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克里斯又按約去了清心殿與皇藥師相會。想著張若水教給她的法子就能贏過男孩，輕松拿到出宮的魚袋子，心里就十分得意，不自覺的就走快了一盞茶的時間。進了平日的屋子，卻沒見到皇藥師的蹤影。

    心道：臭小子，該不會不來了吧。

    她一會兒就耐不住了，心急火燎的在屋子里來回踱步，后來索性走出房間，在附近轉(zhuǎn)轉(zhuǎn)。溜達著就繞到了后殿，從旁邊一扇小門中挨身而進，再穿過一座小小的花園，走進一間大房間中。

    大房間套小房間，小房間的門也是虛掩著的。只探了個頭進去，黑不拉幾的?？死锼馆p聲叫著：“黃……藥……師?！币膊灰娙藨?yīng)，又叫，“黃……藥……師……黃……藥……師……”

    耶？克里斯突然想起小舅舅給自己放過一部叫《東邪西毒》武俠片，當時她就被片中炫目的武打畫面給擄獲了，覺得中國功夫既有神秘魅力又動感十足。這東邪黃藥師不正是電影里的角色嗎？電影最后他隱居在桃花島，這小鬼倒給自己起了個武林大俠的名字。

    克里斯吸了吸鼻子，發(fā)現(xiàn)這屋子里燒著檀香，門縫透過一縷陽光照到了青銅香爐，爐中青煙飄飄而上。屋子一角有個梳妝柜，她突然看到梳妝柜前一團黑影，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眼花繚亂，。

    “黃……藥師?”

    那團黑影動了動，她不由得手足無措，便想轉(zhuǎn)身逃走。

    克里斯快步回去，穿過兩條走廊，想循原路返回，可總覺得身后有人跟著。豎耳傾聽，不聞有何聲息。于是她在一處走廊拐角停下，躲在墻邊，斜跨一步，又湊眼過去偷看，一寸一寸地挪過去，這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嚇得尿褲子。

    原來不遠處，那一大團黑影跟了出來，黑色長發(fā)遮住了臉，不，應(yīng)該是遮住了大半個身子，一身恐怖之氣籠罩著。正如克里斯擔(dān)心的那樣，這黑影正在慢慢靠近，越來越近。

    瞬間的驚慌讓克里斯難以呼吸，但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yīng)——逃跑。

    驚慌的感覺仍然緊緊地抓住她，令她無法發(fā)出聲來。跑著跑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克里斯瞥見黑色散開的頭發(fā)和通紅的大眼睛，黑影速度很快的追了上來。

    “鬼??！貞子啊！”

    她沒命的跑，黑影沒命的追。

    跑著，跑著克里斯才發(fā)現(xiàn)自己跑到了一個死胡同里，這正是御花園順著金水河修建的一座水堤。她已經(jīng)到了觀景堤岸的盡頭，氣喘吁吁，退無可退。黑影已然追了上來。

    “你別過來。”她只能大叫起來。

    “懷吉……懷吉，你為什么要跑?”

    “咦，你不是鬼？”雖然驚魂未定，克里斯終于恢復(fù)了理智，站在她眼前的不是鬼，是人。

    “懷吉……懷吉，你不要我了？”

    她發(fā)現(xiàn)這個女人神志不清，胡言亂語，說不定是個瘋子。

    女人伸開雙臂，想要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一步一步逼近。

    “你不要過來。這邊危險……”

    那女人瘋狂地朝著她沖了過來。當克里斯意識到她想做什么時，已經(jīng)太遲了。

    撲通一聲，終于兩人一起掉入了水中。

    瘋女人顯然不會游泳，一掉進水里便開始拼命掙扎，連灌了幾口水后，她更加慌亂起來，雙手緊緊地抱著克里斯，越抓越緊。

    克里斯根本掙脫不開，兩個人糾纏著慢慢沉了下去。

    一切聲響都慢慢消失，水面歸于平靜。

    汴河的水出乎意料的溫暖。

    克里斯卻覺得寒意透骨，溫暖濕潤的水竟然讓身體劇痛無比。

    心靈心理的分離嗎？

    感覺五臟六腑揪在一起，腦殼像是要裂開了一般，她本能的想捂住腦袋，可深埋在腦海中，那個她永遠都不愿去碰觸的記憶，卻一下占據(jù)了她的身體。

    此時仿佛就是一場dé-jàvu（似曾相識），那無法逃離的噩夢又重現(xiàn)了。

    十三歲那年，她差點死在水里。

    周圍也是同樣的一片黑暗，四肢已經(jīng)麻木，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當她就要放棄掙扎的時候，卻感到體內(nèi)全部的液體似乎都在向外流淌，不知道為什么她的手臂、雙腿開始拼命擺動，直到?jīng)_出水面，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游到岸邊。她趴在沙灘上，就像一條瀕死的魚，甚至連喘息的力氣都耗盡了。許久許久，她雖然還是無法從混著咸腥海水的泥沙中站起身來，但她的意識卻異常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nèi)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改變了；她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從前的那個她，已經(jīng)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一次，要死在水里了嗎？

    克里斯從水下望向河面，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她平靜地看著自己吐出的最后一口氣，在水中形成了幾個氣泡，搖搖晃晃地向水面飄去，紛亂的念頭，不斷闖入她的腦海。

    死了的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嗎？

    能嗎？

    ……

    “師父，快救救他們，快啊！”

    此刻，岸上也追過來兩個人，一大一小。

    高大的男人，站在岸邊，出神地望著這片水域。

    “師父，師父，快救救元霄。”男孩聲音急得都拖著哭腔，他爬在岸邊四下張望。

    就在男人猶豫的時候，又一個身影從他身旁掠過，毫不遲疑地躍入了水中。

    克里斯發(fā)現(xiàn)一個臂膀從后面攬住了自己，前臂上的肌肉很結(jié)實，像卷曲著一條條小鐵蛇，肌膚也似蛇身一樣冰涼?？死锼乖噲D讓自己放松些，兩腿小心翼翼地踩著水，當離水面足夠近的時候，水承載起身體的全部重量，安然的浮上水面。

    探出水面后，她看清楚了來人，正是張若水。

    “我沒事，快救她！”

    張若水沒有猶豫，再次鉆入了水下。

    克里斯一邊抓著岸邊的青石，一邊緊緊地盯著水面。還沒有見到人影浮上來，她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變冷了。

    忽然，她感覺腰間被一股力道輕輕一帶，瞬間雙腳離開了水面落在了岸上，克里斯才發(fā)現(xiàn)腰間被一只大掌撐住。

    待她站穩(wěn)了，那大掌已然松開了她。

    克里斯抬眸正撞上一雙深黑如墨的眸子，自己被這個男人拉上了岸。他年紀大約三十歲出頭，容貌剛毅冷峻，俊逸整麗，眼瞳黑亮如瑪瑙。他頭戴鹖冠，身著灰色紗縠道袍，腳穿如意頭云履，大大的袖口卷到手臂中間，露出小麥色的皮膚。把她從水里拉來，他身上卻沒被水打濕。

    男孩趕緊沖了過來，急切的問：“元霄，元霄，你沒事吧？”

    男人轉(zhuǎn)身站在岸邊，似乎要望穿河水，深邃的目光藏在水波中，不知所蹤。

    “師父，他們怎么還沒上來？”皇藥師張口問道。

    克里斯心里也著急起來。

    “張大人精善‘鎖鼻飛精術(shù)’，這點時間對于他不在話下。”男人清冷的聲音響起，卻有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來了！”

    克里斯注視著水面，果不其然，幾秒鐘的等待之后，劈開藍色錦緞般的河水，張若水從水里中一躍而出。他踏水而行，腳尖所到之處，留下一片漣漪，碧藍清澈的河水溫柔地托起水中兩人，克里斯不由得發(fā)出一聲驚嘆。

    女人的身體被輕輕地放在地上，最先沖過去是克里斯。女人身材矮小，臉色發(fā)白，嘴唇發(fā)紫，眼睛突出?？死锼箵荛_她臉上濕漉漉的幾縷頭發(fā)，發(fā)現(xiàn)女人已經(jīng)昏迷，再一摸心跳停止、氣息全無。

    她毫不猶豫，讓女人的身體躺平，清出呼吸道、口腔里殘留的水，讓頭部后仰。

    “她喝了水，要將她翻過來……”張若水話還沒說完，就僵住了。

    在場的男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克里斯自己深吸一口氣，她俯下身，以口對口，親吻著女人。

    “無恥！你在做什么?！蹦腥舜蠛纫宦暋?br/>
    克里斯此刻不會顧及任何人的想法，她不斷將氣吹入，為使空氣不從鼻孔漏出，用一手將女人的鼻孔捏住。緊接著他又用雙手分別放在女人乳房下方的位置，一、二、三、四、五……她一邊默念一邊做著心臟按壓。

    男人已經(jīng)忍無可忍，他毫無先兆抬起右手，突然間屈指一彈，一股勁力在空中呼嘯劃過。

    皇藥師露出驚駭?shù)纳袂?，他離師父最近，他怎么也沒想到師父為什么會突然使出本派的絕學(xué)“彈指神通”，師父的指力神通，急勁威猛無儔，朝藍元霄背后激射而去，在這樣的情勢下，攻擊可以說避無可避，男孩十分清楚這點。即便他出聲阻止，也來不及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廂張若水催動小洞天秘術(shù)，急運指力發(fā)出，嗤、嗤、嗤的三聲輕響，他身上、衣服上的水聚攏在指尖，水珠化作菱形冰槍飛出，這正是“玉寒神功”中的“槍出水際”。

    兩股寒冰之氣與一道勁力在空中相遇，霎時寒光閃閃，冰槍被撞得粉碎，但那男人發(fā)出的勁力卻也被化解了。

    男人忽見第三道寒光射來，勁氣灌注于袍袖之間，大袖一揮，將這第三支冰槍揮于無形，但卻可以感覺到寒氣輕輕掠過。他微一抬手，發(fā)現(xiàn)他寬大的衣袖上，被刺了一個小小的洞。

    “梁大人的‘彈指神通’真是精妙絕倫，威力驚人?！睆埲羲廊幻鎺⑿Γ乳_了口。藍元霄眼下的行為雖然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瞠目結(jié)舌，但他覺得主子應(yīng)該是在救人，他想只要能夠拖延一點時間就行。

    那男人輕聲哼道：“你這寒冰指，威力果然非同小可?！?br/>
    張若水師承洞靈派，而他眼前的男人名叫梁懷吉，師承通玄派。他二人同根同源，皆為道家高手。

    中國歷史上，道家修行有各種方法，其中有“隱仙”一說，分天仙和地仙。到了宋朝，隱仙派又分成了通玄派、玄真派、洞靈派和少陽派四大派別。

    其中通玄派和玄真派都屬地仙一脈；洞靈派和少陽派則是天仙一脈。

    所謂天仙和地仙，兩者的區(qū)別就在于“一顯一隱”。天仙派講求度己亦要度眾生，所以要入世；地仙派講求自我的性命雙修，所以要出世。

    小隱隱于野，中隱隱于市，大隱隱于朝。入世之人，或居于深山，云游四方，采藥煉丹；或走街串巷，以陰陽術(shù)算卦相面，教人修煉；或拜將入相，為國效力，而張若水便是大隱于朝的人。

    梁懷吉屬地仙一派，他們追求自身的修行，講求出世。所以，張若水一直都很疑惑，為何梁懷吉會選擇入世一途？張若水自幼被養(yǎng)父收養(yǎng)，入洞靈派學(xué)武之前，早早就凈了身，他不明白梁懷吉為何愿意入皇宮大內(nèi)做了宦官，他又圖些什么？

    剛才梁懷吉二話不說，就立下殺手，實在兇險至極。張若水知道這門彈指神通絕技是梁懷吉自創(chuàng)的。今日過手，才知道如此厲害，確實非同凡響。而梁懷吉內(nèi)功精純，著實令張若水心生忌憚。

    梁懷吉上前一步。

    張若水看著梁懷吉的眼睛，它們看起來很平靜。張若水的眼神也是這樣，也許高手的眼神都是這樣的吧。

    可張若水知道，越是平靜越是兇險，他運足真氣暗中戒備。

    眼見二人又要動手，就在這時，皇藥師突然叫了一聲。

    “公主醒了！”

    克里斯聽男孩叫道，心中卻詫異，這個瘋子竟然是公主？

    女子吐出幾口水，克里斯依然輕拍她的背，她不住的咳嗽，“咳咳咳……”

    梁懷吉停下動作，走了過去，他想要伸手去探女人的脈搏，女人卻躲躲閃閃，往克里斯的懷里鉆去。濕漉漉的身體，渾身不住的顫抖，她拼命的抓著克里斯的手，抓得生疼，一邊拼命的搖頭，一邊說：“懷吉，別讓他抓我走，別離開我，別離開我，我不要和你分開?！?br/>
    克里斯清楚女人需要立刻回復(fù)體溫，在這樣下去可不行，她抬頭大聲道：“快帶她回去治療！”

    “我不走，不要碰我，不要，我只要懷吉……”

    梁懷吉用手在她身上輕輕一拂，女人身子一下軟了下去。他抱起女人，轉(zhuǎn)身離去。

    張若水沒有阻攔。

    皇藥師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該怎么辦。

    克里斯心中也有不少疑惑，但自知現(xiàn)在不是尋求解釋的時候。她點點頭，示意皇藥師跟上去。

    男孩二話不說，轉(zhuǎn)身跟上師父。

    克里斯覺得被一股寒意浸透，“阿嚏！”下一刻，她已經(jīng)雙腳離地，被張若水抱起，向著寶慈宮飛奔了。

    克里斯乖乖的伏在張若水的胸前，心里后怕起來，如果張若水沒有及時趕到把自己救起，后果會怎么樣？一念及此，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張若水加快了速度，一刻不停地朝寶慈宮飛馳而去。

    回到寶慈宮，梁惟簡馬不停蹄地讓十幾個小宦官準備好了洗澡水。邢蕓在澡盆里灑入香藥，攙扶克里斯入浴，她一股腦鉆進了熱水中，蒸汽四起，溫燙的熱水讓她慢慢的暖和過來，這種熱度讓自己完全放松了緊繃的神經(jīng)。

    今日落水，她本想要一死，去試試能不能回到現(xiàn)代，可她又錯了，強烈的生命本能讓自己求生，她不想死，更不能讓自己的靈魂就這么永遠的消失在水里。

    雖然身體漸漸緩了過來，一股恐懼卻從心底升起。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的下場會怎么樣？如果張若水知道了高滔滔已經(jīng)死了，他還會對霸占著這具身體的自己這么情深意重嗎？想到這里，克里斯苦笑了一下，將身體慢慢沉入水中，什么時候自己變得這么多愁善感，變得這么在乎他人的感情了？

    ☆☆☆

    這一邊，克里斯因為不慎落水，想起了往事而思緒難平；另一邊，梁懷吉帶著落水的女子回到了清心殿。男孩即使擔(dān)心，卻也知道自己不方便在場，準備離開。梁懷吉囑咐他了兩句，讓他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見師父話中不帶任何情緒，趙頵若有所思，卻也不再多言，徑自離開。

    床榻上，女子被一股股寒氣折磨的渾身發(fā)抖。她在水中浸泡的久了，臉色慘白如紙，當下已是氣息衰微。梁懷吉決定用內(nèi)力施救，他扶起女子，坐在她身后，雙掌貼上濕透了的衣衫，一股熱力隨著掌心傳入。通玄派的內(nèi)功是道家上乘的龍虎丹法，以龍喻水，以虎喻火，水如鼎湖臨界，火如熾焰血脈。衣服上的水珠似乎被這股內(nèi)力趕了出去，轉(zhuǎn)眼屋中蒸汽繚繞，女子身上的衣衫很快就烘干了。

    兩個時辰之后，女子總算氣息順暢，折騰了許久，她已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的睡著了。梁懷吉在她床前默默站了一陣，才出了屋。

    換了一身道袍從屋中緩步踱了出來，梁懷吉左手拿了一炷香，右手持劍，劍鋒在月光中散發(fā)著孤冷的色澤。清心殿是真宗皇帝當年修道的地方，清幽雅致，此刻夜深人靜，院落里靜謐沉寂。梁懷吉將香插進院中的香爐中，一炷青煙升騰而起，浮在空中，淡而不散。

    他一面看著悠然緩慢升起的青煙，一面想著心事。

    落水的女子正是仁宗皇帝的長女?？倒鳌８？倒髯杂茁敾坌㈨槪畹萌首趯檺?。也正是太過寵愛，仁宗想親上加親，把長公主許配給了自己生母的外甥李瑋。天子嫁女，十里紅妝，羨煞樂了多少京中閨秀。梁懷吉便是由仁宗親自任命的公主府主管，照顧公主日常起居。只談造化弄人，婚后長公主發(fā)現(xiàn)李瑋這個人粗俗無知，又愛附庸風(fēng)雅，一門|心思用在花重金購買古玩字畫攀附權(quán)貴上。長公主對父皇欽定的駙馬失望至極，心生厭惡。梁懷吉雖然是個宦官，卻很有才情，日子一久，公主便全部的感情傾注在他身上。

    公主雖然愛慕梁懷吉，卻也恪守婦道，李瑋的母親聽到府內(nèi)的流言蜚語，跑去偷看公主和梁懷吉，惹得公主大怒，夜扣皇城門進入內(nèi)宮向仁宗哭訴。大鬧禁宮之事被傳得沸沸揚揚，先不說公主愛上宦官這樣荒唐的事情，讓民眾議論紛紛，讓皇家顏面盡掃?；食情T入夜不得開啟，這乃是違反祖宗規(guī)矩的大事，朝中重臣都紛紛上書，諫官力主彈劾，仁宗無奈只得將梁懷吉發(fā)配西京洛陽的“灑掃班”，負責(zé)打掃皇陵。

    長公主被迫幽居宮中，兩地分隔讓公主郁郁寡歡，相思成疾，仁宗雖召梁懷吉回京，卻怕御史諫官議論，只他在前省干活，不能繼續(xù)服侍公主。后來長公主真的瘋了，仁宗于心不忍，讓梁懷吉回到公主身邊照看，并下密詔令二人屏居于清心殿，不許任何人進出，也不得靠近一步。亂議此事者，斬！

    時過境遷，昔日京城第一名媛，如今卻成了皇城里的禁忌，沒人敢提，不過私底下，還是有人偷偷叫她“瘋公主”。

    照顧公主無非是仁宗皇帝將自己留在宮中的又一個手段。梁懷吉哀嘆，長公主的愛慕之于自己又何嘗不是一種負累。今日公主落水，自己甚至希望她死在水中，這樣一來，說不定自己就解脫了?；蕦m真是個可怕的地方，這么多年連自己也被浸染得如此麻木、如此不堪了嗎？

    梁懷吉舉頭望月，神情復(fù)雜。

    忽然，他舉劍一揮，在月光舞動了起來。

    衣袍帶起微風(fēng)，掃過地面發(fā)出沙沙聲。

    劍鋒卷著風(fēng)發(fā)出“嗚嗚”的鳴叫，恰似簫聲漸起，聲音忽高忽低，如泣如訴，漸漸低音中偶有珠玉落盤，清脆短促，只見他的動作變得輕巧短促，劍尖竟帶著輕嘯；他越舞越快，疊音漸增，此起彼伏，先如鳴泉飛濺，繼如花團錦簇，又如百鳥爭春，待到極處，他身形陡然拔起，幾個急轉(zhuǎn)，一劍揮出，劍尖刺破空氣，鋒利肅殺，呼嘯而過。幾個盤旋回轉(zhuǎn)之后，聲音又低沉下去，如細雨綿綿，不絕如縷。

    黑暗中一個影子。顯然，已經(jīng)在那兒靜觀多時，他突然笑道：“你一向沉穩(wěn)內(nèi)斂，沒想到竟然也會如此花俏的招數(shù)。”

    梁懷吉沒有回答，劍芒一閃，刺向黑影。

    對方手臂一抖，手中拂塵轉(zhuǎn)動，塵絲頓時纏繞在劍身上。

    長劍停滯下來，但突然間劍身上下抖動。

    “嗤”的一聲輕響，劍身傳來一股極熱的力道，直達拂塵的手柄，黑影顯然沒有準備，被震得手指一松。

    劍尖一挑而回，“啪”的一下，還劍入鞘，而拂塵則握在梁懷吉手中。

    來人頭發(fā)花白，一身黑衣，正是石全彬。

    石全彬瞇起了眼，凝視著那男人，眼神中卻沒有敵意。他悠悠說道：“咱家當年在西北道上，只身獨闖彭家寨，用這拂塵連奪彭家五虎的手中兵刃，沒想到今日竟被人奪了去，梁大人武功日漸精進，咱家自愧不如啊。”

    梁懷吉未語，把拂塵遞還。

    這套劍法是梁懷吉最近自玉簫中感悟出的，看似花哨的動作并不只是為舞劍而用，內(nèi)力灌入劍中可黏奪他人兵器。

    石全彬接過拂塵，輕輕一揮，搭在左臂之上。

    “你來的比我預(yù)想中的要快?！?br/>
    “因為咱家很久沒見你燃起青煙了?！?br/>
    青煙是他們相互聯(lián)系的暗號。

    梁懷吉點點頭，臉色漸漸嚴肅起來：“昨天清心殿來了一個叫藍元霄的內(nèi)侍?！?br/>
    “藍元霄？他不是高氏宮里的嗎？先皇有令，此處不得進入。他來干嘛？”

    他輕嘆了一聲，說：“倒像是誤打誤撞進來的?！?br/>
    石全彬遲疑片刻，又道：“你不會因為這種事叫咱家過來吧？”

    他平靜地問了一句：“你可知道他是誰？”

    “咱家前段時間見過這個藍元霄，后來也派人查了查?！笔蛭⒉[眼睛，繼續(xù)道：“慶歷七年，汴梁發(fā)大水，大閹藍繼宗救下一個孕婦，可惜后來難產(chǎn)死了。他認了這個剛生下來就成了孤兒的孩子做了養(yǎng)子。前陣子高氏欽點藍元霄進宮，這多少也顧念她自己的近臣藍元震所做的安排?！?br/>
    梁懷吉想起今天的事情，那被水浸透的衣衫下，身形微顯，是女人的身子，他緩緩道：“她是一個女人。”

    “什么？”石全彬一驚，蹙眉道：“你不會看錯？”

    “我敢肯定?！?br/>
    石全彬冷沉的道：“太后宮中的女子為何要假扮宦官？”

    “暫時無法判斷。”

    石全彬突然一言不發(fā)，僅是靜靜的看著梁懷吉。一個少女的身影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仁宗朝時，只有她敢在這禁宮中假扮內(nèi)侍，他曾眼睜睜的看到戲弄朝臣得逞，笑臉晏晏的少女。當年若說她是年少不更事，如今還來這一套，意欲何為？這么多年自己怎么就忘了高氏，她手掌后宮，權(quán)勢日隆，身邊聚成一股澎湃的力量。那股力量雄渾無比，經(jīng)營多年不會因為英宗突然去了就那么輕易散了……想來想去，石全彬臉頰的肌肉微微痙攣，鼻翼兩側(cè)與唇角也在抽搐，他本就相貌不佳，在這時看上去更加的酷厲陰毒了。

    短暫的岑寂之后，石全彬的雙目宛如血光流動，冷冷的道：“也罷，知道了，這件事咱家來料理?！?br/>
    梁懷吉熟悉石全彬這個表情，這是動了殺念。以前，在這宮里，只要哪個女人稍有古怪，就會被石全彬緊緊緊盯住，一定要查清來歷底細，才肯罷休?？蛇@兩年，石全彬沒來由的疑心病很重，許是因為上了年紀，為了完成先皇的遺愿這個念頭，越來越強，越來越烈，從未如此迫切過！所以，他遇事只要稍加懷疑，但求除之而后快。

    梁懷吉微微嘆了口氣，他勸道：“此事涉及皇太后宮中，應(yīng)從長計議，需查得一清二楚?！?br/>
    石全彬稍顯激動的道：“咱家說了，這事你無需過問！”

    “我知道了?！?br/>
    見梁懷吉只是輕聲回應(yīng)，神情卻若有所思，石全彬正色道：“你莫要忘記了先皇的重托?！?br/>
    石全彬敏感的察覺到，近些年來，梁懷吉的武功越來越高，早已超過了自己；然而，他卻對很多事情越來越淡。

    這樣強悍的人，想要離開皇城簡直輕而易舉。這么多年的等待，他對“那件事”已漸露倦意，唯一能留住他的，恐怕就只有當年的那個承諾，所以石全彬刻意舊事重提。

    梁懷吉冷冷回道：“我當然不會忘記，更不會忘記我的誓言?！?br/>
    石全彬點點頭：“你知道就好，如果有情況就通知我?！惫肮笆郑蜣D(zhuǎn)身離開。

    梁懷吉手指一彈，揮滅了香爐里的青煙。

    站在屋前的臺階上，他極目四顧，頓覺這巨大的皇宮，就像牢籠。

    而他，不過是只困獸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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