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張士行和巴志帶領三千軍馬向山北國開去,行至半路,忽遇一群中山國的士卒從對面狼狽逃來,衣衫不整,丟盔卸甲,顯然是打了敗仗。
張士行急忙攔住一個士兵問道:“這是怎么回事,中軍都督懷忠呢?”
那個士兵哭喪著臉道:“回將軍的話,我們隨懷忠都督進兵到山北國都歸仁城下,將此城團團圍住,正在攻打之時,忽然從背后殺來了一股倭寇,他們手持長刀,武藝精強,我軍猝不及防,被殺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我是僥幸逃得性命,才到此處,更不知懷忠都督身處何方?”
巴志聽后,愛子心切,怒不可遏,狠狠抽了那名士卒一鞭子,訓斥道:“沒用的東西?!彪S即一提戰(zhàn)馬,向下奔去,沿路四處張望,尋找懷忠,張士行帶領大隊人馬,緊隨其后。
他們終于在另外一群敗兵隊伍中找到了蓬頭垢面的懷忠,巴志急忙跳下馬來,上前抱住他,心疼道:“懷忠,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與我細細道來?!?br/>
懷忠一見巴志,忍不住大哭起來,嗚嗚咽咽道:“父親,我抵達山北國都歸仁城下,修整了一日,正率部攻城,眼看就要得手,不知從哪里突然竄出來一群倭寇,各個好似兇神惡煞,把我們的人如砍瓜切菜般一股腦兒砍翻在地,山北國的軍馬又從城里殺出,兩下里一夾攻,我們便一敗涂地,幸虧我馬快,不然我們父子今日不復再見??上夷瞧ゾ让膶汃R跑到半路給累死了?!?br/>
巴志一聽大怒道:“別怕,懷忠,我和你姑父來了,一定會給你報仇雪恨的。走,你頭前帶路,我們一起殺回歸仁城?!?br/>
那懷忠有些畏縮不前,巴志一鞭子抽在他的臉上,痛罵了一句:“沒出息的家伙。”立刻跳上馬去,抽出雪亮的寶刀,向前一揮道:“中山國的勇士們,隨我殺向歸仁城,城破之時,城內財寶任取?!?br/>
中山國的軍士們一聽此話,立刻群情激憤,鼓噪而前,就連那些敗兵也轉身跟隨大軍向前,急行了半日,便來至歸仁城下。
張士行勒住戰(zhàn)馬,命士兵排好陣勢,抬頭觀望形勢,只見那歸仁城建于一處山頭之上,三面臨海,一面陡坡,城高數(shù)丈,狀如虎踞,易守難攻。
忽聽得城中一聲炮響,城門大開,數(shù)百人沖了出來,來到陣前,排在前頭的是一隊倭寇,他們頭戴鐵盔,身披竹甲,腳蹬木屐,手持長刀,哇哇亂叫。
為首一人,用刀指著張士行等人道:“兀那中山國逆賊,你們是我等手下敗將,還敢復來?”
張士行聽著聲音熟悉,定睛一瞧,對面之人好象是細川五郎,便高聲問道:“對面來人可是細川君?”
那個倭寇聽了一愣,回答道:“你可是張四君?”
張士行應聲答道:“正是在下。”說罷,把頭盔摘下,露出面容。
對面那個倭寇也把頭盔拿下,果然是細川五郎。
張士行跳下馬來,快步上前,握住細川五郎的手,頗有些他鄉(xiāng)遇故知之意,不無感慨道:“細川君,你我真是有緣,又在此見面了?!?br/>
細川五郎也笑道:“沒想到多日不見,你一介落魄之人,竟然當上了中山國的大都督。”
張士行臉色微微一紅道:“也是機緣巧合罷了,你又如何在此,替山北國王作戰(zhàn)。”
細川五郎苦笑了一下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山北國王攀安出了重金請我家藩主幫忙,于是我便帶人前來助拳了?!?br/>
張士行點點頭道:“沒想到有朝一日,我們還能在戰(zhàn)場上相見,并廝殺一番?!?br/>
細川五郎長出一口氣道:“這就是天意罷,來吧,你快抽出兵刃,你我決一雌雄?!?br/>
張士行搖搖頭道:“你不是我的對手,你快回日本去吧。”
細川五郎怒道:“受人恩惠,當忠人之事,大不了我這條命今日舍在這里,你快動手吧?!闭f罷,他手中刀寒光一閃,向張士行頭頂虛劈一下。
張士行知道他是虛招,立在原地,絲毫未動。
細川五郎大怒道:“你瞧不起我們日本武士嗎,快拔刀啊?!闭f罷,便舉刀沖了過來。
忽然他身后閃出一人,將他拉住,低低聲音說道:“細川君,你暫且退下,讓我來。”
細川五郎回頭一看,來人正是細川藩的二刀流伊賀二齋,只見他一身長袍,赤著雙腳,手持雙刀,對張士行怒目而來。
張士行一見是伊賀二齋,不敢托大,急忙向后打了個手勢,那巴志見狀,飛馬上前,將自己手中鋼刀遞給張士行。張士行擺個門戶,對伊賀道:“伊賀君,多日不見,一向可好。”
伊賀面無表情道:“你上次敢空手對我,這次為何要以刀對敵?”
張士行正色道:“上次伊賀君并無殺我之意,故此我敢空手相搏,這次你身上殺氣頗重,我不敢輕易犯險,故此用兵刃護身,和伊賀君較量一番?!?br/>
伊賀聞言,仰天大笑,笑聲中頗有一股蒼涼之意,道:“原來如此,我須用性命相搏,才能換得你持刀對敵,看來你還是不把我放在眼里?!?br/>
張士行倒轉刀柄,雙手抱拳,深施一禮道:“伊賀先生二刀流天下無雙,在下不敢不敬。只是我有王命在身,戰(zhàn)場之上不可兒戲,請伊賀君見諒?!?br/>
伊賀抬頭仰望天空,呆立當場,似乎在思考什么。眾人都覺著奇怪,伊賀思索了半日,嘆了口氣道:“你贏了,我既沒有練得如單手刀一樣的臂力,也找不出你的武功破綻?!?br/>
張士行正想謙虛一下,忽見刀光一閃,那伊賀左手的短刀便插入了自己的肚腹,他身子一軟,委頓在地。
細川五郎在旁大驚,急忙上前將他抱住,顫抖著問道:“伊賀君,你何故如此?”
伊賀臉如金紙,咬緊牙關,顫聲道:“我不能辜負了藩主重托,情愿一死?!?br/>
細川五郎流淚道:“你拼死一搏,未必會輸?!?br/>
伊賀慘然一笑道:“死纏爛打,會墮了我二刀流的威名。”
張士行上前拜倒,含淚道:“伊賀先生以身殉道,在下佩服之至。”
伊賀轉頭對細川五郎道:“細川君,有我一條命賠給他們足夠了,你不必再無端送命了,快回日本吧?!闭f罷,大叫一聲,溘然長逝。
細川五郎抱著伊賀的尸體放聲大哭。
張士行看著細川五郎一行人坐船遠去,感慨萬千,此處畢竟不是自己的故鄉(xiāng),終有一天自己也要離去,他可不想如伊賀那樣為他人作戰(zhàn)而客死異鄉(xiāng)。做人總要落葉歸根,自己即使要死,也要死在大明的領土上,那他的故鄉(xiāng)究竟是在草原還是在寧波?他也說不清楚。
細川五郎等人走后,巴志再無顧忌,下令攻城,然而歸仁城地勢險阻,守備嚴密,城上矢如雨下,他們一連攻了數(shù)日,城池巋然不動。
巴志無奈,只得下令將城池團團圍住,準備長圍久困,城中糧草充足,倒也不慌亂,雙方就這么對峙起來,相持了數(shù)月之久。
這一日,張士行正在營中和巴志議事,有小校進來稟告說張都督的大師兄來訪。
張士行急忙出營迎接,看到黃瞻站在營外,雖然是一襲僧衣,依然是風采翩翩,急忙上前,拱手施禮道:“師兄如何來此,難道是師父有事?”
黃瞻笑道:“師父一切安好,只是他老人家聽聞此處戰(zhàn)事膠著,對你十分掛念,特命我前來相助?!?br/>
張士行這才松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他老人家有什么事呢。此處不是說話之所,請隨我來。”說著,他把黃瞻引入大營。
來到中軍帳里,黃瞻雙手合什,見過巴志,賓主寒暄已畢,黃瞻把來意說明。
巴志頗感意外,問道:“空印大師也通兵法?”
黃瞻微微一笑道:“兵法也不過是世道人心。貧僧故妄說之,將軍故妄聽之,琉球太平,于愿足矣?!?br/>
巴志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大師請講?!?br/>
黃瞻清了清嗓子道:“歸仁城能抗拒王師,數(shù)月不降者,無外乎糧草淡水充足,而其水源必是泉眼或深井,你們當找人挖斷其水源,城中必亂。此其一也。你們對歸仁城久攻不下,山北國的羽地、名護、國頭三按司在你們背后虎視眈眈,一旦你們露出破綻,他們與城中敵軍里應外合,夾攻你們,大局危矣。故此你們當威逼利誘將此三按司收服,去掉攀安羽翼,才能穩(wěn)操勝券,此其二也。歸仁城被圍數(shù)月,城內人心惶惶,你們當乘此機會,策反敵人,以收奇功?!?br/>
巴志聽完,一拍大腿道:“空印大師言之有理,若是歸仁城拿下,我當尊奉大師為琉球國師?!?br/>
黃瞻道:“不敢當,貧僧只愿將軍早日統(tǒng)一琉球,黎民安樂,便當是做了一件大功德?!?br/>
巴志隨即把懷忠叫來,命他派人去搜尋城內水源,伺機挖斷,然后又派程復帶了禮物去說降羽地三按司。
過了幾日,程復說降之事倒是辦得很順利,三按司都同意歸順,但懷忠尋找水源頗為不順,挖了幾處,都沒有挖到山上的泉眼。
巴志免不得又將懷忠訓斥了幾句,懷忠一肚子怨氣。黃瞻勸道:“沒有找到泉眼不打緊,只要保持這個態(tài)勢即可,并且放出話去,令城中慌亂?!?br/>
巴志點點頭道:“眼下只好如此了。只是那內應不知如何去找?”
黃瞻道:“這個容易。那羽地三按司必然熟悉城中人事,他們既然愿意歸降,就讓他們交個投名狀,負責策反城中之人。如其不然,他們就是假降,將軍可以名正言順的將其滅之?!?br/>
巴志聽后,連連點頭道:“好計,好計,就如此去辦?!?br/>
歸仁城中的一處高臺之上,山北國王攀安正在向一塊人形奇石頂禮膜拜,拜了三拜之后,他站起身來,對著奇石喃喃自語道:“神石啊,神石,你能告訴我,此次我山北國能否躲過這場大難?”
忽然從他身后傳來一個聲音道:“大王,我國此次定能大獲全勝,滅了中山國,一統(tǒng)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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