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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真的是怕什么偏來什么!
春季仍是婚姻嫁娶的好時節(jié),加上今年提前舉辦的長生節(jié)方過,不少年輕女子或在燈會之上被俘獲了芳心,或通過父母媒人介紹邂逅了姻緣。本該是趁著草長鶯飛,風和日麗之際行那換貼下聘的終生大事,結果不曾想,被今上來了這么一出,說不得,各州郡必然掀起不小的波瀾。
不乏有人會使盡心機,擠破頭去想著將自家女兒送入宮中,以期有朝一日登上枝頭變作鳳凰。但懷著那樣想法的人,反而多為圣巒六山中,行將沒落的旁裔支系,多數(shù)世家豪門深知后宮角逐的殘酷無情,絲毫不下于疆場和官場,往往會千方百計地將女兒提前出嫁,或在征名、遴選等環(huán)節(jié)做些手腳,設法試其落選。這樣做,與其說為了骨肉的幸福,倒不如說是為了保全自己與家族。
因此,圣旨宣讀之后,煥州眾官吏帶著不一的表情,各懷鬼胎離去。
煥州牧花巍上前恭敬接過圣旨收起,便請龐太監(jiān)先往城中驛館下榻,傍晚設家宴以待。
天啟律例:各州郡政、軍、宗親三足鼎立,互相鉗制,這一道仍屬政令,所以由州牧署接納并負責接待上差。至于承王府和司馬衛(wèi)那里,稍后亦會作禮節(jié)性的拜訪,但若無秘旨,欽差不得再主動接洽另外兩方,這雖屬細節(jié),卻也是天啟國祚得以延綿百年不墮的基本所在。
如果花巍想通過欽差大人在朝堂之上動什么歪腦筋,那不久他便會看到自己與龐太監(jiān)的所有言行。都被事無巨細地記錄在冊,握在皇帝的手中?;ㄎ∷阶钥畲龤J差,本來是有點忌諱,但這卻是為地方各勢力所照不宣的事情,因為包括承王府和司馬衛(wèi)在內。太多的人需要知道圣旨背后,到底還隱藏著哪些不為人所知的內容……
下午時分,花煥州提前離署回到府中,剛在花廳坐定,便有外院家丁來報:選秀使龐大人到了。花巍忙放下手中茶碗,起身出迎。
“快來人扶咱一把呀!”
龐公公的龐大身軀如同一座肉山,幾乎將花府寬闊大門遮去了一半,對于行動不甚靈活的他而言??缭介T檻永遠是件很痛苦的事。
望著一干人手忙腳亂的模樣,花巍有點好笑,習慣性想抬手拈須,手伸到一半,突然想到面前這個老太監(jiān)的古怪脾氣,忙改動作為親自上前相扶:
“龐公,多年不見。向來可好?”
“唉,花煥州好生見外!彼此兄弟相稱不是更好?莫非咱爺們之間。還用得著來那些個虛禮不成?”
只愿意被稱為龐公的龐公公白胖大手一揮,吃力地扭著肥腰,隨著花巍走入花廳。在花廳門口時少不又費了一番辛苦,這才沉重地落座,從袖里取帕子來拭汗:
“人都稱漠州是個火爐子,怎么你這煥州也這般炎熱?這回替官家辦事,一路上吃灰受累不說,怕解手頻繁,每日連水都沒敢多喝兩口。真真苦煞人也!”
說話間龐公公還在不斷地調整坐姿,椅子隨之發(fā)出凄慘的呻吟,花巍不由考慮著:等面前這位三百斤級的大胖子走后,家具地板是否都得整修一番。
他想到趣處,不禁呵呵一笑,拍拍膝蓋,也坐了下來:
“老龐。今年天氣炎熱得緊,此番又攤上這份奔波的差事,確是苦了你了。今晚來不及打點,且在我家里隨意吃喝些。明天小弟定會權盡這地主之誼,喏,便是云歌那出了名的城東快活樓,請你吃頓好的如何?”
太監(jiān)在女色方面沒了興趣,都會往其他方面發(fā)展愛好,比如貪嘴饕餮。龐太監(jiān)眼睛先一亮,繼而又暗淡下來:
“花老弟的美意咱是領了,只是今日不同以往,差事該如何辦,咱說了是不算的。”
“此話怎講?”
“圣旨已傳達,這回來老弟這里是為的選秀,只不過——咱是個副使?!?br/>
“那,正使大人何在?”
“正在找……”
龐太監(jiān)臉上擠出一團贅肉,依稀分辨出痛苦狀:
“正使早出京半個月,現(xiàn)在估計正在煥州不知何處打他娘的秋風?;ɡ系埽乙膊徊m你,他是云后的人?!?br/>
“莫非是鶴蕩山云家子侄?”
“不是,只知姓高,想來定是長生山哪個不爭氣的兒孫,怕少千秀的位置坐得不穩(wěn)牢,卻去投靠……”
“龐公且先喝口茶!”
聽見門外有丫鬟的腳步聲,花巍趕緊打斷龐太監(jiān)喋喋不休的話頭。兩人同時閉口,有默契地互舉了一下茶碗,等丫鬟進來斟茶復去后,花巍再次放下茶碗繼續(xù)問道:
“如此說來,龐公竟是沒見過正使大人?”
“花老弟你又不是不知,我一向在那化外無雙城坐陣,掌管各路向長生大殿一年兩祭的供奉的輸運往來,車馬調動。一個月前剛收到宮令,說是外務司缺人手,著我回燦京殿前聽差。這不,屁股還沒坐熱,就給扔出來跑腿?!?br/>
“原來如此……”
“還不止如此?!?br/>
龐公公越說越牢騷:
“云后鳳旨言道:選秀正使另有內務,已囑其便宜行事。等排隊領來圣旨之后,才發(fā)現(xiàn),咱的左右已被那高小子帶走了一半。咱一路攆兔子似地趕,卻連他的半個鬼影兒都沒有找到!這還不算,那選秀之事,臨行前云后交代了兩回:沒有正使的吩咐,禁止任何舉動……他娘的,可坑慘咱嘍!”
龐太監(jiān)不住擦著額前項間的大汗淋漓,心頭也是眼淚嘩嘩。
出使采選之職,向來是個美差。往年各地的士族姿色少女,多有不愿入那深深宮門的,這時就需要父兄出面,與選秀使聯(lián)絡感情,少不得送些“土產(chǎn)”。邀約些“便飯”。他在北地多年,回京后又攤上選秀使差事,本以為時來運轉,是個千載難逢的打秋風的好機會,結果卻是個讓人喪氣的副使。而且很明顯地,正使非常得寵于云后,自己的一言一行亦受制于人,想想“土產(chǎn)”、“便飯”之類。應該已于自己再無關系,縱有正使大人開恩,也是得自己腆著臉去接從他指縫中漏下來的沙罷。
看來,這趟千里之行,恐怕真?zhèn)€是來喝風的了。
……
與此同時,花憶蝶正在自己的小樓里大刀闊斧地修改著依依樓的布局設計。終于她放下筆,心滿意足地看著一天的工作成果:
“竹兒。過來看看這個?!?br/>
“小姐,這是——踢。不,是t臺?”
“對,你看我們把彩衣樓大廳里,樓梯的前場空間用起來,改造成t臺好不好?”
“可是小姐,難道我們要在依依樓里賣衣服么?”
花憶蝶一番耐心解釋:這個不是用來銷售服裝,而是讓青樓里的紅牌姑娘穿著漂亮衣服,在上面走動,從而改變原來風流簽的做法。
說完。她自己多少有些心虛地看竹兒的反應。
竹兒畢竟不是蘭兒,拋開過往后,更沒那么多害羞,她結合自己所了解的,對這個布置提出幾個問題:
“往常只有新掛的紅牌,才會由客人競價,這樣做有何用意?”
“推陳出新。畢竟青樓不是每天都有新的紅牌,客人會有審美疲勞。讓她們按各自喜好和想法,穿上不同款式的衣裳,可以讓消費者有新鮮感,比如:本月上旬,主題是越川海國,就讓姑娘們佩南珠魚骨簪,穿高領對襟短襖和海波裙,踏鑲貝木屐,伴奏音樂是越川流行的海神樂、潮頭歌等。別說本國客人覺得新鮮,便是久居天啟的越川商人使節(jié),也必讓他們勾起鄉(xiāng)情。猜猜他們見了會怎么說?”
花憶蝶這段時間,下了大氣力去鉆研各國的風土民俗,收獲頗多。
“東將(好呀)!”竹兒學著??偷恼Z言,擊節(jié)贊道。
“另一方面,t臺將臺上表演者的活動空間,擴展到觀眾的中間去,增加了舞臺上下的互動,讓人有種更切身的體驗,加上現(xiàn)場限時舉牌拍賣,刺激男性潛在的競爭意識?!?br/>
“小姐,這樣是否意味著姐妹們會更加受到那些壞男人的欺負?”
花憶蝶平靜搖頭:
“錯,竹兒,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與公平并存,黑與白共生的。不管是心甘情愿,還是被逼無奈,現(xiàn)實就這樣*裸地擺在你面前。面對可悲的現(xiàn)狀,可以選擇剛烈一死,也可以選擇艱難求生,逐漸改變命運,其實兩種選擇都沒有錯。如果是弱者,就應該去努力變強,讓自己在痛苦中掙扎涅槃,或者尋找足以托付終身的歸宿,或者努力為自己贖回下半生的幸福。如果有想法并愿意去為之爭取,就會成功;而如果沒想法或只是甘愿認命,卻不去爭取的,便只能隨波逐流,末了,還會一味地痛恨這個世界是如何不公?!?br/>
“小姐,我沒聽懂,但我覺得你是對的。”
“謝謝你的理解?!?br/>
……
打發(fā)竹兒去茶館和青衣樓的陳小燕作例行碰頭,順便將自己這套改造方案遞送給徐晚晴后,花憶蝶發(fā)現(xiàn)時間尚早,便帶著蘭兒趁著下午陽光明媚,來外院活動一番。
路過花廳時,花憶蝶心念一轉:
要不要讓蘭兒在門外放風,自己溜進去好好研究一下那個幻晶的傳聲機制呢?
正向門口走了兩步,聽見里面有交談聲傳出:
“他娘的!花老弟,咱實在是——”
“咳咳!龐公,且再請喝一回茶罷!”
“什么?還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