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孟小字獾郎,據(jù)說是因為他出生那日有一只獾大搖大擺地出現(xiàn)在官道上。彼時他的母親盧氏懷著九個月的身孕,聽自家表妹和丫鬟們說得有趣,便走到大門外邊想要去瞧上一瞧。
哪知那盧氏沒有瞧見什么神氣萬分的獾,肚子卻是提前發(fā)動了,未足月就生下了一個白胖哥兒來,那便是趙子孟。
當時盧氏見襁褓中的孩兒雖未足月,卻長得頗為壯實,且生產(chǎn)過程也是順利,不由得心中歡喜,當即就給懷中稚兒取了“獾郎”這么個小名。
按說府上添了健康的嫡長孫,世子夫人又平平安安,原該是闔府歡慶的喜事才是,偏那世子爺趙令同卻無端端生了疑心。
趙令同乃是成國公趙世剡與原配發(fā)妻梁氏的獨子。
趙世剡幼年喪父,不得已將幼妹寄養(yǎng)于農(nóng)家后于明州保國寺落發(fā)為僧。他做小和尚時需要日日早上沿街敲鐘報曉,而太宗少年時嗜睡,恰在保國寺附近的別院里小居,兩人遂相互結(jié)識。而后太宗引薦趙世剡加入了起義軍,成為了太-祖麾下的一員大將。
梁氏也是一個女中豪杰,打江山時率領(lǐng)一隊娘子軍屢屢能夠出奇制勝。但卻因為兵亂之年曾經(jīng)流產(chǎn)過,一直沒有調(diào)養(yǎng)好而傷了身子,直到建元七年,方得嫡長子,但自己卻難產(chǎn)而亡。
夫妻二人俱是英豪,可以說趙家是開國的一文三武四大功臣中與太宗關(guān)系最好的一個。
然而建元十二年時,龍泉寺鑒一大師的讖語被泄漏。
“龍為臣、蛟為君,奇哉怪哉!”。此言一出自是可以想見太宗心中是何等震怒,但卻又不能夠大肆聲張。
京中各家都暗地里留了心,一面是想知曉究竟哪家才是“龍”,另一方面卻是祈禱著自家可不要被建元帝疑上了。
自此,京中各家無一人敢將族中子弟養(yǎng)得過分出挑的,便是有驚才絕艷的子弟也都暗地里拘束了起來不教宮里察覺,生怕自家被“蛟君”疑心為“龍臣”。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雖然趙家深受天子信重,但非常時刻卻也不敢冒尖。況且老成國公與發(fā)妻感情甚篤,梁氏難產(chǎn)而亡,老國公也因此不太愿意見兒子。
后來,天子見老國公鰥居多年,便下旨賜婚。賈氏入府后主動提出避孕拉開親子與前頭嫡長子的年齡差距,儼然是一心為家宅和睦考慮的。自此,趙令同便全由賈氏教導(dǎo)了。
賈氏雖是小官之女卻有大家氣派,行事溫良周全,京中上流之家的女眷們無一不是交口稱贊的。趙令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是家中獨子,想要花銷多少銀兩溫厚慈和的繼母都是應(yīng)允的,做錯了事情都是有人袒護的,院子里的丫鬟也是最活泛標致的。
脂粉堆里,趙令同便長成了一個溫和的青年。雖則有時候耳根子軟了些,但也算是一個翩翩佳公子。
上元佳節(jié),成國公世子趙令同與國子監(jiān)祭酒盧家的嫡女一見鐘情,而后便是上門求娶。婚后兩年便得了嫡子,原本該是何等圓滿的結(jié)局,可奈何不遂人愿。
盧氏原本的預(yù)產(chǎn)期還沒到,卻是忽然就發(fā)動了,分明是未足月,竟生下了一個壯實健康的胖小子。這種種巧合在有心人的挑唆下都化作了一根根芒刺種進了趙令同心里。
隨著嬰兒一天天長開,卻是越長大越不像自家。子不肖父,于是又在那些有心人的引導(dǎo)下,趙令同的疑心終是爆發(fā)了。
這一代是“子”字輩,趙令同給自己的嫡長子取了一個“孟”字。
伯仲叔季孟。在兄弟排行的次序里,伯是長子,仲排行第二,叔在其后,季乃是最年幼的。孟和伯的意思相仿,只不過媵妾所生的長子稱為“孟”,而正妻生出的長子則稱“伯”。雖然后來孟與伯都統(tǒng)稱長子了,可到底有些許的不同。
原本盧氏只道近來丈夫待自己冷淡了,又怎會想到那一個“孟”字里面所蘊含的怨憎呢?
后來,盧氏親眼看見了自己的丈夫同她姨母家的表妹云氏滾在一起。
早先云家因貪贓枉法被抄了家,由于數(shù)額巨大,建元帝震怒非常,是點了名兒要將這家人斬殺了以儆效尤的。云家的男子們自是救不下來了,可是盧氏費了千方百計總算在事態(tài)稍稍平息后從邊遠的流放之地救回了云家的女眷,卻是只剩下了云表妹一人。
盧氏憐惜云表妹這幾年的遭遇,便將她金尊玉貴地養(yǎng)在身邊,四處打聽人品端方的年輕人想要將表妹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孰料……
自此,夫妻二人形同陌路。
后來,云姨娘生下了二少爺,趙令同取名為“子仲”。還是老國公覺得有些不妥,改成了“重”字。也是這個時候,盧氏終于知曉了丈夫?qū)ψ约簾o端的猜疑。
原來他對獾郎的輕慢冷待竟是因為這樣不著邊際的猜疑!盧氏長久以來郁氣結(jié)于心中,她纏綿病榻數(shù)月情況危急。
老國公也說趙令同這樣偏執(zhí)的臆測乃是心病,遂欲將兒媳盧氏改嫁給自己的得意弟子秦遠道,并承諾會親自教導(dǎo)嫡長孫。盧氏至此早已對丈夫心死,亦不愿見到忘恩負義的云姨娘,遂同意了這門親事欲要和離。
孰料趙令同卻是死活不同意和離,拖延了許久,盧氏竟是憂憤而亡了。
后來便是賈氏張羅著為長子續(xù)弦。說起來這賈氏也是一個妙人,明知道盧氏與秦遠道之事后趙令同對秦家厭惡非常,竟是為他求娶了秦遠道的親妹妹。秦氏入門后果然不受寵,府里那云姨娘做張做致便這么囂張了幾十年,直將趙令同院中弄得烏煙瘴氣、不成體統(tǒng)。
昭昭所知道的不多,成國公府里烏七八糟的關(guān)系她直到上輩子死前也沒理清楚,而她這輩子卻是想要躲得遠遠的了。她只知曉趙子孟素來是厭惡府上長輩喚他孟哥兒,可奈何這世上唯一一個會喚他獾郎的人早就成了一抔黃土。他那個只用了幾年的小字恐怕是沒幾個人知曉了。
昭昭因著重生的緣故知曉他的小字,而大長公主據(jù)說是和趙子孟的親祖母梁氏關(guān)系極好,喚一聲“獾哥兒”倒也在情理之中。但其他恐怕就再難找出什么人了吧。
再說回當年,老國公也確是沒有食言,他將年幼的長孫帶入自己院中撫養(yǎng)。在他和一眾名師的悉心教導(dǎo)下,趙子孟十六歲時就科舉簪花。
趙子孟少年及第,睥睨一時,曾作策論四十余篇,極論天下事,又作《春秋義解》、《論語注疏》,名動士林。曾有大儒斷言,此子生前定將位極人臣,死后亦會被后人錄入《名臣傳》。
昭昭端著托盤穩(wěn)穩(wěn)走到這位“名臣”面前,將自己方才沏好的茶水放置在他手邊。
她原是想借著上茶的時機聽上幾句的,可那趙子孟卻忒是討厭,竟然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放好茶盞,待她腳步聲漸遠后才開口繼續(xù)方才的議政。
回到了外間昭昭氣得直跺腳,那趙子孟竟然防她跟防賊一般。那些不要緊的政事讓她聽上一耳朵又怎么了?待一年后她正式當上了有品級的女官,到時候還要與他同朝為官,說不得他日后還得稱自己一聲“潘大人”呢!
潘大人……
昭昭越想越美,嘴巴直咧到耳根去了。
不過,無論是在趙子孟面前揚眉吐氣也好,還是日后真的能夠青云直上將袁家狠狠地拉下馬來。這一切的一切都要通過一年后的科舉考試才可以。
上輩子永興三年時,大長公主力排眾議,特許十名女學(xué)生與天下舉子一同參加科舉,共有四人及第。這輩子昭昭要爭取也能夠占得一個席位才好,如今她雖在大長公主跟前不受重用,可只要努力學(xué)習(xí),到時候就不愁沒有出頭的一天。
一時之間,昭昭斗志昂揚,立馬就掏出隨身帶著的書本見縫插針地學(xué)習(xí)了起來。
趙子孟與王璧君兩人出來時看到的正是一只躊躇滿志的小公雞。
王璧君不由得失笑,輕喚了一聲:“昭昭,我們要回去了。”明日是女學(xué)的年末考核,因此大長公主特地讓趙大人派遣護衛(wèi)送她們回去。
昭昭此刻正十分認真地研究著手頭的經(jīng)學(xué)典籍呢,一時并沒有聽見。王璧君只得又喚了一聲。
趙子孟微微蹙眉看著昭昭,他原本是很意外竟然能夠在大長公主處碰見她的。前幾日知曉了霸州有過一段交集的那個傻乎乎的小姑娘竟然通過了大長公主的女官擢選,他幾乎真的以為大長公主不過是要選一個俏生生的小丫頭擱在眼前養(yǎng)眼了。
后來他尋得了她往日所寫的幾份策論,雖然文理有些粗糙,但其中一些觀點卻是精妙得很,幾乎就像是從他腦子里直接摘了去的一樣。趙子孟都幾乎是要對她刮目相看了,可今日一見卻還是一副嬌憨的傻樣子。
“昭昭!”王璧君揚聲又喚了一聲。
昭昭迷迷糊糊地抬頭:“啊??。俊?br/>
王璧君道:“明日有考試你不會忘了吧?大長公主請了趙大人派人護送我們回去?!?br/>
趙子孟沉聲道:“我派庚七……”
話音未落,只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楊悸鹿歡歡喜喜道:“我順路!我送!”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