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安撫完身邊的女子和孩子,赫連稀城再回頭尋找那小小的身影時,才發(fā)現(xiàn)對方早已不知所蹤,他翻遍了整個蘭迦寺,依舊毫無所獲,心中不知為何有了絲惆悵,帶著這個遺憾,赫連稀城返回了華錦。
“聽說皇后昨日帶著城兒和潮汐出宮去了?”太后斜靠在暖榻上,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雖然有著歲月流逝的痕跡,但依舊能夠輕易看出年輕時候的美麗容貌。
“是的”,旁邊服侍的趙嬤嬤應(yīng)道。
“皇上怎么說?”太后接過趙嬤嬤遞過來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片刻之后才再次開口。
“皇上說,皇后既然是為了皇上和太后祈福,斷然沒有駁回的道理,便隨了皇后”,趙嬤嬤算是宮中的老麼麼了,在太后和先皇大婚后,就被派來服侍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然后陪著太后面對先皇駕崩后的哀痛和皇朝皇位變更時所必然經(jīng)歷的血雨腥風,看著太后以鐵血的手腕替當今的皇上清除一切障礙。自她服侍太后時至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十七年,深得太后信任,在這后宮中,她有著極高的低位,所知道的消息也極為靈通,“不過皇后和公主回來后都受了點驚嚇,昨日已讓太醫(yī)看過了,并無大礙”。
“這種事怎么沒人通知哀家?到底怎么回事?”太后坐正身子,不悅地問到。
“昨日蘭迦寺的方丈天禪大師圓寂,皇后和公主正好遇上,所以有些受驚,太后您昨日身子不舒服,奴婢覺得皇后和公主也沒大礙,便沒有告訴太后您”,趙嬤嬤低聲解釋。
“潮汐這丫頭一直被哀家和皇上寵著,哪里經(jīng)歷過那些事,不行,哀家得過去看看”,當今皇上雖然現(xiàn)在已有五子五女,但這十個子女中最得寵還是排行第八的潮汐公主。
“太后不要著急”,趙嬤嬤連忙勸道,“剛才有宮女過來傳話,一會皇后會帶著潮汐公主過來給太后您請安”。
太后這才緩緩地坐下,幽然嘆息:“這幾年也算是難為皇后了”。
趙嬤嬤明白太后話中之意,并沒有跟著搭話,在宮中生活了這么多年,她自然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
太后接著說道:“自從玉貴妃進宮的這幾年來,皇上對皇后的冷落哀家一直看在眼里,可是皇上大了,哀家也管不動了”。
趙嬤嬤這才安慰著,“不過皇上對太后的孝心這些年可是一點也沒有改變吶”。
太后雖然輕輕頷首,但她心里早已看透,都說皇家沒有真正的感情,等到有一天,太后與皇帝的意見相悖的時候,不知道這個她一手扶持起來的兒子會怎么對待她這個做母親的?罷了,罷了,等到那個時候,一切聽天由命吧!
一念放下,萬般自在,是劫是緣,唯心而已,緣來緣去,終有因果。
花落顏抱膝坐在床上,把臉深深地埋在雙臂里,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念著這句話,一直念,一直念,一直念到燭臺上的紅燭燃盡,一直念到東方漸漸泛白。
“少小姐?”彎月兒端著盛滿清水的水盆進門,就被花落顏憔悴的模樣嚇了一跳,匆忙放下水盆,跑到花落顏的床前,擔憂道:“少小姐你病了嗎?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等一下”,花落顏開口,聲音啞然的像是被車輪碾壓一般,“我沒事,只是沒有睡好,你先下去吧,我想休息”。
“那早飯?”彎月兒遲疑地看向花落顏。
“也不用了,等我餓了再叫你,在這之前,不要讓任何人打擾到我”。
看著彎月兒帶著疑惑和擔憂關(guān)上房門,花落顏抖開薄被鉆了進去,在這小小的黑暗里,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這淚水里面,有著對過往一切的訣別,也有著對現(xiàn)在的迷茫和對未來的憂慮。等到淚水流盡,她才漸漸醒悟過來,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再也無力扭轉(zhuǎn),她目前能做的,只有接受,而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漕伇е蛔樱脸了?,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既然上天讓她留在這里,那么她,沒有道理緊抱著以前的一切不放。因為孤軍奮戰(zhàn),所以她要拿出不顧一切的勇氣。
當她想通后打開房門,太色已暗,她第一眼就看到站在她門外那個溫婉的女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臉上來不及收起的憂慮和恐慌。
“你這個孩子,你這個孩子…”展情眼中含淚,所有的話語都哽在了喉間。
“少小姐,你終于出來了”彎月兒也松了一口氣,“夫人在這里站了好幾個時辰了,從天明一直到天黑,怕打擾到小姐,所以沒讓奴婢通報,一直在這靜靜地等呢!”
心中一動,花落顏上前,輕輕抱住眼前這個柔弱的女人,把臉埋進對方的懷里,輕輕地喚了一聲“娘”。
瞬間,展情隱忍的眼淚滾滾而下,反抱住懷中小小的身體,久久無言,母女二人在這個寂靜的夜里相擁了很久很久。
“來,娘告訴你一件讓你高興的事”,展情牽著花落顏的手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依舊沒有舒展的眉頭,想到今天大早上聽到的好消息,便連忙說出來讓她高興一下,“你大哥鎮(zhèn)守邊關(guān)兩年,終于要回來了,應(yīng)該這幾日就該到了,你以前不是一直吵著想他了嗎?”
花落顏并沒有如展情期待一般的興奮和激動,眼中只是一片茫然。展情這才想起,自己的寶貝女兒就在前幾日失憶了,已經(jīng)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展情眼中的痛苦一閃而過,強打起精神,寬慰道,“忘記了也沒關(guān)系,你從小就和你大哥最為親密,等你見到他以后,說不定會幫助你想起什么來呢!”
聞言,花落顏不禁苦笑,不管誰回來,她也不會想起什么,因為她,并不是真正的花落顏。
“乖孩子”展情輕拍花落顏的手背,輕柔而堅定地說到:“不要怕,萬事有娘在呢!”
記憶中也有過這樣溫柔的一雙手,溫柔地撫摸過她的頭,笑著說,傻孩子,不管你長多大,媽媽都會一直保護你的,可是,也是這樣一溫柔的一雙手,無情地用剪刀劃傷了她的容貌,記憶深處的恐懼和絕望再次涌了而出,花落顏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怎么了,凍著了嗎?”展情被花落顏的樣子嚇得臉色一白,以為她剛剛受了風寒,伸手想要探探她額前的溫度,卻被花落顏驚恐地躲開了。
“顏兒,怎么了?”展情被花落顏的動作和臉上的恐懼嚇了一跳,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
“我…”花落顏猛然間回神,迷亂的眼神慢慢變得清明起來,她咬住下唇,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如果你累了,娘就不打擾你了,不過如果身體有什么不舒服,你一定要記得告訴娘”,展情深深地看了花落顏一眼,便替她關(guān)上了房門。
想起展情離開時眼中掩飾不住地哀傷,花落顏咬緊牙關(guān),右手用力捶向床沿。
一念放下,原來很難。既然過去帶給她的傷痛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割舍掉,那么,就把它深深地埋伏在心里,這樣也許更好。看著房中燃起的燭火,花落顏暗暗發(fā)誓,明日太陽升起的時候,她必定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昭和十三年春,她以永夏一大家族花家少小姐的身份,在這個古老神秘的時空開始了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