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雪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欞灑下的日光蒼白炫目。床榻綿軟，屋內(nèi)空氣清新舒適，卻全然不知身在何處。有陌生的藥香撲入鼻息，一縷輕紗似的衣袖忽然拂過她的臉頰，眼前一束纖細模糊的輪廓，也驟然清晰起來...
只見墨成香那妖女換了一身極為居家的浣花百蝶裙，發(fā)絲高綰，斜坐床旁。她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捏著棉被剛剛覆住南雪衣肩頭。見南雪衣忽然醒來，墨成香柳眉輕挑，原本有些蒼白疲倦的嬌容都煥發(fā)了神采，燦燦笑道：“醒了？你總算醒了啊！”
南雪衣一見她的臉，昏迷前的記憶立刻呼嘯而來，之前與這妖女在南屏山南家宗廟交手，被她的九尾靈蛇鞭所傷，就一直受制于她。后來又不知被她帶往何處，傷口撕痛流血，南雪衣常常痛得驚醒，半昏半醒間不是在顛簸的馬車上，就是在客棧粗糙潮濕的床板上。這次總算徹底清醒，與這妖女的一路顛簸似乎也到達了終點。
屋內(nèi)的家居擺設(shè)奢華雅致，絕不是客?；蛘咂胀ㄈ思?。南雪衣收回目光，一想到自己一路受妖女脅迫又受她照料，就頗有些承受不了。南雪衣試著挪動虛弱的身子，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被人換了一身陌生的淡粉褻衣。銀墨色的妙目立刻冷光四射，南雪衣雙手環(huán)胸，眉心緊蹙，喝道：“你...我的衣服呢？！”
“換了呀！”墨成香格格笑道：“我們趕了將近半個月的路，不沐浴不更衣，劍仙姐姐難道受得了么？哈哈哈！”
“住口！”南雪衣氣極，她一貫性情孤傲，昏迷期間莫非真的被這妖女怎樣觸碰褻玩過？！女鑄劍師羞憤交加，竟是一掌按在床頭的試水劍上：“我殺了你！”
“喂喂喂！”墨成香驚退了好幾步，將藥碗擱置在桌上，美眸在南雪衣身上流轉(zhuǎn)打量，神色千變?nèi)f化，咬著牙根冷笑道：“劍仙姐姐冰清玉潔之身，難道連女子都看不得嗎？呵，你以為我會親手照顧你么，你值得么？幫你沐浴更衣的是滄浪閣的小侍女，你不至于要把她們的眼睛挖了吧？”
南雪衣將信將疑地瞪著她，握劍的手穩(wěn)如磐石，雪膚時紅時白，眉宇間冰冷徹骨的怒意仍未褪散。她聽聞墨成香提到了“滄浪閣”三個字，偏過頭去朝窗外一望，果然，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一座臨湖閣樓。舉目遠眺，西子湖暮云四合，煙雨迷蒙。近處的湖面騰起淡淡水霧，小瀛洲三潭倒影，小島漂浮，宛如夢幻。遠處孤山如黛，萬里波光浩淼。
——真的是臨安城西子湖畔，滄浪閣。
景色越美，南雪衣心中就越是痛不能抑。她驀地回首，眼中火光耀動：“你帶我來這兒做什么！”
墨成香嘴角牽起，鬼魅笑道：“姐姐病糊涂了么，今天可是個大好日子。十月十五，女皇的大駕會在午時駛過京臨運河河道，還有龍舟大賽，萬民都能瞻仰龍顏，我就是帶你來瞧熱鬧的??！”
“什...什么！”南雪衣脫口驚呼，墨成香扭著纖腰，踱到窗前，指著湖光山色笑道：“姐姐五年前不是來過滄浪閣押送鳳凰簪么，你該知道這西子湖平時是游人如織的。可今日啊，已經(jīng)封湖戒備了，等女皇見了大臣下了龍舟，還要游湖三日呢?！?br/>
順著墨成香所指的方向眺望，果然，對岸的白堤冷清異常，堤岸上扎滿了金黃色的皇旗，在風(fēng)中獵獵鼓舞。秋柳在蕭疏的冷雨中飄搖，空寂無物。一小隊官兵緩緩行過，站在皇旗下列隊待命。
“原來就是今日了...”南雪衣抬眸冷笑，她看著墨成香美艷妖嬈的側(cè)顏，縱使心中焦灼，面上也刻意低斂從容，不想再讓這妖女捉住一絲把柄。只聽南雪衣沉聲問道：“你們滄浪閣為何要勾結(jié)紅蓮教？穩(wěn)坐江湖霸主還嫌不夠，連朝堂皇位的事，也要攙和一腳么？所以圣姑閣下...你究竟是誰？”
墨成香鳳眸一瞇，思緒萬千，她知道南雪衣迄今為止都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不知道墨家與滄浪閣的緊密關(guān)系。南雪衣心里沒有她，告不告訴她自己的身份，又有什么意義...
“誰說滄浪閣和紅蓮教勾結(jié)啦，呵，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墨成香澀然笑道：“圣姑就是圣姑，不必問我從哪兒來，以后到哪兒去！劍仙姐姐現(xiàn)在最關(guān)心的該是你家寶貝徒兒的生死吧，時辰差不多了，我這就帶你去找她！”
“你知道緋兒在哪里？！”南雪衣驚呼出聲，她想要壓抑心里那抹瘋狂的念想，她不想在墨成香面前暴露自己最柔軟的脆弱...可她忍不住，與慕緋有關(guān)的一切都能讓她血液翻涌，神思迷亂。南雪衣握劍的指節(jié)都變得青白，她縱身下床，撐起身子，站在墨成香面前狠狠瞪著她：“緋兒在哪里？我不管你們要做什么要玩什么花樣，我只要我的緋兒，她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寧死都不放過你們！”
“呵，妹妹帶你去就是了，劍仙姐姐傷口初愈，可不能動怒呢！”墨成香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深斂的眉睫讓人愈發(fā)看不透她心中的盤算。大局已經(jīng)布好，反正今日沈慕緋難逃死劫，南雪衣身子虛弱根本不可能出手相救，到時候受不住打擊癱軟下去，她再趁亂把人擄回來便是。
報復(fù)的快感讓墨成香立刻興奮起來，她素手一拋，將南雪衣的衣裳丟在她面前，又轉(zhuǎn)身取了一頂白紗斗笠，不由分地遞到南雪衣手里：“戴上這個就隨我來吧，姐姐這等仙姿國色讓街上的人瞧見了，可不亞于女皇出巡呢！”
于是兩人喬裝打扮離開臨湖高閣，縱身一躍各自跨上駿馬。南雪衣清麗絕美的面容隱在白紗之后，翩若仙子，眼波冷若冰潭，眉宇間透著一抹令人心疼的憂愁。而墨成香沒有易容也沒有遮面，只是一身黑衣勁裝，男裝扮相讓她柔媚的面容也多了幾分英氣?；赝砗箫w檐畫角，連綿的樓閣亭榭，南雪衣驀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來滄浪閣時，她還是個一心鑄劍，心如止水的少女。
之后遇見慕緋，就像遇見她第二次的生命。無論心被扯得多痛，經(jīng)歷多少折磨，她都沒有辦法放棄。
“駕！”指尖緊緊扣住腰間寶劍，南雪衣嬌叱一聲，朝著運河的方向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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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將近正午，天色陰霾欲雨。對于女皇的御駕親臨，臨安城的百姓態(tài)度微妙。大靖有南北兩都，作為與帝都玉京齊名的南都臨安，當(dāng)年在政權(quán)更迭中受東方端華迫害的反對勢力們一直盤踞南方，表面上歸順，實則暗流涌動。
女皇的到來讓臨安繁華不再，沿街小攤小鋪全都讓道消失，連大部分的商鋪都關(guān)門謝客了。接近運河的大道上，才出現(xiàn)了人潮涌動，但想去河岸瞻仰龍顏的百姓們?nèi)允殖聊?，只敢東張西望，不敢大聲喧嘩。臨安府衙的官兵手持兵器，五十步一人一崗，昂首待命，滿臉的肅然警惕。
而墨成香手持一塊刻有“滄浪閣”三字的玉牌，領(lǐng)著南雪衣一路搶道狂奔，這非常時期里全城都戒備森嚴，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官兵敢攔墨成香的馬，可見滄浪閣在臨安的勢力已有多可怕。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墨成香和南雪衣便在京臨大運河邊勒馬。
放眼望去，河道南北兩岸占滿了密密麻麻的護駕騎兵，領(lǐng)軍副將所扛的赤色金鳳旗格外引人注目。數(shù)千騎兵在大旗指引下，有條不紊地沿著河道前行。漫天旌旗卷舞，獵獵如歌。護駕騎兵的外圍便是吹角奏樂的民間樂師，號角聲鼓聲漸漸激烈，整個運河兩岸漸漸呈現(xiàn)出了節(jié)日般歡騰的景象。最外圍是臨安府的地方官兵圍成人墻，擋住沿岸圍觀的百姓靠近龍船...
瞧見扛旗的熟面孔，墨成香不禁冷笑。據(jù)說女皇南巡帶了皇宮烏衣衛(wèi)隨行，沒想到連京城兩騎精銳之一的驍騎軍也出動了，還真是興師動眾，耀武揚威！心里正嘲諷著，忽見身旁的佳人臉色凝重，南雪衣四處流轉(zhuǎn)的目光定格在北向的河道，喃喃了一句：“是不是來了？”
墨成香循聲一望，果然，龐大的船隊正順著運河上游緩緩駛來...先是十幾艘“龍舸”夾道駛過，船上皆是戎裝鎧甲的護衛(wèi)兵。緊接著是兩艘富麗奢華的三層“樓船”，高約三十尺，長一百尺，遠遠看去猶如一座浮景宮殿。下兩層坐著朝廷官員，最上層搭建了一個觀景臺，數(shù)十名華衣玄袍的男子倚臺觀望，手持龍鞭，腰系御賜寶劍，正是最受女皇器重的大內(nèi)高手——七十二烏衣衛(wèi)。
軍鼓陣陣，皇旗蔽天。浩浩蕩蕩的“出巡”場面令圍觀的百姓們目瞪口呆，南雪衣與墨成香也夾在人群里張望，只能深深呼吸，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一個尖細卻嘹亮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老太監(jiān)與烏衣衛(wèi)一同站在觀望臺上，扯著嗓子喊道：
“皇上駕到！”
四個字如同從人們頭頂壓下的驚雷，所有圍觀的百姓與河岸兩邊的地方官兵全都屈膝跪下，惶恐而又激動地高呼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艘巨型龍舫順流而下，從眾人眼前緩緩駛過...它足有四層，高過四十五尺，長約二百尺，囊括了正殿、內(nèi)殿和東西兩個接見百官的朝堂。船頭一尊巨型雕像，金鳳在上，飛龍在下，極盡宣揚了女皇至高無上的統(tǒng)御地位。船身雕龍鏤金，紋刻著床片的祥云瑞霧圖案，無數(shù)珍寶奇石鑲嵌其中，琳瑯炫目，猶如一座水上宮殿，京城皇宮的縮影。駛近了才聽見陣陣吆喝，原來巨型龍舫竟是由岸上數(shù)百名勞工套著繩索，靠著人力拉動的...
岸上的百姓們一陣唏噓，咒罵女皇殘暴的聲音開始不絕于耳了。南雪衣趁著混亂微微抬眸，赫然發(fā)現(xiàn)一個皇袍曳地，寬袖起伏的女子正徐徐走出了龍舫大殿，倚著瑤玉欄桿傲然遠望...不可思議的是，就在女皇站在四層高的船頭俯視眾生的時候，天空中陰霾的濃云慘霧突然破開，一道細細的光芒從云層中射落，竟然不偏不倚地照在了女皇東方端華的身上！
“啊——”眾人一陣低呼，難以置信地望著女皇模糊的側(cè)影，她身周縈繞的光芒，和她凜然桀驁的天子威儀...
“參見女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激動的人們再一次跪地高呼，船頭的東方端華微微抬手示意，大家才恭恭敬敬地起身。一起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此時萬里晴空，日光更亮，反照著女皇頭頂?shù)镍P凰簪金光奪目，熠熠生輝。南雪衣下意識地瞇起雙眼，以雙手遮擋那道刺眼的光芒...
奇怪，為何那反射的光亮如此奇特，女皇所戴的頭飾究竟是什么，為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然而容不得南雪衣有機會探究，河道中央忽然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高聲吆喝聲、波濤洶涌的水聲、和岸邊圍觀群眾的歡呼聲...
“來了。”墨成香呢喃笑道，瞇起的瞳眸媚光四射。南雪衣眉心冷蹙，狠狠撩開了眼前的白紗，踮起腳尖，擠在人潮中遠遠張望...果不其然，數(shù)十艘龍舟正朝這邊駛來，舟頭扎滿黃巾與彩條，依次坐著八個掌舵水手，激流勇進中朝著女皇的南巡船隊靠近。舟尾又站著幾個奇裝異服的民間藝人，在晃動的龍舟上做著疊羅漢、凌空倒旋、活人噴火等雜耍表演...
一時間圣心大悅，萬眾歡騰。賽龍舟的船隊與女皇南巡的船隊越靠越近，在相距五百尺的地方，領(lǐng)頭的龍舟一下子劃過了河水里象征終點的紅色飄帶，奪得頭魁的水手們振臂高呼。
這場為迎接圣駕而舉行的龍舟賽勝負已分，女皇的船隊派出一艘小舟，舟上一個華服官袍的男子手捧著一只冠軍花球，獲勝的龍舟水手接了花球，就可以接受御賜獎賞了。
不料，一道火焰似的紅影突然躍到船頭，那人戴著猙獰無比的面具，看身段像是女子，手腕上套著彩石銀鏈錚錚作響，正是其中一個雜耍藝人。她一只腳尖穩(wěn)踩著龍頭上，另一只纖纖玉足筆直抬過頭頂，身子柔若無骨令人咋舌。紅袖翩翩，一手擒過后背，突然變戲法似的抽出一把劍！
——青紫色的劍光迸射耀眼，正是鑄劍山莊所出的千冥劍！
“緋兒！”南雪衣驚叫出聲，只覺腦海里轟的一下血液抽空，意識迷離，天旋地轉(zhuǎn)。那是緋兒，那一定是她，她真的來了，真的要卷入可怕的刺殺嗎！
“緋兒！”南雪衣不顧一切地推開旁人，不斷地呼喊著慕緋的名字涌入人群...“危險！”墨成香失聲尖叫，伸手要去拽住南雪衣的背影，“咔嗤”一聲扯裂了她雪白的衣袖，南雪衣頭也不回地丟開白紗斗笠，渾身顫抖，朝著龍舟的方向瘋狂喊道：
“緋兒，緋兒！你回來！”
撕心裂肺的呼喚聲立刻湮沒在了人群的歡呼聲中，瞧見紅衣藝人揮劍出鞘，仍覺得那是在賣藝表演。送彩球的小舟距離龍舟不足五十丈，官袍男子遲疑了片刻，還是將花球拋了出去...就在彩球升空的瞬間，紅衣藝人倏地騰空飛起，一劍刺去！花球在空中爆開，無數(shù)鮮紅的花朵從天降落...
“??！”官袍男子大叫著后退，那抹可怕的紅色身影刺破花球之后，腳踏著層層河浪朝他飛來。千冥劍青紫色的劍光破開花瓣雨，輕輕一掄，臨安知府的頭顱就斜斜飛入了尖叫的人群...
與此同時，奪魁的龍舟上又站起了一個酥胸起伏，豐腴妖嬈女子，正是邪教教主紅蓮。紅蓮唇角勾笑，一掌拍住了龍頭！龍舟轟然劇顫，在那股狂暴真氣的驅(qū)動下，直沖著兩艘護衛(wèi)船而去...五百丈外就是女皇的巨型龍舫，這五百丈距離，就是紅蓮教的生死線！
“護駕！護駕！”
沿岸的驍騎軍瘋狂擠向河道，刀光蔽日。岸上尖叫聲一片、人潮擁堵、彼此踩踏。南雪衣玉容煞白，死死盯著半空中那揮劍如神魔的紅衣少女。任由旁人沖撞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淚水婆娑滾落，說不清是狂喜激動還是失望憤怒，只是不停地喃喃著她的名字：“緋兒...緋兒，那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