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洛麗絲在第四紀元繼承親王之位,因為她的父親在對人類的最后一場戰(zhàn)役中犧牲了,她與雅各督伊的婚禮在新紀元舉行,這是精靈們在久戰(zhàn)后百廢待興的慘淡情狀中舉辦的第一場盛事,他們需要這樣的喜慶幸事來揭開新的一頁,重新開始。
在這樣絕對會幸福的熱鬧氛圍中,西洛麗絲與雅各督伊結為伴侶,新婚之夜他們喝光了親王府珍藏的寶泉酒,酩酊大醉了一場,她記得他們都哭了。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一個紀元,時間飛快而平淡地滑過,西洛麗絲與雅各督伊分別居住在親王子樹的兩棟樹屋里,她時常會去雅各督伊家里做客,幫著一起料理花草昆蟲什么的,也會一起乘著大蜜蜂出去野游,就像以前一樣,只可惜阿德金斯已經成了不能提起的存在。
雅各督伊在慢慢地好起來,他不再終日無所事事郁郁寡歡,而是鉆研起了人類魔法與精靈天賦的共融性,總之他有事情干就是件好事,西洛麗絲覺得很滿足,他們結婚的目的達到了。
只要雅各督伊不死,只要他能健康平靜地活下去,就足夠了。
唯一的意外是他們有了孩子,當然,這個孩子與他們本身沒有血緣關系。
當時,她在與雅各督伊每年一次的郊游探險活動中從布恩布恩的身上落了下去,落到了樹根底下的一灘黑泥潭里,這可是件稀奇事,大概只有她九歲之前才會有這種奇遇發(fā)生,聯(lián)想到后來的收養(yǎng)舉動,也許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她就是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凱,一個可憐的、被遺棄的混血兒。
之前就說過,精靈雖然愛好和平,但也不是絕對的,否則就不會出現(xiàn)長達一個紀元的戰(zhàn)爭了。
當時的精靈內部矛盾非常強烈,針對不同族群之間的隔閡日益嚴重,直到現(xiàn)在還有殘留這樣的“傳統(tǒng)”思想。
這個被遺棄的孩子就是這種愚昧思想的犧牲品,他是個木精靈與月精靈的混血。
雅各督伊對此難得表現(xiàn)出了憤怒,跨種族,跨族群,不論如何,既然傾心相愛,又為何不能擔起責任保護好這份感情的果實呢?
西洛麗絲明白他真正的怒火為何燃起,她很快做下了決定,他們應該把這個孩子帶回去,養(yǎng)育長大。
“你是說…收養(yǎng)?”
雅各督伊看著這個為他付出了眾多的女人,猶豫了一下。
西洛麗絲卻好像什么也沒想到似的,不顧孩子襁褓葉片染上的泥污將他抱起,笑瞇瞇地說:“是個男孩子呢,我們得給他起個名字……凱,怎么樣?”
雅各督伊一時無言。
凱,沃爾德倫的昵稱,作為傳統(tǒng)幼名一樣存在的中名。
西洛麗絲果然不是什么都沒有想到,其實他們之間從來都不只有兩個人,她總是毫不介意、甚至幫助他懷念著另一個人。
“你知道的,雅各,我是你最值得信賴的家人,我愛你?!?br/>
盡管給孩子起這個名字,他就永遠不會忘卻那個人,西洛麗絲對著孩子笑得很溫柔,抬頭看向雅各督伊時既悲傷又幸福。
雅各督伊擁抱了她,承諾道:“是的,我也愛你,我也是你最值得信賴的家人?!?br/>
就這樣,他們有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叫凱,代表著一個人永恒的思念和另一個人無私的愛。
現(xiàn)在,這個孩子已經成年了,他中了昏睡咒,正靜靜地躺在正值戰(zhàn)亂的土地上,俊秀的白皙面龐沾染了硝煙與黑塵。
他的父親和母親在他的身邊,還有貫穿了兩人整段感情卻始終沒有露面的人,終于正式現(xiàn)身直面慘淡。
沃爾德倫被美麗的西洛麗絲輕輕擁抱,感覺到精靈的淚滴在他因為魔力暴走已經半沙化的脖頸上,清涼涼的。
而比他更慘的是,西洛麗絲的身體趨向于半透明,這預示著頂多還有幾分鐘,這姑娘就該投向月神的懷抱了。鑒于月神屬于上古先天神,在諸神之亂中被子女輩的天神弒殺或是休眠都未可知,現(xiàn)在的她采用精靈獻祭,十成十會落得個消散于天地間的下場。
像是突然驚醒一般,沃爾德倫干涸的嗓子啞得不可思議,艱難道:“你不想讓那孩子醒來就沒了母親吧?別做傻事了,茜茜,停下這愚蠢的法術,灌上幾口精靈寶泉你該死的還能活……”
他都語無倫次了。
這都叫什么事?他們的命運就好像老天打噴嚏的時候想出的一個笑話,一切都那么混亂而荒誕!
剛才他做了什么?他失控了,因為該死的嫉妒,一開始的絕望魔女只是個幌子,他自以為已經躲過了魔神的詭計,但真正的后手卻是嫉妒魔女的引誘,而他,居然被引動了心魔!
沃爾德倫可以不對這個故事落下任何主觀評價,但他無法忍受自己居然像一頭被激怒的黑猩猩一樣胡亂爆炸!
殺戮魔神笑得很開心,他最喜歡這種互相殘殺的游戲了不是嚒,那個變態(tài)!
可是,他為什么會知道?知道這樁陳芝麻爛谷子的荒謬往事……
驀地,他睜大了眼睛,在他想到答案的瞬間,西洛麗絲抱著他的身體發(fā)出了柔和的光芒,雖然在他看來那極為刺眼。
精靈親王的身體像是沒有重量似的飄向了凱,最后擁抱了她的孩子,與雅各督伊對視了一眼,沒有說再見。
……她消失了。
是的,她把最后一束目光留給了她畢生所愛,消失了,沒有再見。
沃爾德倫幾乎要痛苦地嚎叫起來,但是他哭不出眼淚,這該死的身體!
雅各督伊望著天空,濃厚的陰云與環(huán)著柔弱金邊而本體卻被污黑遮蔽的黑日,暗紅的底色中閃動著紫白的雷電,西洛麗絲死在了這片仿佛人間地獄的沙漠深處。本來,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在精靈帝國鳥語花香的綠草地上舉辦一個壽終正寢的美好送別禮。
“凱,我沒有背叛你,我始終深愛著你?!?br/>
雅各督伊對沃爾德倫說道,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鄭重。
“是的,我知道……”
沃爾德倫只能干巴巴地回應,他們之間發(fā)生了太多離奇的事了。
雅各督伊眼中深沉的悲傷與當年沃爾德倫臨死前不同,當時是撕心裂肺的,如今是平靜釋然的。
“與你相遇是我這一生最大的瑰寶,也是我生命的意義所在?!?br/>
他將弓箭背回背上,從腰間拔出了兩把匕首,一長一短,但都險要至極。
沃爾德倫感覺大腦有些停止運轉了,盡管他知道雅各督伊可能即將出發(fā)陷入一場惡戰(zhàn),對方已經做好了準備,因為實際上這家伙最強的不是弓箭術,而是刺殺術,這在精靈中也是相當罕見的。
“我愛你,也愛茜茜,”雅各督伊調整好了全部的裝備,苦笑,“她是我的家人,她陪伴我度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歲月,我永遠記得她的好?!?br/>
他在離開前就占卜過未來,死亡與解脫同時發(fā)生,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很抱歉這回又要留下你一個人了,我們的愛不會改變,但我得承擔我的責任。”
沃爾德倫艱難地開口,磕磕絆絆道:“你的…責任?”
雅各督伊念出了那個名字。
阿德金斯。
噢,沃爾德倫恍然,是的,阿德金斯,一個造成所有橫生的枝節(jié)的家伙……所以,要把他怎么樣?
“如果我無法為茜茜報仇,我也無法存活,我沒有對等的愛可以報答她,我只能用生命償還?!?br/>
他要殺了阿德金斯,了結這一切,沃爾德倫恍惚地想……哦不!他要沖進魔軍里抓住不知藏在哪里導演這場好戲的阿德金斯?
沃爾德倫驚慌地睜大眼睛,這不能被允許!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雅各督伊念誦著精靈天賦帶來的法訣,因為西洛麗絲以生命為代價釋放的祝福魔法,整片戰(zhàn)場聯(lián)盟方大利,傷痕可以消除,惡咒可以忽視,戰(zhàn)斗力增漲的將士們恨不得一鼓作氣大敗魔軍!
現(xiàn)在的確是最好的機會,這樣的良性增益只持續(xù)一個小時,他們最好竭盡全力在這樣的有利情況下將魔軍一舉殲滅。雅各督伊顯然也是這么想的,他放出集合信號將受他統(tǒng)領的精靈士兵聚集在一起開啟沖擊,身影如鬼魅,眨眼就融入了大軍之中無從尋找。
沃爾德倫這才如夢初醒般的凝聚自己散得亂七八糟的身體,他除了遏制體內的魔力暴動根本沒有力氣做別的事,甚至連離開這里都做不到。
周圍被精靈用藤蔓編織圈起,勉強可以看到外面的狀況,但卻不會有攻擊能夠擊穿這層防護,他和凱在里面,一個昏迷,一個失力,毫無作為。
等等,或許,并不真的像他想得那樣……
“你……”
沃爾德倫怔怔地看著凱從地上坐起來,毫無剛醒來的睡意。
“噓。”
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復雜眼神深深凝視沃爾德倫三秒,轉而看向了外面。
這一刻,這個精靈少年脫去了稚氣,以一個他們從未想到過的方式長大了。沃爾德倫已經不需要再去問“你到底什么時候醒的”這種愚蠢問題了,這里已經塵埃落地。
他都知道了。
真糟糕,不是???
可是更糟糕的還在后面,強烈的生命波動從遠處傳來,沃爾德倫對此熟悉得無以復加,他慌張地撐起身體扒住藤蔓向外看去,完全忘記了勉強做出這個行為的他多么不得體。
一股力量撐住了他,讓他的行動間輕松了許多。
“…謝謝?!?br/>
他不能回頭,只能這樣含糊地道謝,凱停頓了一秒,回答他:“不用謝?!?br/>
顧不得這種尷尬的氛圍,沃爾德倫的視網(wǎng)膜上被幽綠的生命天賦光芒占滿——
綠光與紫光碰撞在一起,決一死戰(zhàn)在兩名精靈之間展開,宿命輪回,終于轉到了起點,同時也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