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內(nèi)深宮之中,賢妃韋氏正在作畫,旁邊站著的趙佶面含微笑,不時用筆在韋氏的畫作上補描兩下。
啪嗒一下,韋氏把筆放到了擱筆上皺著眉頭嘆息道:“不畫了,總是缺些靈醒,甩不脫的匠氣,看來臣妾真是沒有作畫的天分啊。”
趙佶又補了兩筆,也覺不甚滿意,搖了搖頭把筆擱下轉(zhuǎn)頭對韋氏說道:“不是你少了天分,以朕看是你憑空作畫,所描空泛,尤其是這荷花蓮葉失了動感,自然給人缺乏靈醒的感覺,若比之實物景色,繪來定然能增采不少?!?br/>
韋氏嗔了趙佶一眼說道:“這大內(nèi)之中哪有什么好的實物景色,就那些窄溝淺池里生的蓮藕,當真是無甚看頭。”
趙佶想了想說道:“說的也是,過兩日便是夏至又連著端午,正是賞蓮的好時節(jié)。也有些日子沒出宮轉(zhuǎn)轉(zhuǎn)了,大熱天只待在宮中卻也氣悶,后日我們同去瓊林苑小住兩日,順便一并觀了今年端午龍舟會再回宮如何?”
“那自然是好,最好圣母顯靈,賜下雨露,也好欣賞一下金池夜雨?!保ō偭衷肥谴笏位始宜拇髨@林之一,在開封城西,科舉后皇帝賜宴犒賞及第的舉子就在這里,稱為瓊林宴。金明池就緊挨著瓊林苑,也算是瓊林苑的一部分,外圍部分則對民間開放。金明池內(nèi)遍植蓮藕,每逢陰雨綿綿之夜,人們多愛到此地聽雨打荷葉的聲音。雨過天晴萬物清新,更有一番新氣象,故有“金池夜雨”之稱,是著名的東京八景之一。)
朝堂之上斗的不行,看樣子這回不管怎么說,趙構(gòu)在江南的勢力都要受到一定的打擊,作為一種對于君主來說極其普通也非常特別和隱諱的平衡手段,在宮闈之內(nèi),趙佶需要近期展現(xiàn)一下對趙構(gòu)生母的寵幸,以對趙構(gòu)安撫,潛藏的意思就是,外面雖然打壓了你,但那是公事,親情上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我和你老媽的感情依然很好。既然韋氏配合的很不錯,趙佶也有出宮散散心的興趣,順水推舟的邀了韋氏去瓊林苑小住兩日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第二天,一份不怎么起眼的,奏請今年金明池龍舟競會相關(guān)安保守備之兵丁戰(zhàn)船器械,先行進入金明池及周邊準備的文書夾雜在一堆公文中,擺到了大宋樞密使張叔夜的案頭。
拿過那份文書仔細看了一遍后,張叔夜提筆在上面批注,督促本次安保任務的禁軍負責人苗傅務必盡心盡力,不得有絲毫懈怠。批注完后,簽上名字,拿起璽印按下去時,窗外猛然傳來一聲響亮的雷聲。張叔夜笑了笑,仿佛是腦海中浮現(xiàn)了金池夜雨的旖旎風光。
統(tǒng)歷五月十六,陰歷五月初二,吳敏向宋聯(lián)首席代表張九成提交了關(guān)于蘇通海關(guān)事的相關(guān)調(diào)查和正式處理結(jié)果,并代表宋廷為相關(guān)官員的嚴重過錯向宋聯(lián)政府及商家致歉,商家所受一切之損失,宋廷都照單全額賠償。
通報張九成的處理結(jié)果中,蘇通海關(guān)承旨左炎被降職別調(diào),相關(guān)海關(guān)官員三人降職申斥,兩浙路安撫使酈瓊撤職查辦,安撫司相關(guān)官員七人坐連。但這只是宋廷有義務通報宋聯(lián)的,把酈瓊搞掉扔到大牢里只是一道餐前甜點,后面的大餐才剛剛開始,不過那都是不需要向宋聯(lián)通報的。吳敏的風向標舉的高高的,朝堂之上摩拳擦掌,趙楷一黨更是群情激昂,卯足了勁要好好討論一下這個江南吏治,如何冒出酈瓊、左炎這樣的蠢蛋辦出這樣的蠢事,差點搞的宋聯(lián)發(fā)瘋。
當然,討論不是白討論的,大伙都明白,真要去查,水至清則無魚啊,有魚就說明水不清嘛,大宋的官員什么德性,大伙還不都是心中有數(shù)?目的再簡單不過了,能抄出多少魚就抄多少,能換上多少自己的魚就換上多少。大伙一起蜂擁而上,就看趙構(gòu)能支撐幾合了。
不過在大戲開鑼之前,還要先等三天,因為按宋朝定制,逢夏至,百官放假三天。這并沒有什么不好的,相反倒給各方勢力留出了就如何劃分蛋糕達成妥協(xié)的時間。
可是別說等三天了,連一天都沒能等完,一件攪動天下神經(jīng)的大事件徹底打亂了宋廷朝堂各方勢力的如意算盤。
統(tǒng)歷五月十七,夏至日。趙佶在太廟祭過滿天神佛和祖宗后,依約領著賢妃韋氏并幾個嬪妃前往瓊林苑小住,因為就在汴梁城郊,又是放假時間,所以直到趙佶出發(fā),內(nèi)侍省才得了消息,按定制向兩府宰執(zhí)做了通報。這是必需的,如果宰執(zhí)們丟了皇帝的行蹤那可就麻煩大了,最起碼內(nèi)侍省的當值太監(jiān)得砍個兩三個的。
天氣很是配合,午后陰云漸濃,趙佶長隨李合信誓旦旦的用他的老寒腰保證,今天定有大雨,聽雨瓊林苑,賞荷金明池的愜意肯定能享受到。結(jié)果沒到傍晚,伴隨著轟轟的雷聲,千條萬條的銀絲就從天而落,敲打著接天蓮葉無窮碧,滋潤著映日荷花別樣紅。(楊萬里時年才不過十三,借他老人家還沒做的詩來用一下先)
轟??!
一聲炸雷,地動山搖,瓊林苑主閣聽雨軒竟被炸雷劈爛了一角,碎石斷木橫飛,濃煙沖天而起。
怎么會被雷擊呢?傳自宋聯(lián)的避雷針早就設置了。不,不是雷擊!
“有刺客!”
“炮襲!”
“護駕,護駕……”
“盾陣!速速護圣駕下地宮暫避。煙花示警求援,快!”
啪??嘭!
絢爛的煙花在天空中盛開,整個東京城也跟著炸開了鍋。
“圣駕安否?”吳敏一把揪住迎出來的李和厲聲發(fā)問。
“官家無恙,只是受了些驚嚇,此時已服了太醫(yī)開的安神藥休息了。眾位相爺請隨奴婢來,不可高聲,莫驚醒了陛下?!?br/>
仔細觀瞧,聽聞了趙佶的氣息,確認趙佶還活著,沒什么大礙,眾宰執(zhí)才算是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留下宇文萃中和張俊陪護,剩余宰執(zhí)退了出來。除了趙構(gòu)帶兵捕拿刺客彈壓局勢,其余七名宰執(zhí)全都集中到門下省,直接就開始在這里坐堂,內(nèi)侍省的一眾當值太監(jiān),陪同趙佶趨往瓊林苑的一應人等,包括賢妃韋氏,凡是知道趙佶今日行蹤的全都被歸置到門下省待審。
通過詢問賢妃韋氏,知道今日去瓊林苑是兩天前臨時起意,知道此事的只有夫妻二人,也并未對他人講。一直跟著趙佶的李和以及起居注證實了趙佶此前并未對任何人提及此事,如果韋氏也沒有說謊的話,那泄露趙佶行蹤的就只可能是今天趙佶趨往瓊林苑之后發(fā)生的。
但牽涉的人太多了,太監(jiān)、宮女、侍衛(wèi),誰都有可能找個機會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畢竟趙佶此行也不是什么秘密行動。審不出個頭緒只好不審,除了幾個嬪妃,其他所有人都先行隔離監(jiān)禁,一切還是先等趙構(gòu)那邊弄出結(jié)果了再說。
沒有讓大伙等太久,趙構(gòu)并開封府尹陳規(guī)、巡城兵馬司都指揮使王德、殿帥府太尉王宗?返回禁中匯報平逆結(jié)果。用平逆有些過,因為實在沒什么可平的,本來就沒有多少人參與其中。十幾公斤的烈性炸藥轟然一聲巨響,把刺客和所有的線索都炸了個干干凈凈。
刺客只開了兩炮,都是從一首輕型巡邏炮艇上發(fā)射的,這艏炮艇是提前進入金明池準備端午龍舟競會安保守備的宋廷戰(zhàn)艦之一。按樞府核準的命令,這種安保任務,尤其可能會有朝廷官員甚至皇室成員出席的公眾聚會,是不允許安保兵艦攜裝炮彈的,只允許配備槍械實彈。這些炮彈怎么上的船是關(guān)鍵,但也是迷,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確認那艏被炸的稀巴爛的炮艇上到底有多少人,是不是被外人潛入先行控制了這條船。
但不管怎么說,趙構(gòu)他們還是做出了初步判斷,這是一起個人行刺事件,并非金明池端午龍舟競會守備禁軍群體謀逆,行刺目標無疑是君父,因為臨近傍晚將要晚膳,又正在下雨,趙佶極有可能那個時間會待在聽雨軒。好在天父神保佑,趙佶當時正好和賢妃韋氏依約在十臺小榭畫雨中荷花,并沒有去聽雨軒。由此大致可以推斷,刺客雖有情報,但卻是倉促行事。推測刺客原本計劃在龍舟競會的時候行刺,但那存在不確定性,因為趙佶去看龍舟競會只是有可能,而非絕對,當情報傳來,趙佶真實到了瓊林苑,而且不能確定他會在那里停留多久的情況下,刺客決定改變計劃抓住這個相對更確定的機會,提前行刺。
所有的,都是推測,綜合目前掌握的材料來看,也至多只能推測了,而且根據(jù)現(xiàn)有的情況分析,查獲更有價值的線索應該是非常困難。
匯報完畢,沒資格討論的都被請了出去,門下省中只留下了二品以上的京官及御史臺諫官(諫官雖然品階不高,但在宋朝卻擁有極高的地位和影響力)。皇族宗室代表,現(xiàn)任皇族趙氏宗正趙?陰沉著臉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看得出來趙?是發(fā)了狠,今天宰執(zhí)們?nèi)舨挥懻摮鰝€一二三來,他這一關(guān)就過不去。
御史中丞范宗尹早早的就開炮了,炮口非常明確,就是現(xiàn)任樞府兵相張叔夜。理由再充分不過,調(diào)禁軍至金明池守備的命令就是他簽發(fā)的,不管刺客是哪方派出的,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應該先把他給隔離審查了再說。至于本次守備任務的直接負責人苗傅,已經(jīng)不需范宗尹再?嗦,早就已經(jīng)被抓了起來。
雖然以范宗尹為首的御史臺各位言官大佬叫的挺兇,但畢竟這是彈劾宰執(zhí),趙佶不在,誰都做不了決定。而且這背后牽涉的內(nèi)容可太復雜了,絕大多數(shù)人都還沒從震驚中緩過勁來,把頭緒先給理清了。
吳敏終于站了起來,對著張叔夜抱拳道:“嵇公,此事驚天,關(guān)系社稷之安危,為臣子的不可不慎,敏敢請嵇公受些委屈,暫時屈尊留在偏室休息。只待圣駕安泰后,一切由陛下定奪。”
張叔夜坦然的點了點頭說道:“元中如此安排甚妥,不必踟躕,老夫理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