左右門客,也才得知,葡萄釀中加水,這是諸侯公卿之中的流行喝法!”轂梁白誠摯的說道。
確實聽過,葡萄釀加水這種喝法,但卻沒想到也已成為了時尚,秦夢不再嘲笑轂梁白,轉而對著似有話說的轂梁莊重問道:“轂梁公不是為了和我喝酒吧,若有話不妨直接說就是了!”
轂梁白微微環(huán)視一周,見廳中并無他人,恭謹向秦夢再拜稽首行了一個大禮。
這讓秦夢莫名其妙,欲要扶他起來,轂梁白卻阻止道:“實不相瞞王子,我乃是中山國白狄后裔。王子也知,我白狄也曾躋身大國之列,面東而稱王,也曾輝煌一時,可是時運不濟,國家破滅,不過我白狄子孫卻未滅盡!身為白狄苗裔,我轂梁家從未忘記復辟中山國祚的祖宗遺志!此次入秦,就是為了我中山后裔復辟,太后也已允諾我,時機成熟,一定助我們白狄復國!在下也知王子與我中山王族關系密切,中山女公孫曾是王子姬妾,王子可否看在這層關系之上助我白狄遺民一臂之力呢?”
咳咳咳……
轂梁白竟然也是復辟黨,這讓秦夢驚詫不已,以至于口水都竄入氣管,引起了一陣嗆咳。
你們都有毛病吧!中山都被滅多少年了?怎么還一天到晚想著復辟的事情呢?
“你也想復辟?”秦夢不能理解的問道。
轂梁白聽到了秦夢的這句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似乎找到了走失多年的兄弟,膝行上前握住秦夢的手,激動的說道:“王子也想復辟?”
得,得,得……一句無心之問還讓人誤會了。
“你要我怎么幫你們?”秦夢心軟,想解釋兩句,到最后又默認了。
“請求秦子支援我等一些錢糧和軍械!”轂梁白眼中泛起了淚水,仰望秦夢懇求道。
敏銳的第六感讓秦夢意識到,轂梁白今日此舉絕非這般簡單,說不定里面有什么圖謀,秦夢不敢怠慢,連忙把轂梁白攙起說道:“不敢當,不敢當,轂梁公起來說話!”
轂梁白也覺察出了秦夢眉角眼梢的警覺之意,慚然說道:“王子不用起疑,我此時不是太后細作,在下已同天下白狄苗裔達成約定,共同扶立身在饒安的中山公孫中山復為中山王!”
秦夢更是震驚不已,那中山復完全就是一個冒牌中山公孫,轂梁白一激動,他人就顯得瘦削了許多。
前些日子還接到了茅焦的消息,中山復一直在饒安安分守己,當自己的逍遙王孫,并不問世事,如何轂梁白就把中山復給鼓動了起來,秦夢愈發(fā)好奇了。
“是誰在推動中山國復辟之事呢?先生恐怕還不知中山復壓根就不是中山王族骨血吧?”秦夢問道。
轂梁白一怔,詫異的問道:“中山復不是王族后裔?”
秦夢歪歪嘴角說道:“自然不是,世上沒有幾人比我更了解中山王族之事了!先生可以前去饒安問問,城中是不是供奉有小子的祠廟?”
想起饒安,秦夢就想起了臧卓婭,心頭不由就生出了莫名的惆悵,搖頭嘆息道:“婭兒,你是死是活呢?”
轂梁白深吸一口氣,拱手就要告辭:“在下唐突了,先容我進一步核實……”
秦夢將其叫住問道:“除了先生,誰還是幕后推動者!”
轂梁白躊躇了一下,返身對秦夢一笑回答道:“太后!”
“太后?”怎么還有趙姬,這更是讓秦夢糊涂了。
“太后所圖為何呢?”秦夢納悶的問道。
“太后想扶立中山王族之后,也只是要彰顯身份的尊貴,并無其他!相求秦子支援,那是太后不方便直接出面!”
秦夢隨即明白中山復辟和趙姬之間的關聯。
中山國的復辟,并不是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罪惡之舉,此時天下七雄,他們巴不得其他諸侯地盤上的遺老遺少天天復辟。
看來中山復辟,趙姬就是推手,轂梁白只是奔走效力的走狗,中山國復辟,無非就是把中山王族的靈位重樹起來,除了多了白狄祭祀先祖的地方,其實并無太大的政治影響,
既然趙姬事涉其中,秦夢就要改變態(tài)度,此時此刻就要支持中山國復辟,于是變臉比翻書都要迅速的說道:“中山王族后裔是真是假,還不是在下一句話的事情!既然太后要為中山王族復辟,咱們豈有不遵之理。不知轂梁公需要多少錢糧多少兵械,要在哪里安置中山社稷?”
轂梁白聽罷倒是有些磨不開面子,說了幾句名不正言不順之類的話語,不過最終還是接受了不完美。
一萬多人的糧食裝備,秦夢并不驚訝,可是復辟后的中山國都要設立在蒲陽,就讓秦夢有些驚訝了。
蒲陽,晉國故都,后世蒲縣,位于山西西南,北面就是太原郡,如今的毐國。其南面是上黨郡。
不論太原郡,還是上黨郡如今都是嫪毐經營的地盤。在其中間設一個中山國,如此就形成了掎角之勢,整個太行山以西就成了趙姬的做主的天下了,趙姬這是要干什么?
這女人的野心不小啊!她還真想憑此割據重鎮(zhèn)穩(wěn)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局勢遠比自己想象的那般的復雜,秦夢不敢大意,滿口答應轂梁白的請求,表示全力支持中山國的復辟。
轂梁白不能喝酒還非要喝酒,這次有所進步,喝了六杯加了水的葡萄釀才倒下。
“都是一群土老帽,好好的葡萄釀,非要加水,一點勁道都沒有了!糟蹋好東西啊!”秦夢啜了一口加了水的葡萄釀,隨口就吐了出來。
昨日只只找到了“亡秦者胡”這四個字,左清不甘心一早就去了蘄年宮繼續(xù)查找有關韓姝的蛛絲馬跡。
秦夢來到蘄年宮時,左清蓋倩兩人早不在倉廩舍中,而是去了蘄年宮的苑囿。
苑囿之中一汪湖水,左清聽聞有人挖藕時,挖到過人骨,于是便帶人來了。
抽光湖水,不是難事,人多力量大,不到中午時分,湖水就被排盡。
一層污泥,遮蓋所有真相,然而隨著一鏟鏟的挖掘過后,一個令人恐怖的畫面展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這座池塘,就是亂墳坑,挖出了大大小小一共一百多具尸骨。
罪惡???朱門之家盡是亡魂。
從尸骨的糟朽程度判斷有些年代跨度。左清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最上面骨質堅硬的尸骨上。
多數都是矮細的骨架,不用死者說都是女性,自然其中一具高大的骨架就尤為醒目。
“高顴骨,高鼻梁,這不是我華夏人種!”左清斷然說道。
“愛妻想說女尸是被滅口的女婢,他卻是東胡人?”秦夢也看出了點端倪:“胡人的一根被齊齊削為兩端的橈骨,很顯然死于打斗,而非滅口!”
左清點頭同意總結說道:“這再次印證了夏姬和胡人有勾結,可以猜想當日韓姝妹妹應當聽到不該聽到的密謀!”
“這是什么?”秦夢從一件并未漚爛的衣服里面抖摟出好一塊圓潤的骨頭塊,一旁的姚賈不禁問道。
“此乃嘎拉哈,肅慎小童常玩的一種玩具。此骨頭取自牛羊豬后腿膝蓋部位、腿骨和脛骨交接處的一塊獨立骨頭稱距骨,接近四方形。嘎拉哈的多少還是身份的一種象征?!辈幌碳者^集這種骨頭,經常和左清他們玩,因而秦夢知曉。
姚賈撿拾起骨頭,在水中洗凈,放在眼前仔細打量了一番,突然說道:“上面有字!”
果不其然,上面有字,還是大篆,赫然寫有“衛(wèi)瑯敬上”四個字。
秦夢有些激動,衛(wèi)瑯的名字出現,無疑是在混沌之中打開了一道天窗,只要找到衛(wèi)瑯,真相就會浮出水面!
只發(fā)現了一塊嘎拉哈,不過這就足夠了,下一步秦夢準備整合遼東所有的力量,搜尋打探衛(wèi)瑯的下落。
敵人的力量,遠超秦夢的意料,這天夜里存放尸骨的房舍,竟然失火,白天收集到的一切物證全都化為了灰燼。
秦夢是被墨門兄弟從睡夢中叫醒,聽到的這個消息。
秦夢聽罷大汗淋淋,這是好事,至少說明雍城之中形勢的嚴峻。想到不到半年,趙正就要前來雍城舉行冠禮,秦夢就緊迫了起來。
第二天,芷陽令隗狀帶來了百十多位修陵的工匠入住蘄年宮,秦夢隨即宣布重修宮殿,一切戒嚴。
就在通往宮外的密道剛開始動工,趙姬就從咸陽趕來入住蘄年宮,這讓秦夢措手不及,修建密道的事宜不得不暫時停工。
趙姬此來是催促秦夢制造祥瑞而來。秦夢沒辦法,只得制造了一些諸如天有金龍,地塌出土銅鼎之類的小把戲。
趙姬表示不滿意。
其實要想滿意,也不難,只不過需要一點時間而已。秦夢表示,下一次一定制造一個轟動祥瑞讓趙姬滿意。
秦王正九年伊始,韓國前來奔喪,韓王駕崩,這標志著韓國黔驢技窮,暗算秦國的陰謀告一段落。
秦國關中沃土差一點成為魚鱉之國,秦王主張討伐韓國,可是朝堂之中卻無人響應,因為此時朝中正在為內史,左右丞相的歸屬爭得面紅耳赤。
原本王叔子嬰設計好的三方共贏的局面,因為呂不韋貿然跳了出來而產生了變數。
呂不韋身為秦國相邦苦不堪言,他逐漸淪落為了趙姬的傀儡,凡是都要聽從趙姬暗示,本來沒有左右丞相,若是再多設出來兩位丞相,他這個相邦也就徹底成了擺設。
呂不韋要辭去相邦一職,決定回封國養(yǎng)老。
“姜還是老的辣,大商人呂不韋這是一個多么英明的決策??!”咸陽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秦夢耳中之后,不禁贊嘆道。
“相邦倒是離職了,卻把你給推了出來!呂相邦在朝堂推舉主公為繼任相邦,一時之間朝堂嘩然,大王讓我此來,就是咨詢一下,主公的意見?”李斯?jié)M臉同情的說道。
“絕對不能干!干了就會被煩死,我是不會干的!”秦夢表情很享受的說道。
“可是呂相邦去意已決,也已聲稱身染重疾,他的去職已無懸念!”李斯苦笑說道。
呂不韋到底再玩什么?秦夢也不禁納悶道,根據自己了解的歷史,呂不韋是在嫪毐叛亂之后,因連坐才退出秦國政治舞臺的。
難道呂不韋受命趙姬暗示?很有可能,畢竟呂不韋已給趙姬拿捏得不輕,一舉一動都要遵從趙姬的意愿行事?
若是這個假設成立,那么趙姬把自己拉入權力的漩渦,又是為了什么呢?
“主公,呂相用心險惡,咱可不能不防?。 蓖蝗焕钏龟P切的說道。
用心險惡?為何自己就沒有看出來呢?秦夢凝視一副恭謹愿聽其詳之態(tài)的李斯。
李斯憤慨說道:“呂相邦離職前,到處散布,只要王子繚接任相邦之職,關中百姓便再無饑年之憂,秦國將士再不缺好馬以騎,天下諸侯皆會盡附秦國,如此贊譽這不是要捧殺主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