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小村這一場混亂的棋局，對方塵而言，說到底只是老峰主適逢其會(huì)地為青山小師叔留下的一場問心之局罷了。

    若老峰主想要插手此事，張宇等人根本不會(huì)有對劉家村子出手的機(jī)會(huì)，小離和劉虎的生死也只定奪在其一言之間。

    只是因?yàn)槟俏磺嗌降睦蟿ο?，擁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又恰好是一位弟子的師尊，而那位握住沉淵的弟子，這一路修行之后偏偏還缺一顆劍心。

    劍道一途四塔八樓，三座基礎(chǔ)樓閣之中，方塵只差一座劍心之樓登頂，便可合樓明悟大道，跨入山巔。

    所以，自大夏皇陵離開之后，這一路走來，老峰主一直在刻意磨礪方塵，鍛煉其心性。

    劍心，終究也是一顆澄澈的本我劍心。

    欲登樓，便要先證自己的道心。

    人族與妖族的恩怨，世俗江湖中的機(jī)緣爭奪，人性與妖情，便是老峰主交給方塵的第一道考驗(yàn)，若過此關(guān)，便是為年輕劍客心中的是非善惡，生殺予奪劃上一條界限。

    何人該殺，如何又不該殺，這是劍修握劍掌控偉力之后，最應(yīng)當(dāng)堅(jiān)守的一條底線。

    自破落巷的小樵夫，一路成長為天下有名的年輕一輩劍修之后，不得不承認(rèn)，將太多時(shí)間花在修武之上的方塵，心中最不清晰的便是這些界限。

    年輕劍客十八載的人生中，終究無人刻意教導(dǎo)過，掌控九境的山河偉力后，該如何控制出劍的力道。

    也正因此，以方塵劍元之體的強(qiáng)大天賦，才一直難以登上劍心第二樓。

    所以，教出了拙峰邢仞一代，聞名天下的拙峰數(shù)子的老峰主，在關(guān)門弟子下山后，帶其游歷的第一遭，便是幫助其劃下這些界限。

    妖族，乃是人族大敵，這是人族天下上至百歲老朽，下到蹣跚幼童皆知的道理。

    但知道，并不意味著逢妖便是死戰(zhàn)。

    人族天下之中，望月山、南海等妖族盤踞之地的存留，無疑證明了上宗之中，不論目的緣由，也有不少人給了妖族生存的機(jī)會(huì)。

    據(jù)傳南嶼那座真武島，更是世代供養(yǎng)著一只強(qiáng)橫水龜作為護(hù)宗神獸。

    所以，在冥海之外的其余地方，人和妖反而有著幾分和平相處的可能。

    作為青山的劍修，感知到小離的第一眼，方塵心中便已然早有決斷。

    在經(jīng)歷了霜寒城那些說書人，對人妖廝殺的血腥講述后，方塵對妖族的看法，一向都是簡單的殺之一字。

    殺妖，是為人族復(fù)仇揚(yáng)威。

    尤其是小離這等以九境修為潛藏人境的狐妖，在方塵看來更是不安好心，理應(yīng)伏誅。

    只是因?yàn)閺堄钏娜说耐蝗怀霈F(xiàn)，方塵這才擱置了殺妖的迫切念頭，轉(zhuǎn)而依照老峰主所言，壓下念頭開始觀摩人心。

    于是，這才有了方塵親眼看到，小離為了保護(hù)劉家村子，不惜暴露妖族身份，甚至要與張宇搏命廝殺，最后又甘愿承擔(dān)一切罪責(zé)，替劉虎開脫的一幕。

    張宇四人爭奪機(jī)緣，實(shí)屬修行常事，但為了保密而想要誅殺全然不知一切真相的劉家村子村民，欲要對小離行茍且之事，在方塵看來便是惡。

    破落巷內(nèi)早已熟諳善惡的方塵，最討厭這等惡，于是沉淵攜天上出劍，抹殺了張宇四人。

    而小離本體是妖，無論在何等人族看來，其實(shí)天上便占了一個(gè)最大的惡字，但親眼見得小離護(hù)持村民，坦然赴死之后，方塵又好像看見了這位生而為妖，但卻遠(yuǎn)比張寧四人強(qiáng)盛百倍的善。

    若惡人當(dāng)殺，若妖當(dāng)殺，那么這只看起來極善的妖又該如何？

    青山小師叔并未思索太久，便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一柄青山至高的劍器沉淵，雖然有些難以理解主人的做法，但仍是遵從方塵心意，收斂了劍身之上的森然殺意，隨后竄回了少年背后。

    沉淵劍器的蟄伏，無疑說明了方塵最后的決定，是放過小離，給這只狐妖一個(gè)生存的機(jī)會(huì)。

    “師尊告訴我，青山的劍修修劍，向來只修一顆劍心，何為劍心？今日，我大概有所感悟了。

    小離姑娘，你與劉虎大哥之間的情誼，在下不好多言，但姑娘從未刻意殺人沾染業(yè)障，甘心暴露狐妖身份救人是為真，今日，小離姑娘的這份真，讓在下看見了一些不一樣的妖族，所以，方某不會(huì)再對姑娘出劍，劉家村子的因果便就此了結(jié)?！?br/>
    散去身后劍氣之后，方塵低下頭看了一眼滿是坦然的小離，隨后搖頭一笑，兀自沉聲說道。

    青山新弟子正式拜入山門的第一天起，許布武在拙峰上，對一眾新近承劍的后輩的首次教導(dǎo)，便是告訴方塵他們，青山修劍，從來都只是修一顆劍心。

    對于每一個(gè)劍修而言，劍心二字代表的含義都不盡相同，但直至老峰主這一路刻意引導(dǎo)，方塵在小離身前正式做出放妖族一命的決定后，年輕劍客心頭泛起的剎那明悟，才使得方塵明白，劍心二字大抵指的從來都是遵循本心，不循天理人言，不畏世俗王規(guī)，劍修行事，從來都只憑心隨意。

    所以，青山小師叔沒有因?yàn)槿俗逄煜聦ρ宓纳畛鸫蠛薅D殺了小離，善惡是非，自在人心，方塵并不想因?yàn)閮勺煜碌膶α?，便平白牽連了一些無辜的人或妖。

    更遑論，對天下了解愈深，知道人族與妖族兩座天下的對立，實(shí)則是天外天曾經(jīng)埋下的禍根后，年輕劍客的心底，早已對人妖的對立有了更深一層的思考。

    方塵話落，原本已然做好赴死準(zhǔn)備的小離陡然抬頭，年輕女子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與青山小師叔對視一眼，確認(rèn)其眼神不似作假后，眼中總算泛起幾分感激和后怕。

    “多謝公子大恩。”

    “劉虎代劉家村子四百來位村民，多謝方少俠救命之恩，少俠之恩劉家村子無以為報(bào)，唯有日后為少俠設(shè)像立祠，日夜祈福，還望少俠勿怪。

    至于小離之事，緣由皆在劉虎，還請少俠勿怪，若有責(zé)罰，劉虎甘愿一力承擔(dān)?！?br/>
    小離深吸一口氣，隨后朝著方塵彎腰重重行以一禮，而在其起身的剎那，原本因?yàn)樾‰x示意，而一臉茫然地站在不遠(yuǎn)處的劉虎，不知何時(shí)也蹣跚著走到方塵身前，似是作出某些重大決定一般，滿是堅(jiān)毅地看向方塵沉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