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楚然剛喝了一口熱茶,差點兒沒被嗆死。
“你……你……你說什么?”
那一瞬,他險些以為自己聽岔了。
魏婉蕓從容接過了他手上的茶,按住了她故作夸張還在顫抖的手,篤定道:“我是認真的。”
即使這樣,閔楚然依然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魏婉蕓并不意外,她擱下茶盞,垂眸道:“阿然,你會娶親嗎?”
聽到這話,閔楚然低頭,沉默了下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些殘忍。
旁人不知道,但魏婉蕓卻是知道——眼前,這被眾星捧月著的顯國公府小公子,其實是個女兒身。
當初,世子妃尚未生產(chǎn),顯國公世子在前線戰(zhàn)死的消息就已經(jīng)傳回了顯國公府。
為了給他留下血脈,也為了閔家能傳承下去,世子妃一力將這件事瞞了下來。
閔楚然自出生之后,就被當做了男兒在養(yǎng)。
魏婉蕓也是在小時候,無意撞到躲起來換衣服的閔楚然,才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
旁人都當她是長在金窩里,含著玉湯匙游戲人間的紈绔。
只魏婉蕓知道,那些放蕩不羈,不過是她用來掩藏自己身份的偽裝,和用來遠離朝堂的手段。
因為知道她的身份,再加上彼此性情合得來,兩人幾乎是無話不說的朋友,知己。
上一世,當靖王妃徹底在魏婉蕓面前暴露出她的真面目之前,也曾設計并冤枉魏婉蕓同閔楚然通.奸。
為了護她周全,洗掉潑在她身上的臟水,閔楚然自爆了女扮男裝的秘密。
而那時候,新皇登基,正欲對朝堂進行一番清洗,本就在找看著不順眼的顯國公府的錯處……
魏婉蕓至死都忘不了,閔楚然毅然奔赴刑場的那個眼神。
“我們兩個至少能保全一個,也算是萬幸了?!?br/>
“阿蕓,帶著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
一想起這些,那種錐心刺骨的疼又一次將魏婉蕓包裹了起來。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阿蕓?”
“你怎么了?”
對面,好似剛剛回過神來的閔楚然眸子里帶著幾分擔憂道:“你臉色不太好,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聞言,魏婉蕓搖了搖頭。
想說什么,但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即使那般的疼,但想著如今,閔楚然還好生生的坐在自己對面,魏婉蕓心口上的疼痛終于減輕了幾分。
她下意識攥緊了拳頭,咬牙道:“我做了一個噩夢,夢到我們遇到了麻煩。”
閔楚然還當是什么。
她噗嗤一笑,一手撐起自己的下巴,一手拍著魏婉蕓的手背,勸道:“不過是個夢罷了,有什么好怕的,我記著你可不是這般膽小的性子?!?br/>
魏婉蕓也沒反駁,只輕嘆道:“是啊,不過一個夢罷了,現(xiàn)在我們都好好的?!?br/>
她絕對不會再讓夢里的事情發(fā)生。
念及此,魏婉蕓抬眸看向閔楚然,繼續(xù)之前的話題:“剛剛我問你的事情,你想好了嗎?”
閔楚然雖然看似放蕩不羈,但實際上性子灑脫磊落,不然也不會跟魏婉蕓這么合得來。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明明已經(jīng)到了說親的年紀,她卻一直抗拒著。
原因無非是不想耽擱人家姑娘。
她的身份關系著顯國公府上下數(shù)百條人命。
一旦身份被曝光,欺君的罪名被坐實……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將一輩子頂著這個身份活下去。
事已至此,她別無選擇,但她不愿意再牽扯進來一個無辜的人。
聞言,閔楚然蹙眉。
她沒有立即回答魏婉蕓,反而追問道:“你為什么突然做這個決定?”
“我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
“那你便要清楚,嫁給我意味著什么?!?br/>
在閔楚然看來,明明知道她是女兒身,卻還要固執(zhí)的往她這個火坑里跳,魏婉蕓一定是遇到了極大的麻煩,或者是一時沖動之下做出的決定。
然而,魏婉蕓卻點了點頭。
這是她深思熟慮的結果。
她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盞,認真分析道:“我跟四皇子的事情,你也聽說了?!?br/>
“不管事情成與不成,跟德妃和周家的梁子是結下了,這事情沒那么容易過去。”
“這倒不是最要緊的,再過段時間,四皇子回京……我擔心他會仗著救災有功請旨……”
畢竟是天家,對方是皇子。
一旦賜婚的旨意賜下了,這婚事就棘手了。
魏婉蕓現(xiàn)在既不想嫁四皇子顧修文,亦不想跟靖王府有什么牽扯,不想嫁給顧瑾知。
沾染上了四皇子這件事,即使德妃和周家捂得嚴實,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更何況,四皇子壓根兒就沒想掩飾這件事。
眼下她沒有心儀之人且不說,到時候這邊消息一經(jīng)傳出,想要說一門當戶對的好婚事,怕是也難。
畢竟,沒有誰愿意趟這趟渾水。
既如此,趕在四皇子回京之前,將自己的親事定下來,自然是上上之策。
魏婉蕓思來想去,閔楚然都是最好的選擇。
顯國公府是強有力的靠山,一旦這親事定下,便是顧修文是皇子,也不敢輕易攙和。
再者,見多了后宅的陰私和爭斗,顯國公府簡直不要太安逸。
她對閔楚然知根知底,世子妃亦待她如親生女,既避免了婆媳矛盾,又少了后宅的爭斗。
至于孩子,以后悄悄從閔家旁支抱一個過來,對外稱是從她肚子里出來,她和閔楚然甚至能“和和美美”的過一輩子。
而且,有了閔家,哪怕將來靖王舉事,她也多了一份護住外祖家的籌碼。
對于閔楚然來說,比起去耽擱其他姑娘,而且還要小心遮掩自己的身份,娶她簡直百利而無一害。
這是個雙贏的法子。
以閔楚然的聰慧又怎么會想不到這里面的好處。
但她沒有立即答應下來,而是面含擔憂的看向魏婉蕓:“你是不是還遇到了其他麻煩?”
還不等魏婉蕓開口,她又道:“如果只是為了避開四皇子,其實也不必做到這般,我可以幫你?!?br/>
然而,話音才落,卻見魏婉蕓篤定的搖了搖頭:“我已經(jīng)想好了,你到底想娶還是不想娶,給句準話?!?br/>
說到后半句的時候,魏婉蕓原本嚴肅認真的話語里已經(jīng)不自覺的帶上了幾分笑意。
她兩眼彎彎,原本絕美的容貌,因著這一笑,而越發(fā)璀璨生輝,讓人移不開眼。
一想到這樣絕美的人兒,要陪著自己蹉跎一生,閔楚然卻笑不出來了。
她抬手點了點魏婉蕓的額頭,看她的目光,也像是姐姐一般,帶著寵溺又無奈道:“我倒是想娶,但我沒那個福氣不是?”
“你可想好了,這要犧牲你一輩子的幸福。”
閔楚然還當魏婉蕓是一時沖動,繼續(xù)勸道:“你想想那些待字閨中的小姑娘,哪個不憧憬著將來夫妻恩愛和睦,兒孫滿堂……”
而這些,都是她不能給她的。
她能給魏婉蕓的,不過是顯國公的庇護,和將來世子妃的名頭罷了。
而她再清楚不過,魏婉蕓在意的并不是那些。
魏婉蕓嘆了口氣,迎著閔楚然擔憂的目光,認真道:“我當真想好了。”
“我沒有想嫁的人。”
“便是阿娘替我說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又如何?這世間的男兒,又有幾個不是妻妾成群?”
“你看我阿娘,便是很好的例子?!?br/>
即使魏耀宗那般,依然是世人眼中情深意重的存在,他和阿娘的故事,依然被人到處傳頌……
這至少說明,在這些人眼里,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魏婉蕓抬眸,看向閔楚然道:“比起那樣,我嫁給你簡直不要太稱心?!?br/>
“至少,你不會讓我受委屈,而且,后宅也只我一個人,沒的那些糟心事兒!”
說到最后,魏婉蕓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閔楚然無奈,喝下了剛剛魏婉蕓給她倒的茶,嘆了口氣才道:“讓我再想想?!?br/>
聞言,魏婉蕓的嘴角已經(jīng)忍不住揚了起來。
他雖然沒有立即答應,但閔楚然這意思,就算是同意了。
只等著她回頭跟她阿娘,也就是世子妃說了,這事兒便成了。
雖然知道閔楚然不會拒絕,但說到這里,魏婉蕓還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阿蕓。”
“我總覺得……你跟之前有些不同。”
閔楚然喝了一口熱茶,不等魏婉蕓反駁,她先開口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就在年前,你還趴在墻邊,跟我說要找一個什么樣的郎君做相公?!?br/>
這才幾個月,魏婉蕓竟然一副已經(jīng)看淡紅塵就差沒出家的心態(tài)了。
這讓閔楚然如何不意外。
魏婉蕓擺了擺手,“人總要長大的?!?br/>
怕閔楚然擔心,魏婉蕓又道:“還有些事情,一時半會兒我也解釋不清楚,等時機成熟了,我再說與你聽?!?br/>
至此,閔楚然也就不多問了。
她點了點頭,抬手拈了一粒果子丟進嘴里,并玩味道:“那我可得好好珍惜一下現(xiàn)在的逍遙日子,等將來……怕是得換上懼內(nèi)的標簽。”
話音才落,惹得魏婉蕓噗嗤一笑。
并順著她的話頭打趣道:“那是當然,也不看看你要娶的是誰?!?br/>
兩人正笑做了一團,就在這時候,墻角響起一聲唿哨。
有人來了。
閔楚然面上的笑意未變,但眸子里卻多了幾分警惕。
魏婉蕓亦是如此。
這偏僻禪院是她和閔楚然的秘密。
這里地處偏僻,平時都極少有人來,更何況今日貴客云集,前面忙成那樣。
旁的倒沒什么,但對外閔楚然畢竟是外男,若讓人撞見魏婉蕓在這里聽她“私會”。
對魏婉蕓的名聲當然不會好。
兩人心中的弦才緊繃起來,那呼哨又響了。
不同于剛剛的急促,這次明顯平緩柔和了些許。
兩人的神色也是齊齊一松。
不多時,就聽到有腳步聲自不遠處匆匆而來。
“小姐?”
人還未至院門,魏婉蕓就聽到了翠珠壓著嗓子的聲音。
即使聲音不大,但也能讓人聽出語氣里的急促和不安。
魏婉蕓在離開寮房之前,悄悄吩咐過翠珠,所以翠珠找來這里并不意外。
聽到聲音,魏婉蕓連忙起身,跟了過去。
才打開院門,就見一臉緊張和不安,但看到她的一瞬眸子都亮起來的翠珠,急匆匆的撲了過來。
“小姐,不好了,五姑娘不見了。”
聞言,魏婉蕓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翠珠忙道:“之前還好好的,我就去了一趟后廚,想去給五姑娘找點水喝,等我回去就發(fā)現(xiàn)五姑娘和青竹都不見了?!?br/>
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至于翠珠慌亂成這樣。
畢竟今日這里香客眾多,而相國寺又這么大,魏婉靜主仆兩人轉去別的地方了都有可能。
直到魏婉蕓看到翠珠拿出了一截殘香。
“小姐,這東西……似乎有問題。”
聞香,制香,是翠珠的長相。
既然她都這么說了,魏婉蕓還有哪里不明白的。
這時候,閔楚然也已經(jīng)來到了魏婉蕓的身后。
剛剛兩人的對話,閔楚然自是聽見了。
盯著翠珠手上的殘香,閔楚然皺眉道:“迷魂香?”
乍一見到顯國公府小世子還在這里,翠珠有些驚訝,但很快也鎮(zhèn)定了起來,對著閔楚然點了點頭。
見魏婉蕓已經(jīng)沉下了臉來,閔楚然一改平時的玩世不恭,認真道:“我這就叫阿肆去找?!?br/>
話音才落,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落在了閔楚然的身后,正是她的暗衛(wèi)阿肆。
魏婉蕓點了點頭,叮囑道:“下山的路只有兩條,今天上山的人多?!?br/>
在光天化日之下,擄走兩個大活人,當然不容易。
所以,剩下的只那一條小路。
阿肆會意,點了點頭,轉身就沒了蹤影。
即使知道阿肆的實力,魏婉蕓依然有些不安。
好在閔楚然對她微微一笑,保證道:“我親自帶人去另外山腳下等著,你先別急,捋捋可能是誰下的手?!?br/>
聞言,魏婉蕓點了點頭。
還會有誰?
對手不過那么幾個。
與其坐著干等,魏婉蕓決定從源頭上下手。
閔楚然前腳走,她后腳就帶著翠珠離開了偏院,直朝著寮房的方向而去。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