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如墨的夜色圍涌上來,念頤乍聽顧之衡的話,腦海里嗡鳴一聲,只覺不真實?!救淖珠喿x.】
她從沒有覺得哥哥對待母親會是這樣消極的態(tài)度,見他如此,她突然強硬起來,眉間皺起道:“哥哥這話我卻聽不明白了,娘親生了我們,沒有她怎會有你我?你討厭娘,又討厭我……你真是個怪物!”
時間仿佛凝結(jié)了一瞬。
顧之衡冷聲道:“你知道什么?你不過以為你什么都知道?!?br/>
生活在老太太一力撐起的平和世界里,父輩間的暗爭她不知,自己的骯臟出身她不知,母親…母親亦是為她而亡,臨死前也沒個交待,父親和大伯之間的糾葛更是叫人心悸,凡此種種,她可曾有半分的體會?
顧之衡不愿再多向她提及,念頤今生已是如此,父親的意思,目前是一力支持她與太子的婚事,麒山王那頭的線斷便斷了。如此,念頤的身世就愈發(fā)不得向外透露出絲毫,既然已經(jīng)掩藏了經(jīng)年,不如就讓丑陋的真相永遠不見天日。
夏夜的風極輕,極緩,掠過竹林帶來絲絲涼意,念頤卻覺得涼意沁骨,她攏緊了肩上的鮫紗刻絲煙羅衫,轉(zhuǎn)身道:“我本就是什么都不知的,哥哥不告訴我,我如何得知?”
她這樣略帶嘲諷的聲氣入耳,叫顧之衡覺得她是長大了翅膀硬了,忽聽她又道:“哥哥回吧,我眼下要往六哥哥處去,就不和哥哥多說了?!?br/>
話畢揚長而去,他第一次有了看她背影緩緩離去的時刻。
思及她要找顧之洲,他忙幾步搶上前去,口氣不善道:“這個時候你去做什么,雖說還不到及笄的年紀,到底也該明白個中道理?!?br/>
“怎么了?”
“你現(xiàn)下去,就不怕他房中有人?!?br/>
“憑她什么人?我若去了,自叫她走便是。”念頤是存心要和顧之衡拗著來,她原先只是去看看就回來也成的,他這么一說,她還非去不可了。當下里欠了欠身,繞過鵝卵石鋪就的小徑逶迤而去。
走得遠了,不見顧之衡追過來,念頤也不覺得如何,沿著長長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沿途各處屋檐下的燈籠光線微微,照得腳下的路亦是模糊不平,真好比未來的路,看似清明,實則有雙無形的手在撥弄著,把她向未知的方向推搡。
顧之洲的院落在外院西邊,臨著一處水閣,白日不覺得如何,稍入夜了過來這里,卻可望見光明璀璨的波光,燈影月華傾在水里,仿佛一池碎裂的南珠。念頤俯身在水邊撥了撥,身后有人道:“這個時辰了,念頤因何過來?”
一聽便是顧之洲的聲音,她忽然掬了滿手的水踅身往他身上灑,還道他會避過去的,沒成想顧之洲原地不動,那張輝映著湖水的臉少頃間濕了半張。
水珠在下巴上漣漣不去,他抬手隨意地抹了抹,嬉笑道:“別是又在你五哥哥那里受了氣,倒來尋我的不是。我是你的受氣包么?”
念頤如今對顧之衡的態(tài)度是回避的,隨口幾句就敷衍過去,甩甩手上的水,俏皮地道:“六哥哥,你上一回帶我出去玩都是許久之前的事了,還說要時常帶念頤出去走走看看的,可見都是騙人。”
他眼眸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須臾笑道:“你想去哪里?”
念頤抬手比了個“四”,“四日后,我想和哥哥去輕舟庵,去看蓮,你可答應?”
顧之洲眼里閃過一抹幽思,兩手向后背起,踱了踱步方道:“可是我聽說,三日后嘉嫻公主辦及笄禮,翌日便要往輕舟庵蓮臺而去?!?br/>
他真是什么都知道呢,念頤展顏而笑,覺得公主和六哥哥之間很有意思,“那又如何,哥哥只說去還是不去。”
顧之洲向著望不到頂頭的天際眺了眺,低頭笑貌栩栩,“舉頭望明月,不日赴蓮臺。”
念頤心知這是有意去的,扁嘴笑話他,“大伯說你學問上不用功,原來都在歪詩上花心思了,”想了想,忽道:“哥哥曉得六姐姐是怎么回事么?她仿似對我有很深的成見?!?br/>
假山處的話在腦海中已經(jīng)不再清晰,然而當時顧念兮咄咄逼人的口氣和嘴臉她卻忘不了,絕不是太子妃之位讓素來以端莊示人的顧念兮拋卻形象,她必定是突然得知了一樁事,且這事亦是顧之衡所知的,與她自己相關,而他執(zhí)意瞞著。
顧之洲不大在意家中姊妹兄弟間的相處細節(jié),這時聽念頤如此說,他只能寬慰她道:“許是你被選作太子妃,她心中不快,倒是不必介懷?!鳖D了頓,道:“太子昔日對陸氏情深,如今卻愿意娶念頤為妃,這是你的福氣,我早說過,我們念頤福星高照,一生都必然順風順水?!?br/>
她嗓音嗡嗡的,“哥哥也覺得太子是個好歸宿么?”
他眉毛一抬,“不然?太子乃儲君,來日登基大寶,屆時你是什么?”
自小相熟,他知曉她的脾性,便慢慢又道:“人這一輩子,要尋一個你傾慕的,又能最終走在一起的人何其難,哥哥說的對么,何況你的婚事已經(jīng)定下,天下皆知,也該收收心了?!?br/>
“再一個,”顧之洲難得有正經(jīng)的時候,當板起臉來,這副樣貌神情同不茍言笑的侯爺相似極了,對念頤道:“咱們家不是世襲的爵位,到我爹這一代已是最后一世……我也不該把這些事說與你,平白加重你的負擔,只是念頤,你要曉得,若是一朝你為國母,往后于家中自然是莫大的助力,顧家人在朝野的地位亦會愈發(fā)穩(wěn)固?!?br/>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將承擔起的責任,過去念頤年幼,又從不曾想到太子會同自己有任何干系,如今聽哥哥切切的語聲,只覺得自己同須清和間的感情,當真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飄渺無依,與家族大義相比,相形見拙得不堪一提。
“我知道的,就是隨口問問,你不要擔心。”念頤拍了拍哥哥的胳膊,笑道:“那就說好了,幾日后賞蓮,不見不散?!?br/>
顧之洲嘴角笑意隱隱,在她離開后卻沉默下來。念頤今日進了皇宮,回來后便有此一說,想來必然是宮中授意。而嘉嫻公主之于他,只是淺淺的一幅剪影罷了。
往日雖言行不拘,真正大事臨到頭上,他的頭腦卻是清醒的。橫豎若是宮中真有將公主下降的意思,他便推卻也是徒勞。
既然結(jié)果已定,倒不若敞開心扉,讓自己的人生少一些委曲求全,多一些詩情畫意。
顧之洲是這般灑脫的心態(tài),念頤晚上和他聊了一聊,整個人亦是“醍醐灌頂”。
她想自己并沒有那么愛戀須清和,依戀到非君不嫁的地步,有一絲慶幸,可以抱著這樣朦朧的心緒嫁給太子,不是戲里肝腸寸斷卻天各一方的佳偶璧人。
反正,其實太子也不錯吶,他除了不喜歡她之外,再沒有別的叫人不滿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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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頤裹著薄被沉沉入眠,日子過得與往日并無不同,除了宮中皇帝纏綿病榻的消息終于傳了出來,引起不小的騷動,但此事于她而言暫時也不打緊。
一朝天子一朝臣,整個襄郡侯府自然是希望皇帝千秋萬代,萬歲萬歲萬萬歲,同時也希冀十二小姐與太子的婚事不要生出任何波折。大太太自打得知大老爺與弟妹有首尾,甚至還生下了顧念頤后一直便攢著氣,只等待什么時候爆發(fā),可眼下家中的情形卻叫她不能輕舉妄動。
念頤若是倒了,太子也不見得待見念兮,那時豈不是陷整個襄郡侯府于危難的境地?
她只有活活忍下了,思想起昔年宋氏還在的光景,那樣水晶心肝嫩柳蕊花一般的人物,竟然是個背地里勾搭大哥的小浪.蹄子,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呸!再一想宋氏余下的十二姑娘,這不就是一個翻版么,小小年紀就知道搶姐姐的風頭,現(xiàn)今如愿要做太子妃了,該高興壞了罷!
大太太滿心只道是往日小覷了顧念頤,容她一個小孽種在眼皮子底下出入大房,侯爺每常待她好她也未及細想,現(xiàn)今真是悔之晚矣,然要動她,卻受她身份的掣肘,只能是無可奈何,更在發(fā)現(xiàn)念兮偷聽到此事后嚴命她不得聲張出去,這是闔家的臉面,不單是顧念頤一人。
老太太當年能壓下去,目下自然不想有人揭開,牽一發(fā)動全身,若叫外人瞧出襄郡侯府內(nèi)里的腌臜,別的幾個沒出嫁的姑娘也落不著好。陌氏越想越氣,就這么病倒了,也分了六姑娘的心,日日在床前侍候湯水,不能動別的心思。
顧之洲自然一道在床前侍奉了兩日,但到得與念頤相約去輕舟庵的日子亦十分守時。這一回念頤出門是獲得老太太同意,有洲六爺護著送過去,一日便回,外出放放風沒什么不好。
前腳襄郡侯府的馬車才出了城,后腳就有消息送到賢妃耳邊。她聽來人報完后執(zhí)著湯羹輕抿一口,望向殿前在院里捉蟬的宮人。
天氣炎熱,大清早的日頭便爬了老高,灼灼的熱源燒得樹上知了叫個不住,趙福全最是體意,支使一眾人早起便在院中一棵一棵樹上挨個兒捕蟬。
捉著了,往網(wǎng)兜里一蓋,上天遁地有翅難飛。
賢妃遙遙透過碧紗窗看見蟬兒在網(wǎng)兜里撲騰,如同望著螻蟻,幽幽道:“今日,本宮倒要看看你承淮王……究竟是假殘疾,還是真小人。”
作者有話要說:反面角色可以促進劇情發(fā)展!感謝賢妃娘娘_(:3ゝ∠v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