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朗是在放假第三天下午回來的，宿舍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喬暖正在洗衣服。她隨便擦了擦手，跑過去拿起聽筒，便聽到高朗熟悉的帶著笑意的生意傳過來：“給你帶了點(diǎn)特產(chǎn)，出來拿一下吧?！?br/>
喬暖看著自己還沾著洗衣粉泡沫的手，輕聲說了句“好?！?br/>
約在青湖邊，喬暖到的時候，見高朗站在長椅旁，帶著上次那頂鴨舌帽，腳邊立著一只大袋子。見她出現(xiàn)，高朗揮了揮手，“實(shí)習(xí)還好嗎？”
“嗯……沒什么特別的?！?br/>
“這是給你的東西，”高朗將袋子拎起來。
喬暖退后一步，“學(xué)長我不能要。”
“都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一點(diǎn)吃的而已。”
“真的不能要?！?br/>
高朗臉色沉了一下，“你不要那我就扔到湖里去?！弊鲃菥鸵嗪锶?。
喬暖連忙上前阻止，然而湖邊多碎石子，腳下動作不穩(wěn)，一個趔趄，身體往后倒去。高朗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背，然后順勢攬入自己懷里。
喬暖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只聽見高朗沉穩(wěn)的心跳聲，鼻息間全是好聞而陌生的氣息。雖有太陽，湖邊風(fēng)卻很大，她能清楚感覺到高朗貼在自己背上的手掌的溫度。
然而她立即反應(yīng)過來，用力地退開高朗。前后不過五秒鐘的時間，然后卻已經(jīng)漫長得足以讓喬暖做出決定。
她深深呼吸幾次，退后一步。
高朗注意到她的動作，微微瞇起眼睛。
喬暖抬頭，緊緊握緊雙手，努力讓自己直視高朗，“學(xué)長，我沒談過戀愛，所以很多事情不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不是?！备呃十?dāng)即打斷她，“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不過不用說了，我可以告訴你，不是?！?br/>
喬暖沉默片刻，然而依然堅(jiān)持繼續(xù)往下說，“……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各方面都不如珊珊優(yōu)秀……”
“我說過，這和珊珊沒關(guān)系。”
“有關(guān)系。我想不出你會選擇我而不是珊珊的理由。學(xué)長你是個很優(yōu)秀的人，你可以很輕易地得到你想要的東西。而我……我太普通，甚至在你面前，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是另外一個人，自卑又瑟縮……”
“你到底想說什么？”
喬暖又退后一步，扯開一個笑，“學(xué)長，你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對耳釘，難道你沒有發(fā)現(xiàn)，我其實(shí)并沒有打耳洞嗎？”她撩開被頭發(fā)遮住的耳朵，露出光潔的耳垂。
高朗看著她的耳朵，目光漸漸沉下去，片刻后，聲音低沉地說：“你太較真了?！?br/>
“我必須較真，學(xué)長，我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你的一句話我會反復(fù)思考半天，但是對你而言，是不是我，并不重要，不是嗎？”
高朗一直沒說話，喬暖笑了笑，繼續(xù)說：“珊珊和你一樣優(yōu)秀，你們才是旗鼓相當(dāng)真正相配的人。我要求的，學(xué)長你不能給我。學(xué)長你要求的，我也沒法達(dá)到。所以……總之，謝謝你?！眴膛⑽⒕狭艘还缓筠D(zhuǎn)身飛奔而去。
身后傳來什么東西落水的聲音，而喬暖已經(jīng)無心去管。她感覺湖邊的風(fēng)呼呼往身體里管，而一種綿延不絕難受慢慢地從心臟的位置滲出來，像一張網(wǎng)一樣將她緊緊纏縛。
她沒有回宿舍，上了回家的公交車。不知道為什么學(xué)校的一切看起來好像都是那么陌生冰冷，沒有足夠安全的地方可以讓她治一治她可憐的殘破不堪的自尊心。
車開得很慢，好像永遠(yuǎn)不會到達(dá)終點(diǎn)。她想清晏說的是對的，她是個蠢貨才會對這樣一個人抱有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真相其實(shí)一早就可以發(fā)現(xiàn)，只是她一直將腦袋埋在沙子里，不聞不問，才會走到這樣難堪的境地，她永遠(yuǎn)忘不了那個時候程靜達(dá)眼中一閃而過的同情。
被愚弄的難堪遠(yuǎn)比失戀要痛苦，這種無法平息的憤怒和無力如一股沸水注入了血液之中，讓她整個人好像都會隨時蒸發(fā)，消散在稀薄的空氣里。
而偏偏，除了想哭，她沒有其他任何宣泄的方式。
下車之后，她一路朝家里狂奔，失修的老樓在沉重的腳步聲中仿佛搖搖欲墜，而她到了門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帶家里的鑰匙。
頓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她慢慢地蹲下來，抱住膝蓋。
不知道過了多久，喬暖聽見樓梯上響起很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慢慢靠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怎么了？”
喬暖抬起頭，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何決關(guān)切的目光，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一條漂泊已久的船，終于看到了港灣的燈火。她想也沒想，伸手抱住何決，然后哇地一聲哭出來。
何決全身僵硬，半晌之后，緩緩伸手拍了拍喬暖的背。
喬暖哭得很沒有形象，他頸間被淚水氳得潮濕溫?zé)?。然而對于何決而言，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喬暖抱得很緊，全無防備，這種完全信任的感覺讓他莫名覺得有些高興。
喬暖哭了很久，直到何決腳都蹲麻，不得不將她拉起來。開門之后，何決去洗手間絞了一塊毛巾，遞給抽著鼻子，眼睛通紅的喬暖。喬暖在沙發(fā)上坐下，拿著毛巾只擦了一下就開始走神。何決白了她一眼，走過去拿過毛巾，輕輕幫她擦起來。之后他又去給喬暖倒了杯水，喬暖一口氣喝光，才總算有點(diǎn)緩過神來。她打了一個嗝，將目光移到何決身上，“你沒上課?！?br/>
“今天星期六?！?br/>
“哦……”
“你怎么了？”
喬暖癟了癟嘴，“失戀了?！?br/>
何決沉默了一下，“……你談戀愛了？”
“沒談成，所以才說失戀啊。”
“……”何決無語，“是那個什么高朗？”
喬暖點(diǎn)點(diǎn)頭。
“他配不上你?！?br/>
“為什么這么說？他可是我們高中的風(fēng)云人物好么，好多女生喜歡他?！?br/>
“……反正他配不上你。”
“到底哪里配不上？我快傷心死了你就當(dāng)我安慰我嘛?！?br/>
何決無語地別過頭，片刻后才別扭開口，“我覺得他心術(shù)不正。你雖然長得不怎么樣，身材也不怎么樣，不過人還不錯，做飯也……也還可以?！?br/>
喬暖撲哧一笑，忍不住打了何決一下，“你這是安慰人嗎你是在打擊我吧？哦對了……小鬼你才幾歲啊懂什么叫身材嗎？”
“別叫我小鬼?！?br/>
“本來就是小鬼。”
“哼，不知道剛才抱著我哭的人是誰?！?br/>
“你是我弟弟，姐姐被人欺負(fù)了你安慰一下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么，白給你做這么多年飯了，白眼狼?！?br/>
“欺負(fù)你的人又不是我，你罵我干什么。”
“你還跟我頂嘴你信不信我哭給你看！”
“……”
“你真的覺得我做飯還可以，人也還可以？”
“……嗯?！?br/>
“真的？”
“……真的。廢話真多?！?br/>
“你果然是有小女朋友了就開始嫌棄我們了是吧！看透你了你這個重色親友的小鬼！”
“都說了別叫我小鬼！”
……
和何決斗嘴抬杠讓喬暖心情慢慢好起來，為了不讓自己想太多，又主動請纓去做晚飯。喬媽媽回來時看見滿桌子的菜嚇了一跳，看著還在忙進(jìn)忙出的喬暖，偷偷問何決：“她怎么了？”
何決往廚房看了一眼，“中彩票了?！?br/>
“中了多少？”
“三十。”
“……三十就能高興成這樣，沒出息?！?br/>
“嗯，我也覺得?！?br/>
吃晚飯后，喬暖心滿意足地?cái)傇谏嘲l(fā)上，指使何決去刷碗。她摸了摸撐起來的肚子，傻笑了一會兒，慢慢地閉眼睡著了。
何決洗完碗燒上洗澡水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喬暖趴在沙發(fā)上，臉都被擠得變形的樣子。他搖了搖頭，去臥室拿了床薄毯給輕輕給喬暖蓋上。動作雖輕，喬暖還是醒了過來，抬眼看了看何決，伸手握住他的手，“小決，我還是難受?！?br/>
何決怔了怔，任由她握著，沒有說話。燈光下，她的目光明澈如月色中的一泓清泉，安靜而清冷。何決忍不住微微瞇起眼睛。
喬暖將臉埋進(jìn)毯子里，輕聲說：“有大約兩年了，每天下課都會去走廊窗戶旁邊，看著他去小賣部，然后又回來。他打球的樣子真的很帥，沒有什么刻意耍帥的花招，每一個動作都非常自然。他雖然偏科，但是成績也不差，還會演話劇。這件事清晏都不知道，因?yàn)槲矣X得自己也算不上喜歡他，只是單純看到他心情就很好，也希望自己能夠變得更優(yōu)秀離他更近一點(diǎn)……”喬暖聲音含混，不仔細(xì)聽有些內(nèi)容都無法分辨。何決看著蜷在毯子的喬暖，手指輕輕地動了動，將她冰冷的手反握住。
“……他和校花談戀愛的時候，我也并不會不開心，反而覺得他們很般配?？墒且坏┱娴慕咏耍蜁兊迷絹碓讲粷M足，我不能接受他那種不認(rèn)真的態(tài)度……不，或許我難過的正是他這種不認(rèn)真的態(tài)度。清晏告訴我他很花心的時候我都不肯相信，以為只是他人緣比較好而已?？墒恰@是真的，是我親自驗(yàn)證的……我覺得很幻滅?！?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這不是最讓我難過的，我最難過的是我自己……居然會容忍自己接受這種曖昧這么長時間。我其實(shí)可以預(yù)見最終的結(jié)果，可是我沒有勇氣早早地拒絕，我覺得自己……”
“不關(guān)你的事，”何決打斷她，“我覺得你沒有錯?！?br/>
喬暖搖了搖頭，“不，你不懂?！?br/>
何決握緊她的手，思索了很久很久，而后像是說一個誓言一般堅(jiān)定開口，“你沒有錯。喜歡一個人沒有錯?！?br/>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