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故人翻墻來

    外面一直下著傾盆大雨。只是，天色亮了許多。

    上官嘉瑞也曾留過洋。此刻，他恨不得能一時半刻里向自家小妹道盡留學(xué)的經(jīng)驗。

    側(cè)耳認(rèn)真聽著他的千叮嚀，萬囑咐，成功說服大哥帶來的喜悅漸漸散去，上官華蕓心里沉重如鐵。

    大哥雖然什么也沒說，但是，她當(dāng)了三年的當(dāng)家小媳婦，僅從大哥無意中透出的只言片語里，完全可以想象因為她鬧出的丑聞，大哥在同僚們面前會有多么不堪。

    還有爹跟娘。二老素來以“詩書傳世，道德傳家”為行為準(zhǔn)則，清清白白過了大半輩子。然而，她此番離家出走，不知道最終會在老家傳成什么樣子。爹娘一世清名，卻在她這個不孝女手里毀于一旦。

    不知道二老會不會遷怒于大哥大嫂？她出走的時候，大哥公差在外，又是嫡親骨，二老動怒之余，尚可以為他找到脫罪的理由。而大嫂……她也是舊式家庭里的少，豈不清楚少們?nèi)饲帮L(fēng)光亮麗，人后都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

    這回真真是坑苦了大嫂……

    想到這里，她垂頭哽咽道：“大哥，是我不好，令爹娘蒙羞，連累你和大嫂。尤其是大嫂，這次真的要被我害死了?！?br/>
    上官嘉瑞深吸一口氣，注視著她，笑道：“世上之事，猶如雙刃劍，常常是惠此傷彼，豈能事事兩全？所以，才會有權(quán)衡，才會有選擇。再說，世上只有氣死父母的子女，哪有恨死子女的父母？小妹，相信大哥，只要你無怨無悔于今天的選擇，爹娘總有一天會原諒你的。至于你大嫂，呵呵，你更不用擔(dān)心。我上官嘉瑞若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哪里還有臉面讓你奉承為展翅翱翔的雄鷹？”

    “大哥，你已經(jīng)想好對策了？”上官華蕓真心的羨慕大嫂。得夫如此，夫復(fù)何求？

    上官嘉瑞著下巴，高深莫測的笑道：“山人自有妙計?！?br/>
    哇嗚，這樣的爛攤子也能擺平上官華蕓滿臉崇拜的仰視之。

    上官嘉瑞臉皮再厚，也扛不住她恨不得當(dāng)即頂禮膜拜的小眼神，清咳一聲，嗡聲說道：“其實，我早就在這里呆膩了，正想換個環(huán)境?！?br/>
    原來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可見她闖得禍有多大，以至于英明神武的大哥也唯有攜妻帶子遠(yuǎn)走他鄉(xiāng)，落荒而逃。

    呼啦，有如一盆冷水當(dāng)面潑下。上官華蕓又垂下臉，無語凝噎。

    上官嘉瑞見狀，暗叫“糟糕”，慌忙湊過去悄聲解釋道：“小妹，真的不關(guān)你的事。實話告訴你，葉都督并不如外人看到的那樣信任我。而我呆在他身邊，也看不到民族和國家的未來。今年4月①，先生在廣州成立軍政府，就任非常大總統(tǒng)，誓師北伐。我本想去廣東追隨先生?？墒牵乙仓滥菍⑹且粭l異常艱辛、修遠(yuǎn)的**之路。我是家里的長子，肩上擔(dān)負(fù)著太多的責(zé)任和義務(wù)。所以，我一直猶豫不決。小妹，感謝你今天的一番話，令大哥終于茅塞頓開。當(dāng)斷不斷，反受其亂。我已經(jīng)耽誤了大多的時間，不想再蹉跎大好光。而你的出走，恰好讓我有了離開的理由。說起來，大哥真的要謝謝你?！?br/>
    上官華蕓很清楚，能夠被大哥敬稱為“先生”的唯有孫中山先生。他是她們兄妹三人皆唯有屏息仰視的巨人。

    大哥能拋去雜念，下定決心追隨先生，上官華蕓也由衷的感到高興。

    “大哥最我支持你?！彼拥木o緊握住大哥的雙手。

    上官嘉瑞滿面紅光的連連點頭：“為了心中的理想，我們一起努力”

    接下來，兄妹二人又商量了一些離開的細(xì)節(jié)。比如說，為了讓上官嘉瑞能順利的離開，上官華蕓會假裝憤然離開，談話不歡而散。兄妹二人暫且不聯(lián)絡(luò)。而上官嘉瑞打著尋找妹妹的幌子，漸漸放下手里的工作。然后在恰當(dāng)?shù)臅r候，他放出上官華蕓在上海的風(fēng)聲，帶著上官大嫂和興哥兒轉(zhuǎn)去上海。那時，上官華蕓就可以和他們會合了。最后，把上官華蕓送上去德國的海輪后，上官嘉瑞一家三口則放心的去廣州。

    離開之前，上官華蕓送了一份禮物給他：大哥怎么能兩手空空的去跟隨先生呢？她會把手里的田產(chǎn)地契盡快郵寄給大哥，讓大哥兌換成銀元，捐給先生當(dāng)軍餉。

    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女子，手無縛**之力，也無經(jīng)天緯世之才，只能以這樣的方式默默的支持大哥，支持先生。

    這一次，上官嘉瑞沒有道謝，只是高興的給了她一個朋友兄弟的擁抱，笑得象朵花兒一樣。

    終于，烏云散去，雨過天晴。

    上官華蕓走到門口，轉(zhuǎn)身在前捏緊一只拳頭，笑盈盈的做了一個“大哥，加油”的口型。

    上官嘉瑞使勁點頭，斂了笑，呼的把桌上的杯杯盞盞盡數(shù)掃落，喝道：“滾我不想再見到你?！?br/>
    上官華蕓掏出帕子，捂住半邊臉，打開門，一路梨花帶雨的嚶嚶的哭著，“噔噔”的飛跑了鴻運酒樓。

    樓上樓下，所有的人目送她離開后，又不約而同的抬頭看著二樓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過了一會兒，上官嘉瑞鐵青著臉，從里頭沖出來。

    這里離總督府僅隔著一條街，總督衙門的大小官員有很多在這里用餐。上官嘉瑞可能不認(rèn)得他們，但他們卻是認(rèn)得上官秘書的。

    一時間，眾人神色不一。他們八卦的眼神頻繁的撞擊、撞擊、再撞擊，咔嚓咔嚓”，火花四濺。

    ……

    上官華蕓跑出鴻運酒樓，在街邊攔下一輛人力車：“涌金門?！?br/>
    大雨過后，藍(lán)天上飄著白云，綠茸茸的道旁樹清清爽爽。整座城市被沖刷得干干凈凈，煥然一新。

    美中不足的是，幾乎沒有哪條街道沒有積水。甚至于許多臨街的店鋪也進了水。

    附近的住戶自發(fā)的組織起來，一邊疏通積水，一邊高聲談話著剛剛過去的雷雨如何駭人，如何暴戾。人群里時不時爆出一通快活的笑聲。這場雨解了連日來的旱情，持續(xù)的高溫也得到了一定的緩解。相比于泥黃的積水，它帶給人們更多的是喜悅。

    人力車夫趟水而過，跑得飛快。

    微風(fēng)拂面，涼爽、清新，帶著少許泥土的芳香。

    上官華蕓愜意的坐在車廂里，細(xì)細(xì)回品著與大哥的談話。

    等趕到涌金門的時候，人力車夫高高挽起的褲腿已然不見半干紗。

    涌金門這邊的情形比東城稍微好些。雖然也有積水，但是只有街道中央有過腳踝的積水。兩旁的人行道被沖刷得一塵不染。

    上官華蕓見狀，便吩咐人力車夫在前街把她放下。

    她剛剛卸下了一個大包袱，心里就象眼前的街道一樣，清爽明朗。一時興起，她很想在微風(fēng)里四處走走。

    人力車夫應(yīng)了一聲，趟過大街，在街道對面的街道旁停了下來。

    “謝謝?！鄙瞎偃A蕓站在干凈的人行道旁，付了車錢。

    “云姐姐，您回來了？”小巷口，秋寶光著膀子，摟著三塊青磚，洗前發(fā)白的藍(lán)色土布褲的兩條褲腿幾乎挽到了大腿。

    一回生，二回熟。幫她送了兩天水，秋寶已經(jīng)和她混得很熟，稱呼也由原來畢恭畢敬的“云小姐”改為“云姐姐”。

    很不幸，受前街的假象所蒙蔽，竟忘了小巷的地勢遠(yuǎn)遠(yuǎn)低于前街……上官華蕓走過去，撫額輕呼：“呀，這里怎么積了這么深的水？”泥黃的積水泛著灰白的泡沫，表面浮著雜七雜八的樹葉、**毛蒜皮，剛好到秋寶的小腿肚一半的高度。

    秋寶和幾個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熱心的用青磚、大石塊在小巷里碼出了一條臨時踏石路。

    踏石與踏石之間大約有半米的距離，獰笑的立在污水中。上官華蕓看得眼角直抽抽。嗚呼，她哪里會這種N級連跳？還是先去別處轉(zhuǎn)轉(zhuǎn)，等積水退了再回去好了。

    “沒關(guān)系，過一兩天，水就會退掉?！鼻飳殦е啻u趟水走過來。

    一兩天啊上官華蕓看著自己那飄逸修長的淡紫色碎花長褲和敞口的青布繡花鞋，沖老天翻了個白眼。

    把手里的三塊青磚整整齊齊的碼在她跟前半尺遠(yuǎn)的地方，秋寶笑道：“云姐姐，莫擔(dān)心。我扶你回去?！?br/>
    上官華蕓兩股戰(zhàn)戰(zhàn)。邁慣了小步小步的淑女步，她真沒把握每次都能準(zhǔn)的踏到半米之遙的下一塊踏石上。

    一不小心，掉到這種污水里，她……她不要活了。

    秋寶眨巴眨巴眼睛，轉(zhuǎn)過身去，沖巷子里的同伴揮手叫道：“大毛，石頭，你們再多搬些磚頭過來，每兩墩之間再碼一墩?？禳c”

    “是。秋寶哥?！蹦俏辶鶄€少年嘻嘻哈哈應(yīng)了，你追我趕的忙活開來。

    看來秋寶是他們的頭。上官華蕓掩嘴，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笑道：“原來是秋寶哥，失敬?！?br/>
    秋寶豁著嘴嘿嘿發(fā)笑。

    平常兩三分鐘就能走完的小巷，在秋寶哥和他的小伙伴們的幫助下，上官華蕓花了將近十來分鐘才走完。

    幸好偏院門口的街巷地勢高些，沒有積水。

    終于跳完最后一塊踏石。上官華蕓腳踏實地之后，汗涔涔的撫著口，心有余悸的向秋寶他們道謝，并真摯的邀請他們?nèi)ゼ依镒隹汀?br/>
    秋寶又是豁著嘴嘿嘿發(fā)笑，吹了聲口哨：“走嘍?！?br/>
    頓時，一干人等打著赤腿，叭唧叭唧的如鳥獸散。

    老板娘倚在飯店門口，笑道：“云小姐，回來了。秋寶打小是個熱心腸的小子，跑腿報信最厲害了?！?br/>
    上官華蕓沖她笑了笑，打開自家的院門，轉(zhuǎn)身進去，順手上栓關(guān)門。

    “不許動”突然，脖子上一涼，一個低沉的年青男子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緊接著，一只大手從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巴。

    “嗡”的一聲，上官華蕓感覺自己魂飛魄散，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們是大學(xué)生，被軍警探子追捕，借你的小院躲躲。沒有惡意的。你不要害怕?！蹦莻€聲音頓了頓，“如果你能保證不尖叫的話，就點點頭，我放開你?！?br/>
    上官華蕓回過魂來，使勁的做了一個吞咽動作，然而，嘴里又干又苦，半點唾沫也木有，難受得她只想翻白眼。

    “你聽清楚我的話了嗎？”這時，她發(fā)現(xiàn)背后那男子貌似挾也好受不到哪里去，聲音怪怪的，兩只手打著顫。

    定了定心神，上官華蕓愣愣的點頭。

    果然，那人松開了手。架在她脖子上的東西也跟著撤下了。

    “你可以轉(zhuǎn)過身來了。”

    上官華蕓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轉(zhuǎn)過身子，陡然看到前冒出一把寒光閃閃的菜刀……怪眼熟的。好象就是廚房里的那刀。早上，她還拿它拍黃瓜來著。

    “你在打什么主意？”菜刀上移，靠近她的臉。

    上官華蕓捂住嘴，慌忙退后一步，靠在門板上，一邊惶恐的盯著那刀，一邊嗑嗑巴巴的答道：“沒，沒打什么主意。這，這是我家的刀。早上，我拍黃瓜，用用過的?！?br/>
    “撲哧”，那人把刀收到背后，拼命忍住笑：“你這女人真有意思，這種時候還能開小差?！?br/>
    這樣的笑聲令上官華蕓放松了不少。她這才看清楚那人大約二十出頭，穿著和林子明一樣的黑色學(xué)生服。他渾身濕漉漉的，臉色又青又白，一雙眸子清澈明亮，一點兒也不像窮兇極惡的歹人。

    “抱歉，剛剛嚇到你了?！彼麚现^，不好意思的笑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王子軒，因為參加前天的示威游行，被軍警秘密逮捕。剛剛才和同伴們從警局逃出來。他們帶著警犬追捕我們。我的同伴受了重傷，逃到這里，實在是跑不動了?？吹侥慵以簤Σ皇呛芨撸覀兙头^墻，進來躲一躲。”

    “同，同伴們？警犬？”上官華蕓嚇得差點翻白眼。天哪，她誤入了一個什么世界？

    “我沒有騙你。”王子軒以為她是不信，認(rèn)真的解釋道，“那時下著大雨，到處灰朦朦的，伸手不見五指。我們象沒頭蒼蠅一樣亂跑亂撞?？赡苁怯晁?，沖跑了我們的氣味，警犬才沒有發(fā)覺我們躲在你家院子里。”

    此時，上官華蕓已經(jīng)完全確定這人無害。恐懼感也跑了一半。她麻著膽子跟這個另類的逃犯套近乎：“你的口才不錯，是省城大學(xué)的學(xué)生吧？”

    “對啊。你怎么知道？”王子軒其實也很緊張。他向來是奉公守法的良好公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翻進陌生人的院子，拿著菜刀挾制女人。

    上官華蕓聞言，更加放松，指著他身上的學(xué)生服：“我丈夫和你一個學(xué)校，也穿這樣的衣服。”

    “原來是學(xué)嫂，冒犯了?！蓖踝榆庍B忙作揖行禮。然而，禮沒行成，卻把亮晃晃的菜刀提出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彼麑擂蔚挠职巡说妒盏奖澈?，連聲致歉。

    這怕是史上最笨的劫匪了。上官華蕓不禁掩嘴發(fā)笑。

    “當(dāng)啷”，她的臥室里突然傳來碎瓷聲。

    “壞了。”王子軒猛然變色，懊悔的轉(zhuǎn)身朝屋里跑去。他其實是出來尋找醫(yī)藥箱的。

    上官華蕓心中一驚，跟在后頭也跑過去。

    一到臥室門口，她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一個青年男子光著上半身，下半身卷著她新買的被子，趴在她的床上。一條一尺多寬的傷口血翻卷，猙獰的從左肩斜向下橫貫過他的后背。

    床腳凌亂的堆著黑色的學(xué)生服、白襯衣、黑皮鞋等物。床單上、被子上、地板上，到處都是刺眼的血跡。

    床頭柜上的那個油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剛剛那個聲音顯然就是它發(fā)出來的。

    “錢默，錢默……”王子軒手足無措的站在床邊，臉色緊張的慘白。

    “水……”那個“錢默”幽幽的抬起頭，有些迷亂的眼神無意中掃過門口，怔怔的落到上官華蕓的身上，旋即，燒得緋紅的臉龐上竟綻放出夢幻般的笑容，囈語道，“蕓表妹，是你……”話未說完，雙眼一闔，牙關(guān)緊咬，頭一歪，在枕頭上昏死過去。

    “蘇又男”上官華蕓驚呼一聲，跑進去。

    迎鼻沖來一般濃濃的血腥味，頓時，胃翻涌。她還沒有跑到床前，又捂住嘴掉頭沖了出去。

    “嘔嘔嘔——”

    王子軒杵在屋子里，呆若木鳥。

    PS：①1921年4月，也就是民國十年四月，孫中山先生在廣州成立軍政府，就任非常大總統(tǒng)，誓師北伐。

    親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知道本坑的具體背景時間了吧……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