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_■■■■
這里還是跟以前一樣。
我在無盡的花海中漫步著,絢麗的色彩令我不由瞇起了眼睛。
依然是那么靜謐而華美,可它就如同它的主人們一般,正在無止境地沉睡著。
沉睡著,沉睡著,在這被世界所遺忘的角落。
曾經(jīng)被稱為神之庭園的這里,現(xiàn)在只不過是一片五彩斑斕的墓場。
醉人的夜色下,埋葬著所有的罪孽、痛楚、懊悔與思念。
我將目光投向了熟悉的涼亭。
“塞莉?!?br/>
“……露!”
盡管那并不是我朝思暮想的面容,可聽到那聲呼喚的一瞬間,我就無比堅定地確信——
就是她。沒錯,就是她。
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就已經(jīng)竄了出去,撲進她的懷中。
“塞莉,好久不見啦?!?br/>
“露……終于,終于!”
我們的身份、存在、甚至連名字都被這世界拒絕,卻依然可以用這懷念的愛稱稱呼彼此。
哪怕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此處的并不是名為■■■與■■■■的月女神,而是有著小早川雪乃相貌的精神體,以及一只會說話的黑貓。
我們的思念,依然可以穿越層層阻礙緊緊相連。
“是啊,終于又能見面了呢?!?br/>
露輕撫著我的腦袋。
“身體”所感受到的溫柔,跟從前沒有絲毫差別。
就像在這一瞬間跨越了悠久的時空一般,我不禁沉浸于懷念的感覺之中。
可是幸福歸幸福,有些事情總是要抱怨一下的。
“露還好意思說?明明我一直就在你身邊,你卻只顧著自己睡大覺,直到現(xiàn)在才能見面?!?br/>
“啊哈哈,沒辦法嘛。”
她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將我舉到面前。
唔……雖說這樣的形態(tài)是自己選擇的,可是面對露的時候還是這副不像樣的模樣,真是有點難為情啊。
“哎呀,塞莉真是太可愛了!”
說著,露將臉湊過來,拼命地磨蹭著我的臉頰。
“露!快,快停下來!”
我用力掙扎著,可是貓的身軀怎么也使不上力氣。當然說實話,我自己也沒有打從心底拒絕露的親熱,所以從結(jié)果來講,還是半推半就地被她蹭了很久。
“呼……”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從露的“魔爪”中被釋放出來。獲得了喘息機會的我,在露面前的石桌上坐下,梳理起被她弄得凌亂不堪的毛發(fā)。
而始作俑者,則是毫無愧疚感,只是笑瞇瞇地望著我。
……從最初開始,就拿這天真的笑容完全沒辦法啊。
這是我最重要的寶物。
所以總有一天,我們要用真正的肉體互相觸碰,那時我才算是真正地再度取回了這最寶貴的笑容。
想到這里,因為再會而變得熾熱的內(nèi)心也漸漸冷卻下來。
“敘舊就到此為止吧,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br/>
“是啊?!甭兑彩掌鹆诵θ?,“姬乃已經(jīng)回到了‘那邊’,我也差不多該開始準備勞動一下了呢。”
露所說的這件事,正是我來此的目的。
靠著那兩個能夠傳遞月之魔力的飾品,我暫時將姬乃與飛鳥的精神世界連接到了一起,也得以從外界入侵到姬乃精神的最深處——露所沉睡的這個庭園。
貓的身軀并不能承載多大的魔力,為了拉住飛鳥的靈魂已經(jīng)消耗了一些,現(xiàn)在光是潛入到這里就已經(jīng)有些勉強了。
當然,能再次見露一面,這些都不算什么。
只是,露的行動,與我的計劃稍稍有些偏差。
“露打算就這樣一直協(xié)助姬乃她們嗎?”
“是啊。使用我的魔力的話,姬乃應該可以維系飛鳥肉體與靈魂的連結(jié),雖然可能會對姬乃造成一些負擔,飛鳥這樣的狀態(tài),根本上講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復活’,但這畢竟是能讓兩個人都存活下來的辦法。啊,魔力方面大概不用擔心,多虧了塞莉的結(jié)界,這段時間蓄積了不少魔力呢,應該足夠堅持一段時間吧。況且姬乃對飛鳥的感情也是相當不錯的‘燃料’呢——”
“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禁不住提高了音量。
滿面笑容地說個不停的露,停了下來。
“我知道塞莉的意思?!?br/>
露的眼神流露出些許悲傷的色彩。
盡管如此,我還是要狠下心來。
“為什么?如果露的意識‘上浮’的話,應該足以用姬乃的身體發(fā)揮全部的魔力。這么多年靠著結(jié)界吸收散落在各處的魔力,應該足夠復活飛鳥才對!為什么要做出那樣的選擇!”
“如果按照塞莉的計劃進行,姬乃的意識會怎么樣呢?”
“……想想辦法的話,或許可以保留下來。”
——這是謊言。
即便我們的力量距離全盛期可說是天壤之別,露現(xiàn)在的魔力也不是姬乃所能承受的。她的肉體或許有機會用我們的力量重構(gòu),但是精神多半會在極大魔力的沖刷下形跡全無。
這是比被直接吸入根源更加悲慘的結(jié)局。
我深知這后果的嚴重性。
盡管如此,我還是一步步推動著計劃走到了現(xiàn)在這一步。
“神的依代”已經(jīng)準備好,接下來需要做的就只有降臨而已。
“我——”
咬緊牙關(guān)想要反駁的我,剛剛抬頭就撞上了露的視線。
仿佛看穿一切般,露只是微笑凝視著我。
“塞莉是不會做出這么狠心的事的?!?br/>
“別小看我了,為了露我什么都做得出來!”
“那現(xiàn)在塞莉就應該正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而不是在這里與我聊天,對吧?”
“咕……”
可惡,明明一直都是傻乎乎的樣子,偏偏在這種事上變得機靈。
還是說隨著壽命的無謂增長,思考真的有變成熟一點點了?
“啊,塞莉剛才是在想什么失禮的事情吧!”
露不滿地撅起了嘴。
“連貓的表情都能讀懂,你還真是能干啊?!?br/>
“嘿嘿,那當然了,我跟塞莉心靈相通嘛~”
“唉……”
看著這天真的笑容,我一下子就失去了反駁的力氣。
“……沒錯,說了那么多,到底還是沒能狠下心來。如果將兩個人作為我們的依代,那他們的人格必將不復存在,這對她們來說太殘酷了?!?br/>
這種時候我必然會想起那個人。
自從雷菲特之后,我?guī)缀鯊氐追艞壛藢⑼ǔH说纳眢w作為我們的“容器”的方案。
這樣做會產(chǎn)生何種悲痛的后果,我再清楚不過。
“塞莉真是溫柔呢?!?br/>
露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腦袋。
明明是溫柔的話語,可是聽起來卻無法不產(chǎn)生一種被苛責的感覺。
“象征毀滅與終結(jié)的女神哪來的什么溫柔啊,露是睡糊涂了吧?!?br/>
“哪有這回事。沒有破壞就沒有新生,正是因為塞莉的存在,我才會變得有意義啊。”
“……哼,這么久不見竟然變得能說會道了,肯定是被小早川一家人影響了吧?”
“呼呼呼~~”
露有些得意地笑著,雙手抱胸。
一被表揚就容易得意忘形這一點還是沒什么長進呢。
如果剛才那個也算是表揚的話——無疑,如果是露的話一定會這么理解的。
“我只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欲置他人于不顧的自私者而已,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不然我也不會將計劃推行到這一步。即便露反對,我也沒有徹底放棄這個方案。飛鳥的體質(zhì)十分難得,姬乃與露的適性也很好,兩人在我心目中依然是備用依代的不二人選……如果找不到機會的話,我很可能會再度執(zhí)行原本的計劃的?!?br/>
“是嗎?我覺得塞莉一定不會的?!?br/>
露坦然的笑容里不帶一絲雜質(zhì)。
“不管將來如何,至少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徹底攪亂了兩個人的命運……哪怕是間接原因,這也是我的罪孽。她們早就已經(jīng)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了。如果不是我們的話——”
“塞莉?!?br/>
露突然打斷了我。
“她們——至少姬乃并沒有怨恨我們。相反,她甚至覺得正是我們的影響,才會讓她與飛鳥相識。人的命運原本就難以捉摸,對于她們來說,我們也不過只是改變她們命運方向的因素之一而已。況且你也應該清楚,她們可不是會因為自己的遭遇而裹足不前的人,對吧?”
“……唉,真是說不過你啊。”
“本來就是這樣的嘛。塞莉也是為了我們而堅持著,大家都在為了自己最重要的事物而努力,沒必要心存愧疚啊。況且,至少還有我是感謝著塞莉的嘛。這么久以來,辛苦你啦?!?br/>
頭頂再次感受到了令人安心的溫度。
腦子里浮現(xiàn)出的,是自從我們失去一切后所經(jīng)歷的一幕幕。
視線不禁模糊了起來。
“啰,啰嗦,露就乖乖扮演被魔王囚禁的公主,等著我來救就好啦!”
我想要蒙混過去,可聲音也有些顫抖。
“咦?塞莉是不是哭了?”
“才,才沒有!毛飄進眼睛里而已!”
我急忙甩開露的手,用爪子拼命地揉眼睛。
而讓我變成這副難為情模樣的罪魁禍首,則是笑瞇瞇地用手帕在我臉上一起抹著。
……真是的。
——————————————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與露一起玩鬧下去。
但是,這畢竟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呢。”
幾乎是同時,露也將同樣的想法訴諸于口。
“很快了,那一天馬上就要到了。只是計劃變更的話,可能還需要多等上幾年?!?br/>
“沒關(guān)系哦,成百上千倍的時間都已經(jīng)度過了,幾年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眨眼的事情啦。”
說著,露向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是啊,只是一眨眼而已?!?br/>
與過去經(jīng)受的無止境的黑暗相比,現(xiàn)在無疑正是黎明前的片刻。光明的未來,就在前方不遠處等著我們。
“既然將飛鳥當做代用方案,那塞莉的身體應該找到了吧?”
“嗯,還在‘那個地方’。雖然有些困難,不過努力一下的話應該可以確保。露的身體也已經(jīng)有了眉目,只是需要花點時間。唉,這種時候真是羨慕‘核’沒有被徹底破壞的那兩個人啊,不用去費勁找新的容器,真是幸福?!?br/>
“兩個人還好嗎?”
“獨眼龍好得很,一直呼呼大睡呢。想把她弄醒估計得費點力氣吧。至于大姐那邊……”
說到這里,我不由遲疑了一下。
“格蘭姐姐出了什么事嗎?”
“與其說是出事,不如說是在‘搞事’吧。”
我苦笑出來。
“大姐好像察覺了什么,自己在行動著。我也只是與她相遇過一兩次,具體情況還把握不到。不過她也很精神,這點是毋庸置疑的?!?br/>
“是嗎,那就好。不過格蘭姐姐明明一直都沒什么干勁的,怎么突然就積極起來啦?”
“那個人或許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讓她感興趣的東西吧。別看大姐那樣子,可是跟我一樣忠實于欲望呢?!?br/>
“哎呀,被塞莉這么說,大姐真是有點可憐了呢?!?br/>
“哦呀?這話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哈哈,快停下,好癢,哈哈哈哈!”
我裝作生氣的樣子,伸出爪子輕輕撓著露的脖頸——當然,是以指甲收進去的狀態(tài)。
“時間差不多了呢?!?br/>
過了一會兒,我停止了嬉鬧,稍稍與露拉開了距離。
“要走了嗎?”
露雖然盡力抑制著表情,可是明顯能看出來,她全身都在散發(fā)著“不舍”的信號。
我也同樣不舍。
可短暫的別離,正是為了更加歡喜的相會啊。
“嗯,該去做我該做的事了。等著我,露,很快就會來接你的?!?br/>
“塞莉……不管多久,我都會一直等下去的!”
露的眼中微微溢出淚水,可語氣卻是無比的堅決。
“……笨蛋,說得好像我會花很長時間一樣。你就在這里慢慢賞花好了。喝杯茶的功夫,我們就可以‘出去’啦。”
“嗯……嗯!”
露向著我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可是我能明白,這笑容之下隱藏著多大的不安。
不只是露,格蘭大姐與伊格那個笨蛋獨眼龍也是一樣。不得不長久地沉睡在黑暗的深淵,被困在名為“世界”的無形牢獄之中。孤獨,寂寞,絕望……她們所承受的痛苦,恐怕是我永遠都無法理解的吧。
盡管這一切或許都是“咎由自取”,但我絕不允許,我最重要的人們永遠不見天日。
“等著我吧,露。這次我一定要做到……救出大家,取回我們失去的一切!”
我咬著牙,對露,也是對自己立下誓言。
我是被無盡的“私欲”驅(qū)使的女人。
我最重要的事物……終有一日,要讓它們重回我的手中。
不惜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