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內(nèi)侍輪流取了詩卷大聲讀出來,在場眾人或是贊賞或是搖頭或是低聲耳語,然而主要的評委卻是坐在臺上的太后皇后和諸位皇子公主,葉箏只是悠然坐在那兒,不知在想些什么。當(dāng)然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吸引臺下大部分的目光。
詩卷一卷卷讀過去,偶有好句卻無驚艷之作。眾人口中品評,卻有些意興闌珊。太后和皇后的臉上也現(xiàn)出一絲乏味之色。
此時,卻聽內(nèi)侍讀道:
“菊賦
國色尚須群芳妒,君子亦望艷陽天。
猶待秋霜浸銷骨,唯我劍指沖天寒?!?br/>
太后笑道:“聽了半晌,這倒是個立意不同的,頗有唯我獨尊之意?!?br/>
皇后道:“母后說得是,這之前的所有詩句中以此為最了?!?br/>
再沒人有異議,內(nèi)侍便繼續(xù)往下讀。
宋瀟雅聽了此詩,不知為何就想起了之前遇到的上官逐風(fēng),想起了自己對他的猜測。如無意外,她相信這首詩定是出自他之手。環(huán)視一圈,她沒看到上官逐風(fēng),應(yīng)該在聚芳樓中或是某個她看不到的角落。
沒過一會兒,內(nèi)侍又拿起一個詩卷,
“憶
玉壺酒暖替新茶,每把西風(fēng)卷入畫。
花濃似雪香猶在,人淡如菊縱天涯?!?br/>
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聽多了什么凌霜傲骨什么卓爾不凡,如此清雅的一首小詩竟忽的打動了人心。
“好一個花濃似雪香猶在,人淡如菊縱天涯!”太后笑著看向皇后,“卻不知是哪家男兒能有這樣的玲瓏心?”
皇后點頭道:“雖說好男兒崇尚氣質(zhì)高潔、志在四方,總還是這樣剔透的心思更打動人心。本宮似乎看到一副唯美的畫卷,一片如雪球般的菊花從中,走出一個淡雅如菊的女子,眉目如畫清清淺淺,近在咫尺遠在天涯?!?br/>
皇后說到此處微微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隨即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的各位皇子,笑道:“卻不知身為男子的各位皇兒怎么看?”
路仲歆就先開了口,“孫兒喜歡有美女的詩句?!?br/>
一時間滿場都笑了。太后笑道:“咱們歆兒竟然從小就志愿很大啊!”
路桐嵩好笑的捏了捏路仲歆白白嫩嫩的小臉,笑得說不出話來。
路仲歆則是一臉的不滿,這些人根本就不懂,還敢嘲笑他。
待得笑聲漸停,只聽路桐熾道:“皇祖母和母后說得甚是。男子若只是放眼天下未免太過無趣,其實誰平日里沒有這樣一些小心思?只不過唯有這位敢于將這等心思寫了出來,這才是真情真性,旁人所不及?!?br/>
“遙兒怎么看?”皇后點頭笑問道。
“淺淺淡淡,相思入骨!”路桐遙竟一改之前不陰不陽的調(diào)調(diào),緩慢而清晰的說出這八個字,聲音中竟有著跟葉箏相似的清冷味道。
宋瀟雅從內(nèi)侍開始念這首詩開始,便感受到了一道目光,熟悉得讓她根本無法忽略的目光。她回望過去,卻只能心疼他那張因為隱忍而慘白的臉,就好像他當(dāng)年寒毒纏綿于身時那般,在搖曳的燈光之下白得漸似透明。
轉(zhuǎn)過眼神,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想望著他,想撲進他的懷里,想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待在他的身邊,想他的擁抱想他的吻。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她的微笑和淡定,卻沒人知道她在無人之時才顯露出的哀傷和疲累,沒人知道她的心是怎樣被一次次的撕裂。
可是,她不敢多看他,她不要他為了自己而受到非人的傷害??倳修k法的,他的身邊有那么多的能人,總會有辦法的!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他為她寫了這首詩,就算必須忍受降頭術(shù)的侵蝕也要為她寫下這首詩,她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淺淺淡淡,相思入骨!”她的心跟著這八個字跳動。入骨啊!即便他已經(jīng)忘了過去的每一個細節(jié),可相思已經(jīng)入骨,不可抹煞不可剝離!原來他真的跟她一樣,相思入骨!
葉箏也收回自己的目光。雖然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體內(nèi)的肆虐,但那也不是以他的能力能夠完抗衡的。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放縱自己的情感,但是那種情緒卻是越來越不受他的控制,哪怕他還是沒有想起從前的一切,身體卻誠實的告訴他,那個少女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
他能感受到阮若煙死死盯著自己的怨恨的目光,這對他來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她曾經(jīng)對他的致命吸引力已經(jīng)無效。葉箏淡淡一笑,情降么?看來也不是那么強大!
“那么,就以這首《憶》為首,《菊賦》次之,諸位可有異議?”皇后問道。
場中言語之聲不斷,卻沒人有任何異議。
“那么,這兩位詩人到底是……?”皇后對兩個內(nèi)侍點了點頭。
內(nèi)侍小心的解開封住落款的紙條,高聲唱道:“《菊賦》,上官逐風(fēng)!”
宋瀟雅心頭微寒,果然是他,莫非他真有此心?
場中開始有些熱鬧了,上官逐風(fēng)的姓名在這京城也可謂是大名鼎鼎,只不過他往年都并不曾在賞菊會上作詩,卻不知今年為何破了例。
“逐風(fēng)不才,多謝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各位皇子的厚愛!”
宋瀟雅抬頭,只見上官逐風(fēng)果然出現(xiàn)在聚芳樓二樓的窗口。卻見他舉著一杯酒,向高臺上微微示意,然后竟又轉(zhuǎn)向了她,也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目光灼灼,隨后一口將杯中美酒飲下。
“小雅姐姐,他剛剛是在看你?”管蕓兒小聲問道。
“應(yīng)該不是吧!”宋瀟雅笑笑,“這邊坐了這么多人,誰知道他在看誰呢!”
“我看啊,他就是在看你。之前就攔著你說話來著。哼!狼子野心!”金流彩重重的哼了一聲。
米淺捂著嘴笑道:“就算他喜歡小雅也正常啊,小雅這樣的女子誰能不喜歡。”
宋瀟雅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一杯沁菊香抿了一口,淡淡的菊香和淡淡的酒香令人微醺。“我一個鄉(xiāng)下女子,何德何能?你們就不要取笑我了?!?br/>
金流彩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笑道:“這上官逐風(fēng)也算是京城里除了葉箏外最受歡迎的男子了。既然你已經(jīng)跟葉箏分開了,跟了上官逐風(fēng)也算是不錯?!?br/>
宋瀟雅無奈的白了她一眼,“你們是不是太無聊了些,看一眼就算是喜歡了么?那你們今日都看了多少眼了?是不是都喜歡了?”
米淺呵呵一笑,轉(zhuǎn)過頭去。金流彩則晃著腦袋,笑道:“這些凡夫俗子都入不了本姑娘的眼?!?br/>
宋瀟雅笑道:“那是自然,入得了咱們金小姐的眼的自然得是世外高人?!?br/>
金流彩難得的臉微微一紅,也轉(zhuǎn)頭看向臺上。
只有管蕓兒滿臉憂色的小聲道:“小雅姐姐,我不喜歡上官逐風(fēng),他的眼神讓人不舒服。”
宋瀟雅低下頭,也小聲的說道:“蕓兒放心,我也不喜歡他的眼神。”
管蕓兒這才笑著使勁點頭。
臺上的內(nèi)侍繼續(xù)唱道:“《憶》,葉箏!”
場中立刻爆炸了,各家小姐們都忘了什么叫矜持了。
“果然是葉二,心思就是不一樣!”
“啊!這才叫驚才絕艷啊!”
……
宋瀟雅沒敢再看葉箏,而是不自覺的看向了上官明月那一桌。只見上官繁星捂著自己的胸口,一雙眼癡迷的看著臺上的葉箏。而上官明月也看著葉箏,眼中卻是勢在必得的堅定和野心。
太后微笑著看向葉箏,“外祖母知你的詩才,卻沒想到今日的立意如此奇妙!”
葉箏淡淡一笑,看向遠處那個女子,“外祖母見笑了!”
太后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卻見那少女微微低著頭,燈影之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好了!箏兒奪魁倒是意料之中了!”皇后笑道:“咱們開始下一項吧!”
對于今日到來的少爺小姐們來說,這最后一項才是今日的重頭戲,畢竟有個賭約在那兒。別說是少爺們,就連大部分的小姐們都去下了注,據(jù)說這賭注七七八八加起來已經(jīng)是大得驚人。
這次是小姐們的詩卷,便由宮女來讀。女子的詩卷相對來說要少一些,讀起來也快一些,但是人們的心情卻是興奮異常。
“月夜尋菊
墨韻淡淡繞月邊,月影疏疏留蕊端。
蕊香幽幽分脈葉,脈只循香惹不堪。
輕卷漫舒各不同,九天玄女墜紅塵。
露重更深猶自艷,緣何愁煞惜花人?!?br/>
太后點頭看向皇后,笑道:“這詩倒是有方才箏兒的詩的氣質(zhì),何其婉約,倒是小女兒該有的心思?!?br/>
皇后道:“確實如此,比女兒家強說孤傲不屈什么的更為貼切!句子也是美不勝收!”
幾位皇子也紛紛點頭。場中一片喧鬧,看來今年是婉約的詩句更得幾位貴人的喜愛了,這首《月夜尋菊》怕是要奪魁了!
“這可是小雅作的?”米淺悄悄問道。
“不是?!彼螢t雅搖頭,“怕是上官明月的吧!”
說著她對著上官明月那邊揚了揚下巴。幾人看過去,只見她微低著頭,臉上卻是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旋即她微微側(cè)頭,正好對上宋瀟雅看向她的目光,她的笑容綻放得更加大了一些,挑了挑眉,眼中有著志得意滿的挑釁。
“切,得意什么?還以為她真的就贏了?”金流彩不屑的白了上官明月一眼。
管蕓兒則是擔(dān)憂的皺起了眉,“小雅姐姐,看來太后和皇后都很喜歡這種風(fēng)格的詩句呢。你……”
宋瀟雅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我可不怎么婉約。唉,若是輸了就認輸好了,你也就損失一根玉簪罷了,急什么?”
“可是……要跟她……”管蕓兒急得一張小臉都白了。
“那也沒辦法??!”宋瀟雅輕嘆一聲,“既然答應(yīng)了就得做,愿賭服輸!”
“小雅姐姐!”管蕓兒幽怨的靠著她的手臂,毛茸茸的小腦袋在她身上蹭啊蹭,讓她真是哭笑不得。
“蕓兒干嘛呢?誰說咱們小雅就輸了?她想讓小雅磕頭?她還受不起!”金流彩倒是很有志氣。說著便舉杯跟宋瀟雅對干了一杯。
米淺笑道:“你們倆少喝點兒,待會兒醉了可就鬧笑話了!”
宋瀟雅知道自己這個身體的酒量實在不怎么好,也不敢再喝了。今日若是醉了,就不再會有那個暖暖的懷抱可依靠了吧?她有些恍惚的看向那個人,他正側(cè)著頭跟太后說話,就算是側(cè)顏也是那么美那么的攝人心魄。她有些傻傻的咧嘴笑了,那是她的男人呢,舉世無雙!
宋瀟雅搖搖腦袋,才喝了兩杯呢,難道就有點兒醉了?這破身體,真懷念當(dāng)年的千杯不醉啊!
臺上的宮女還在讀詩,雖然折騰很久了,所有人都還是屏氣凝神的聽著,最終花落誰家,這可是件大事。這《月夜尋菊》頗有奪魁的勢頭,但是也不能排除會有黑馬出現(xiàn)的可能性。
玉鐲再次拿出一個詩卷,朗聲讀道:
“歸來賦菊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邊關(guān),滿城盡帶黃金甲?!?br/>
話音剛落,滿場寂靜。半晌,只聽太后口中吐出一句,“有了此句,方不負今日作了菊花詩!”
場中瞬間如水滴撒入了熱油鍋一般爆炸起來。孤傲也好、堅韌也好、獨尊也好、婉約也好,似乎已經(jīng)涵蓋了人們對于菊花的所有想象。而這幾句卻是立刻讓人血脈噴張、蕩氣回腸,冰冷肅殺之氣立刻席卷整個寒英苑。
皇后嘆道:“真不知是怎樣的女子才能作出這樣的詩句,今日魁首想來再無爭議了!”
宋瀟雅覺得自己的酒醒了一些,再次看向上官明月,只見她滿臉灰敗之色,雙手籠在袖中,卻明顯能感覺到她死死攥著的拳頭和隱隱顫抖的身體。上官繁星靠過去說了句什么,上官明月轉(zhuǎn)開了頭。
宋瀟雅淡淡一笑,上官繁星應(yīng)該是說這首詩也不見得是她作的吧,只要兩人都沒奪魁,那賭約應(yīng)該就不算數(shù)了。
只聽二樓窗口有人大聲說道:“如此霸氣,殺氣透天,想必是經(jīng)歷過戰(zhàn)陣的女子,讓人不得不佩服。逐風(fēng)方才的所謂唯我獨尊,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實在上不得臺面?!闭巧瞎僦痫L(fēng)的聲音。
太后笑道:“此詩為魁,可有異議?”
“同意!”
“沒有異議!”
這次的反響比方才葉箏的那一首詩更為強烈,連在座的小姐們也都表示絕對嘆服。
------題外話------
寫詩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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