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晦暗,萬物俱寂,唯有風雪默默。打更人披著蓑衣,游走街頭。
他忽然看向上方,皺眉疑惑,“眼花了嗎?”
又確認了一番,他確定是自己看錯了。大昭宵禁森嚴,又是天子所在之地,怎會有人不知死活,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
不遠處的京城驛館,晏珒貌似安睡,手卻握緊枕下的匕首。當闖入者靠近,她陡然起身,寒光一閃,刺向來人。
“大小姐,是我?!毖酝笠欢?,堪堪避開匕首。寒意爬上背脊,時隔多年,大小姐的功夫越發(fā)厲害了。
晏珒一愣,“言童……?”
言童側(cè)身,瞬時,晏珒目光凝在他身后的黑袍人身上。
微薄夜光鋪泄。
晏珵取下兜帽,微微一笑,“姐姐。”
眼瞳收縮,晏珒瞬時繃緊身子,緊緊攥著匕首,癡癡地凝視著,幾乎忘記了呼吸。
許久許久,她僵硬地走向晏珵,情怯又激動的伸出顫抖不止的手,想撫上他的臉。可看到他臉上猙獰可怖的傷痕,心劇烈抽痛。
她收回手,握拳負于身后,扯了扯嘴角,失敗了好幾次,才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岸奸L這么大了,差點認不出你了?!?br/>
九年八個月又二十一天。
每一天都數(shù)著日子,每過去一日,就離能見到他的時刻少了一天??蓴?shù)著數(shù)著,卻只發(fā)現(xiàn),時光如此漫長,似乎遙遙無期。哪怕浴血沙場,險死還生;哪怕戰(zhàn)況緊張,事物忙碌,仍然覺得日子如此難熬。
駐守邊關(guān)第二年起,她每一年年末都會上書請旨回京,起初還有敷衍,到后來奏折如沉大?!?,便起了一種“此生怕是無法再見他一面”的感覺。
邊關(guān)苦寒,戰(zhàn)事頻發(fā)。最初為掌控邊關(guān)勞心費力,之后為如何守住方寸之地殫精竭慮。再后來……只剩下如何與朝廷周旋。希望朝廷能調(diào)撥軍資、朝臣莫要擅動軍餉,希望將士們不用在賣命的同時還要忍饑挨餓,連件保暖的冬衣都沒有。
所有苦楚艱難,她也不知怎么熬過去的。有時候很想放棄,但每每想到身居京城的弟弟,便咬著牙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
她還不能死。
弟弟是她的韁繩,好以保證她能乖乖的為朝廷賣命。
她是弟弟的保命符,只要她還活著,還有利用價值,他們就不敢對他動手。
此次奉旨回京,壓抑將近十年的渴望,如烈火燒灼著心神??苫鼐┤掠杏啵齾s最初入了一次宮,便被拘在驛館,不得擅自外出。
本以為這次好不容易回京仍見不到至親,可……
“你怎么來這了?!趕快回去?!标太兯南虏榭?,確定周圍無人窺探,匆匆關(guān)上窗,壓低聲音擔憂道。
此次帶回京的親衛(wèi),除了左右副將,其余皆被留在城外驛館。出宮后不過半日,左右副將便被遣回家,如今她身邊的,全是扮作雜役守衛(wèi)的復明司精銳。
“姐姐不用擔心,我若無萬全之策,怎敢貿(mào)然闖入驛館?”
晏珒狐疑半響,微微一嘆,終是選擇相信。
“坐下說吧?!?br/>
千言萬語,皆因近鄉(xiāng)情怯所累。熬過最初的尷尬后,晏珒道:“賜婚之事我聽說了,李夫人的侄女絕非善類,你務(wù)必小心?!?br/>
“我知曉。姐姐何時回邊關(guān)?”
晏珒皺眉,悵然道:“我也不清楚??赡芎芸炀突厝?,可能再也不用回去了。”
燕回關(guān)大捷,挫了夜婁國元氣,短時間夜婁國不敢興兵來犯。但夜婁國多以游牧為主,若有雪災(zāi),難保他們不會起兵掠奪。
若起兵,她則回邊關(guān)鎮(zhèn)守。若不起,她便會被拘禁京中,直到朝廷派去的人掌控了燕回關(guān)……
風雪漸停。
二人說了足足一個時辰,方才止歇。
晏珵道:“除夕時,我會讓陛下同意姐姐參加宮宴。屆時,姐姐可以見見他?!?br/>
晏珒眉眼一閃,驚詫凝為苦澀。她搖搖頭,“陛下多疑,你也不過是個空架子郡王,莫要為我多此一舉。再則,見與不見,有何區(qū)別……”